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18、光与暗

　　北语的礼堂不算很大，但是今天的灯光却亮得格外刺眼，头顶的吊灯一排排的全部亮起，把空气都照得有些发白了。北京的冬天本就干冷，在被礼堂的强力暖风一吹，屋子里马上就憋闷的难受。

　　前排早就坐满了人，林珊在跟着学生会的学长们把秩序维持得一丝不苟。大家手里都攥着节目单，不时翻看。我也被陈昀拉了过来，此时我挤在靠后的位置，呆呆的看着前面。

　　舞台两侧挂着大红幕布，正中悬着横幅：“2005年度演讲比赛”。一个个选手依次上场，声音大多青涩，稿子也显得生硬。我听得心有点不在焉，而且又是下午，很多时候我都在忍不住打哈欠。

　　直到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

　　“下面，有请中文系一年级的陈昀同学！”

　　他好像是唯一一个大一参赛的学生，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前排学生也齐齐得抬头。

　　陈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松开，上台走的不紧不慢，等到了讲台中央，他迎着追光灯抬了起头，眉眼间带着冷静和笃定。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灯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光晕，把现场的所有人都隔离开了，我的眼中仿佛只能看到他。

　　“我们总在谈论未来，”他的声音一响，全场安静下来，“可它究竟是什么？是一张张颁发下来的奖状吗？它给不了我们美好的未来，它也不是贴在墙上的口号。未来，其实就藏在我们心中，藏在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里。”

　　他语速沉稳，不急不缓，像是把话一点点得打进每个人心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听他完整地讲话。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此时的他是认真严肃的，有时他的语气甚至有些锋利。我盯着他，心脏怦怦直跳，掌心里全是汗水。

　　台下有女生小声说：“哇，他讲的好好啊。”

　　“对啊，是中文系的那个小帅哥吧？听说论文还被老师当过范文呢。”

　　“好厉害啊，好想让他到学姐的碗里来。”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忍不住涌起了骄傲，这可是我的陈昀。可同时，也会有一种奇怪的酸涩悄悄涌上心头。我也扫到了林珊，此刻她正站在舞台侧方的台下，双手环抱的看着陈昀，我觉得她的眼神有点空空的，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后来的陈昀越讲越放松，越讲越自信，甚至在举例子的时候还特意控制起节奏、停顿、扫视全场，目光像是在不经意地间掠过了我所在的角落。可那一瞬间，我几乎确定他看见我了。

　　“我们可能无法预知前路，”他在做演讲的最后总结，“但我们可以决定，我们要走向哪里。”

　　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敢肯定他是盯着我说的。

　　声音落下，掌声雷动。许多同学甚至站来来鼓掌。

　　我也用力的拍手，就连掌心都被拍得有些生疼，他真的在发光啊。

　　散场时，人群拥挤。我们坐在那里没有动。舞台下，陈昀正被一群同学围住，有人请教他的稿子细节，有人要加他的联系方式。他都耐心地回答，神情从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难道只有我看见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吗。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是站在灯光下的人，被那么多人仰望着。

　　而我，只是台下人群里最普通的一个。

　　这种感觉，说不清是骄傲还是不安，就像心里吹进了一阵风，明明很冷，却让人清醒。

　　演讲比赛结束后，礼堂里还回荡着窃窃私语的声音。我随着人潮往外挤，可心里却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舞台上的陈昀，眼神明亮，声音笃定，和台下这些人简直不在一个世界里。

　　“李妍！”背后有人喊我。

　　我一回头，看到林珊快步走过来，手里还夹着一沓文件。她走得很快，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却依旧神情冷静，眉眼带着一点急色。

　　“你看完了吧？”她停在我面前，呼吸略微急促。

　　“嗯，看完了。”我点头，忍不住笑了一下，“陈昀表现得太好了。”

　　林珊的嘴角也扬起来，笑意干净：“是啊，他这次准备得很认真。居然通宵都在写稿子没去网吧。”

　　我一愣。没想到她也参与了。

　　她看见我的表情，似乎怕我误会，立刻补充：“我是学生会安排的审稿人之一。活动要求演讲时间控制在八分钟，我帮他删掉了一点重复的地方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心里却莫名一颤。舞台上的完美表现，原来背后还有林珊的帮忙啊。我其实知道从高中开始林珊就在一直帮他，如果没有她，他是不是就没办法那么出色了？

　　我们俩边走边聊，正好往后台的方向走去。舞台的地上还残留着纸屑和灯光的余热，学生会的同学们正在忙着收拾。陈昀则被一群同学围着。

　　林珊快走几步，推了推我然后把手中文件夹递给他：“人给你带来了啊，这是活动总结，下午三点要交给我，你别又给我拖！”

　　“知道。”陈昀点点头，接过文件，“谢啦。”

　　林珊只是笑笑，拽了拽衣服，语气平静：“讲的不错。”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对话，心里似乎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感激吗？当然感激。可在那一瞬间，我又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距离，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我似乎很难插进去。

　　走出后台时，林珊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笑：“你男朋友真厉害。”

　　她的语气很真诚，不带半点别的意味。可我的心口却轻轻一缩。

　　“是啊。”我挤出一个笑容。

　　“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他有多不着调，恐怕也只有咱们俩知道，还是得咱们多盯着他。”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那一刻，我心里竟然有些酸涩。她对他的了解，似乎比我还要细致一些。

　　“你呢，”林珊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温和，“你就好好陪着他吧。”

　　说完，她看了下表，提了提书包：“我去教务处交材料了，你们先走吧。”

　　她的背影干脆利落，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和陈昀并肩走在操场外的甬道上。冬天的风刮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他伸手替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不冷？”

　　“不冷。”我摇摇头。想了想，又忍不住问：“刚才……你和林珊聊什么呢？”

　　“没什么。”他随口说，“就是材料上的事。这次她还真帮了不少忙。”

　　他语气很平淡，可我心里却莫名堵了一下，我点点头，把脸半埋在围巾里。其实我明白，林珊只是尽职尽责，而她帮助陈昀，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不管对她，对陈昀，甚至是对我，都是一样，谁也没觉得奇怪。

　　我认识他的时候，陈昀就在抄她的作业。可正因为她无可挑剔，我才会在无意间，把她和自己放到一块儿比一比。以前没觉得怎么样，但是今天我却突然发现陈昀站的好高，而林珊却离他更近一些。

　　我绝对不要做那个只会在台下鼓掌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点紧迫感。害怕有一天，他会走得越来越远，而我却没在他身边。

　　陈昀没一会就被拉去合影了，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看着他一直往我这边看。直到最后，他似乎实在受不了了，快速的从人群里抽身出来，拉着我就往学校外走：“赶紧跑，咱去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刚想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中文系的风云人物吗？”

　　我回头一看，是杜绍庭。其实我每次见到他，他都是斯斯文文的，可我就是对他印象不好。可能是我察觉到了他不喜欢陈昀。

　　此时他慢吞吞走了过来，“陈昀，今天可真是风头无二啊。”杜绍庭打量了他一眼，又故意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李妍，你压力大不大？跟学霸谈恋爱挺累的吧？”

　　我一怔，脸上立刻就有些发热。他这句话明明就是开玩笑，可语气里却带着一股揶揄，好像一下子就戳中了我心里最不敢说出来的那点小心思。

　　陈昀眉头一皱，语气淡淡：“大哥，你有事没有？我们俩这还饿着呢。”

　　杜绍庭“嘿”了一声，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本来想恭喜你一下的，结果看到你们俩在一起，突然就觉得很有意思，一个站在台上闪闪发光，一个在台下拼命鼓掌，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组合。”

　　他话一出口，我心里就更乱了。原本就因为林珊的帮助而有些难受，此刻更像是被人当众点破。

　　陈昀似乎看出了我的表情，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单手背在他肩上：“真是没话找话。”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吃饭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理所当然要替我分担一样。可我的心口却莫名一酸，忍不住低声说：“杜绍庭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陈昀侧头看我，眼神平静而坚定，“可那又怎样？”

　　我一怔。

　　他停下脚步，把包双肩背在了自己身上，双手顺势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也不要在乎。”

　　那一瞬间，我眼眶突然热了起来。操场很冷，可他的掌心却牢牢地把我包住。

　　“李妍，你要记住，我不光喜欢你，你还一直是我崇拜的对象，你的勇气，你的坚强让我这个从来不敢反抗的废物无地自容。”他低声说，“谢谢你，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

　　我们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他的话也一直回荡在我脑中，是啊，我也有我自己的优点，我从小到大都不低头不妥协，我在自卑担忧个什么呢？我托着下巴看这他扒饭，他也注意到了我在发呆，笑着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盘里：“傻看什么呢，快吃啊。”

　　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低声说：“谢谢。”

　　“还跟我客气？”他轻轻的刮了一下我的鼻尖，眼神中充满宠溺和欣赏。

　　我把头埋进了饭碗里，耳朵红得发烫。

　　可即便如此，杜绍庭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像一根小刺儿，扎在我的心里。我针能一直和他并肩走下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冬夜里，他的手牢牢握着我的手，我舍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