《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41、2025费城 休养⭐ 人，半活过

　　2025年1月，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医院。

　　柏嘉妤躺在病房内洁白的床单上，恬静地睡着。费城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落在她的侧脸。

　　莫妮卡握住她伤口上面一些的小臂，轻轻地帮她按摩着。

　　“还好送过来的快，没什么大问题，缝过针之后好好休息，拆线后就好了。”刚才，那老医生慢悠悠地说，仿佛对这种程度的伤见怪不怪了，“话说回来，她最后意识涣散，想用力都用不上了。”

　　冬季的费城很少有这么大的太阳，莫妮卡望着那阳光，心里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她回过头，风尘仆仆的陈泊源和乔伊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

　　“等醒过来就好，没伤到筋什么的。”莫妮卡说，“等她醒了，大家不要再说任何关于魔术的话了，让她缓缓吧。”

　　两人点点头。

　　现在是上午，医生说差不多中午就会醒，所以陈泊源去跑了中餐馆，给她买了点吃的，又去华人超市买了很多中国出口的商品，包括柏嘉妤说自己最爱吃的饼干和薯片之类的。

　　大家把吃的喝的东西都放在新买的小餐桌上，在病房里默默等着她醒过来。陈泊源与乔伊还在跟莫妮卡了解情况，但说实话莫妮卡也并不清楚她的心路历程到底如何，为什么要跑到费城要跑到肯辛顿，去住一个那么偏僻的小旅馆，又点火烧房子。

　　三人一通沟通，一会儿中文一会儿法语，聊到最后发现除了违约金和春晚，她们根本不知道柏嘉妤内心中其他最煎熬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她的哥哥，就是她床头柜相册里和她长得很像的男生，但不知道两人发生过什么。”

　　陈泊源说完，另外两人还是沉默着。

　　柏嘉妤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演艺圈生涯，几乎未提到过她的兄弟姐妹。她只是在一个直播节目里面说“哥哥是她拿到冠军的原因”，说完后马上夸张地捂住嘴，问主持人她刚才说的不想说的怎么办。

　　这个视频到现在都是她的黑点，因为她当时的神情太奇怪太不自然，很像装出来的。大家都说她是准备卖惨博同情，但是忘词了。

　　其实早期身为她粉丝的莫妮卡早就发现了，她在刻意隐瞒，这在她的核心粉丝圈不是秘密，大家都很好奇她和哥哥之间的故事。

　　太阳稍稍落下了一些，从柏嘉妤的额头到嘴角。她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除了胸口有幅度的起伏，其他部位根本毫无动作。

　　她就这样深深地熟睡着，护士进来送药，不小心用治疗车撞到了病床，发出了让莫妮卡“噌”一下心跳加速的不小的动静，她还是保持原样，深深陷进病床上柔软的床垫里，手指头都不动一下。

　　饭菜凉了，莫妮卡收走，说等她醒过来再热。陈泊源拿起手机玩平日里柏嘉妤最喜欢玩的那种不用动脑的小游戏，嘉妤无数次向她推荐，但她总觉得无聊，还会调侃柏嘉妤玩这种过时的游戏。

　　而现在的陈泊源，只想“过时”，只想回到柏嘉妤的过去，看看小时候的她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人被人欺负，所谓的小时候很苦到底有多苦。

　　这些她们都不知道。

　　才发现，她们对柏嘉妤的了解实际上很有限。同住一年，还赶不上上学时的舍友。

　　下午，柏嘉妤还是没醒。

　　阳光彻底没了，但风是刮起来了。光秃秃的树枝随着风摇晃，发出“哗哗哗”的动静。

　　乔伊拿来用棉签沾了沾温水，给嘉妤擦拭干燥的嘴唇。从她住进别墅的第一天，乔伊看到她干燥起皮甚至破裂出血的嘴唇起，就开始叮嘱她多喝水多用唇膏，可柏嘉妤说：“我每天涂唇膏，喝很多水呢，都没用，可能是天生的吧，嘿嘿。”

　　乔伊给她买了很多治疗唇炎的药，但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或者就真的很难治，这些药物在她嘴唇上发挥得效果微乎其微。

　　现在，乔伊也只能用这种随便的方法，让她稍微舒服一点儿。

　　擦完嘴唇之后，天色变得更暗了些。四点多了，这对儿时的小嘉妤来说，已经算晚上了，因为那时候已经放学，放学就算晚上。

　　病房里开了灯，乔伊把一张支票拿给莫妮卡：“你跟她关系最好，你跟她说比较好，她的违约金我帮她出了。还好之后的安家费医药费什么的都在这儿了。”

　　莫妮卡拿着那张美金支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或者醒过来后她会不会再寻死。她是不是得了抑郁症或者其他的心理疾病，这个病很难治，很多很多有钱人都——”

　　她没有再继续说，但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陈泊源叹了口气，走到窗户前，挡住了那颗枝叶摇摇欲坠的老树。

　　“把她哥哥叫过来——或许——”

　　“但我怕她哥哥早就——”

　　夜深了，房间里的灯很亮，三个人的眼睛也都瞪得很大。莫妮卡靠在另一张病床上，昏昏欲睡。

　　乔伊直接搬了张凳子坐在病床边上，握着她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冰冷的手，反复摩挲，希望能带给她一点儿温度。

　　而陈泊源，直接就是坐立难安。一会去病房外面一会儿在病房里面。

　　医生看过了，说她太累了，给她一些时间。
　　时钟指向十一点，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乔伊又为柏嘉妤弄了弄了因为出汗黏在额头上的刘海。

　　莫妮卡睡着了，陈泊源终于累了，坐在病床上继续玩那个小游戏。

　　谁也不说话，但内心中的渴求同样极度深切。

　　夜漫漫地深了，三人也都渐渐进入睡眠。

　　第二日的清晨，最先醒过来的是陈泊源。她抬头一看，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遭了——柏嘉妤去哪了？

　　她马上冲出病房，准备找医生让医院帮忙找，但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柏嘉妤，手里拿着一瓶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哪怕窗外只有另一栋楼的侧身。

　　“嘉妤？”陈泊源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你还好吗？要吃点东西吗，饿吗？”

　　柏嘉妤转过身，好像比印象里还要瘦不少。

　　她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然后傻傻地笑着：“有点饿。”

　　陈泊源立马带她去吃饭，医院食堂里有标准的白人饭，柏嘉妤还是左手拿着三明治，右手上的三明治又死死往嘴里面塞。

　　嘴巴里塞满食物，陈泊源满脸忧愁地看着她，但她却并不像自杀抢救后的患者，而是一个天真无忧无虑的孩子。

　　嘉妤拿起面前的矿泉水一饮而尽，塑料瓶随着她的每一次吞咽而变得更瘪，直到水全部喝完，瓶子两侧已经完全贴在了一起。

　　吃完饭后，陈泊源将柏嘉妤带回病房。
　　莫妮卡和乔伊早就收到了泊源的微信，静静在病房里等待。

　　泊源搀扶柏嘉妤坐到床上，她的脚好像是扭到了似的，走路一下重一下轻。受伤的那只手抬着悬在空中，不敢自然下落。

　　她叉开腿坐在床上，阳光照在背上。

　　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轻松。

　　而大家，都在等她开口，等她亲口求助。

　　“我做了一个特别特别长的梦，梦告诉我我的梦想其实特别简单，我只要一门心思地去练魔术就好。可我现在手腕还疼，我动不了，还有我的债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真想死，只是到那个最难过的时候，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其他的。

　　“你们对我失望吗？我对自己都失望了，乔伊你和泊源还特意走过来，我——”

　　柏嘉妤语无伦次地说这些的时候，莫妮卡直接抱住了她。

　　她不再说话，原本比比划划的手不知所措地停留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莫妮卡身上有阳光的味道，贴着她的皮肤，会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柔软。

　　搭在莫妮卡肩膀上的那张稚嫩的、独属于二十一岁的女孩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嘴唇上的死皮蹭着莫妮卡珍贵的毛衣，蹭得起球了。

　　“不管你想干什么，违约金我们三个帮你凑齐，算你欠我们的，以后发达了还回来就好。”乔伊恢复到平时的利落语气，“还有，你妈妈肯定想你了，回趟家吧。”

　　柏嘉妤笑了笑，说：“在我事业回升之前，我还要去工作，还要房贷，暂时回不去呢。”

　　莫妮卡把支票送到柏嘉妤的手里，柏嘉妤没有再拒绝。

　　她站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伤。早就发现了，一用力握拳这里就会渗出血来，但她这时候没有力气握拳。

　　其实这段时间她几乎每次睡觉都在做梦，有时候是美梦有时候是噩梦。其实噩梦都不算什么，但她始终无法忍受昨晚美梦醒来后的失落。

　　之前的每一次都和这次梦到一家团圆一样，她醒来，怅然若失，但会自己安慰自己，人生来赤裸，得到的一切都是另外的。

　　她打开《活着》，努力劝自己活着。光着脚在房间里绕圈，头垂下来，黑长发遮挡住了视野，最后在酒精或超大分贝音乐的作用下麻醉自己。

　　但这次，看到父母和哥哥的笑脸，她突然丧失了一切活下去的勇气。

　　可既然上天给予了她第二次生命，那不妨就再一试吧。

　　她并没有重振旗鼓，也并没有重新拥有信心。

　　只是，除此之外，再无它法。

　　“嘉妤，有个好消息，fism世界大赛不止可以通过选拔赛进入，从20年他们就加入了网络选拔赛，会在正式比赛开始前的半年多开始选拔，获得综合前三名的选手晋级。你可以试试啊。”乔伊说。

　　“再看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承受住这种大赛的压力。”

　　乔伊不知道的是，柏嘉妤此刻关注的不是魔术而是生计。她在法国时被打工的餐馆开除了，如果连最底层的工作都干不了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

　　柏嘉妤对着手腕上的伤口轻轻吹上一口气，又将下一口气叹了出去。

　　未来会怎么——
　　究竟有谁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