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28、阴影

　　北京六月的空气已经是又闷又热了。期中考试的成绩一出，更使得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股紧绷的氛围中。

　　陈昀刚刚把作业交上去，就听到有人喊：“陈昀，老赵叫你去趟办公室。”

　　他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把书包放下，走向走廊。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头的声音夹杂着翻书声和热茶在嘴边的嘶嘶声。

　　陈昀的班主任老赵，是个中年男人，平日里算是和气，尤其对陈昀这样的成绩优秀的男生，更是格外看重。见他进来，赵老师先是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陈昀，这次成绩不错啊，又是年级前列，很稳定啊。”

　　陈昀礼貌点头：“谢谢老师。”

　　赵老师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老师可最近听到了一些议论。”

　　陈昀指尖收紧，心里已经隐约猜到。

　　“你和隔壁职高的学生走得比较近，这个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赵老师盯着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严厉，“这种事，老师本来是不想管太多的，可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和职高的风评差距挺大。你又是咱们班级重点的培养对象，很多人都盯着你的表现呢。”

　　陈昀沉默。

　　“你还小，交朋友没问题。”赵老师继续说，“但你也要注意影响。别人一句闲话，可能不会影响她，可对你，对你的未来，就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蝉鸣。

　　陈昀抬眼，望着老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解释，想说李研并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她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努力，哪怕高中的题目，她也是信手拈来。

　　可这些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很清楚，即便说出来，赵老师也不会真的相信。

　　“明白了吗？”赵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可别辜负老师。”

　　陈昀点了点头，声音极轻：“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空空荡荡，阳光刺眼。

　　陈昀脚步放得很慢，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是第一次承受母亲的高压，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同学的流言。可这一次，连老师也说出口，仿佛所有人都在告诉他：

　　“你和她，不该在一起。”

　　胸口闷得发疼，他深吸了几口气，却始终没能把那股郁结压下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李研的固执与倔强，在那样的环境下，她每天都在和流言、眼光作战。

　　而现在，这些东西，也落在了他身上。

　　放学铃响起，走廊里渐渐喧闹起来。

　　同学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好奇地打量。陈昀低头走出校门，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可当他在不远处看见李研站在路口，骑车等他时，那股压抑的石头忽然轻了一点。

　　她还在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昀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笔记，心口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其实李研的日子并不比陈昀轻松，就在出校门前，她还听到了身边的议论声。

　　“她还真敢啊，每天和陈昀一起回家。”

　　“切，那又怎样？人家以后要考清北的，她能配得上吗？”

　　“看着就是想攀高枝呗。”

　　她听见了，却没有回头。脚步稳稳，背脊挺直，像根笔直的竹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里的本子已经被攥得微微卷角。

　　而且这几天不知怎的，似乎所有学生都开始刻意的绕开她了。

　　很多时候有那么几个人凑在后排，笑笑闹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暧昧的揣测。

　　“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就被甩了。”

　　“她这款对高中生多不一样啊，但是等新鲜劲儿一过，哼哼……。”

　　李研的笔尖停了一瞬，又迅速的划了下去，把算式写得干净利落。她告诉自己：别听、别在意。可耳边的声音像蚊子嗡嗡，你越想忽视，它越清晰。

　　甚至有一次在厕所门口，几个女生在那里等着，见她出来，脸上就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李研，你还真行啊，连普通高中的风云人物都能搭上。”

　　“有空教教我们呗，怎么攀得这么快？”

　　李研停下脚步，盯了她们一眼，声音淡淡：“你们有空嚼舌根，不如多看会书，能让你们明一些事理。”

　　说完，径直走远了。

　　人虽走开，笑声在却背后炸开，李研的脚步没有乱。她心里明白：正因为她成绩太好，又和普通高中的人走近了，所以才招来了嫉妒。

　　可明白是一回事，胸口的酸涩仍旧无法驱散。

　　晚上回到家，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的呼呼声。

　　她换了衣服，把书包放到了一边，寄养的小猫们已经睡醒，正窝在毯子上伸着懒腰。

　　“今天有人说我坏话。”她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声音轻柔，“不过我才不在乎呢。”

　　小猫“喵”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李研笑了，眼角的酸意却在那一刻涌上来。她眨了眨眼，把湿意逼了回去。

　　“他们说我不配。”她低声自语，“可我知道，我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她把小猫放在桌子上，让它们在房间里蹦跶。夜色静谧，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陈昀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李研盯着那几个字，心口微微一暖，飞快打字：没呢。

　　片刻后，电话打了过来。

　　“喂？”陈昀的声音有些低哑。

　　“怎么了？”李研抱着猫，轻声问。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李研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忍了忍，语气尽量平静：“我也是。”

　　挂断电话后，她关了灯，躺在黑暗中。小猫蜷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李研伸手轻轻抚着它的背，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会继续走下去。

　　只是，她也在担心：那些流言，不会只伤害到自己，也会波及到陈昀。

　　…………

　　第二天一早，林珊把作业本抱在怀里，从走廊尽头走过。

　　窃窃私语的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传闲话，她本不想去听，可那些话却偏偏钻进了她的耳朵。

　　“陈昀最近是不是傻了？天天往职高跑。”

　　“呵，他妈知道不得气疯了？”

　　“那女生我见过，长得还行，可就是个职高的，哪配得上陈昀啊。”

　　林珊脚步微微一顿，眉心皱了皱。

　　她转身，冷声道：“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陈昀的事那轮得到你们评头论足？”

　　几人愣了一下，有人讪讪笑：“林珊，你干嘛这么激动？难不成你也要帮着那个职高女生说话啊？”

　　笑声跟着炸开。

　　林珊胸口猛地一窒，脸色微红，却很快冷下去：“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抱着作业本，快步走开。

　　走进教室，她的心口还闷得厉害。

　　明明她只是想替陈昀挡一挡那些难听的话，可结果却弄得自己好像成了“护短”的人。

　　桌上摊开的英语卷子，她盯了很久，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有个瞬间，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在陈昀身边的位置，正悄悄发生变化。

　　她曾经是他最要好的同学，是他学习上最默契的搭档，是老师眼里“共同进步”的一对典型。

　　可如今，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而自己，却渐渐成了局外人。

　　那天下午，林珊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

　　赵老师忽然随口提起：“陈昀最近精力有些分散啊，听说是和职高的同学走得近。你们俩是发小儿，你帮着多劝劝。”

　　林珊愣了愣，低声的“嗯”了一句。

　　可当她抱着一摞资料走出办公室时，心口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怎么劝？她能说什么？告诉陈昀“别和李研来往”？根本没用的。

　　而更深处，她甚至有一点微妙的心虚。

　　因为她自己，也在意。

　　夜晚，林珊独自坐在书桌前，复习资料摊开一片。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到窗外。

　　她忽然想起上次骑车路过校门口时，远远看见陈昀和李研并肩走着。

　　他们并没有做什么特别亲密的动作，只是并肩而行。可那份自然与默契，却比任何亲昵都更加刺眼。

　　林珊指尖攥紧了笔，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她不是没想过去劝陈昀，可转念一想：她凭什么？她以什么身份？

　　第二天，她依旧在班里维持秩序，照常回答老师的问题，依旧是那个优秀的班长。

　　可没有人能看出她心里的起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局外人的感觉，还在一点点的扩大。

　　她想靠近，却只能远远站着。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陈昀在亲密的人，直到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和陈昀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形的距离。

　　陈昀当然不知道林珊的想法，他从教室出来时，心口依旧压着那股沉闷。老师在办公室的语气依然还在他的耳边回响，虽然不严厉，却带着刺。家里母亲的警告、父亲的沉默，都和今天叠在了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罩在其中。

　　直到他远远的看到校门口，李研正推着车站在路边，背影被夕阳拉得细长，那股压抑才散去。

　　她看到他时，眉眼弯起来，笑容干净。

　　“怎么这么慢啊？”她抬手晃了晃刚买的两瓶可乐，“我还以为你又被老师拖去办公室了。”

　　陈昀一愣，随即也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一瓶。冰凉透过掌心，也带走了大半的烦燥。

　　“没有啊，今天挺顺的。”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两人骑着车并肩而行，马路宽阔，车流稀少，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

　　李研忽然问：“陈昀，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在看我们？”

　　陈昀侧过脸，注视着她：“那你在意吗？”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轻轻上扬：“在意也没用。”

　　陈昀心头微微一颤，眼底泛起一抹柔色。他想告诉她，在意也没关系，有他在。可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就别想太多。”他说。

　　李研怔了怔，心口忽然轻了一些。

　　路过一家小吃摊时，老板吆喝着烤串的香气飘出来。李研停下脚步，笑着说：“我饿了。”

　　陈昀立刻刹车，把车支好：“想吃什么？”

　　二人买了羊肉串，并肩坐在马路边的石阶上，边吃边笑。

　　李研看着手里的食物有点发呆，她突然抬眼看他：“陈昀，你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考大学，留学，什么的。”

　　“嗯。”陈昀点头。夜风吹来，他声音很轻，却坚定，“可无论多远，我都希望有你。”

　　李研心口猛地一紧，低下头笑了笑：“你别说得这么煽情。”

　　可笑容背后，她眼角泛起酸意。

　　回到家时，夜幕已经落下。

　　李研停下车，转过身：“到这儿就行了，你快回家吧。”

　　陈昀没有动，定定看着她：“李研。”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也不会后悔。”

　　那一瞬间，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蝉鸣在夜里悠长。

　　李研怔怔望着他，心跳快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陈昀目送她进了楼道，才缓缓转身。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凉，可他心里却热得发烫。

　　这条路，也许注定不平坦，可他已经做好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