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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捉捉捉住你了 颜映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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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映柳伸手欲要再挽留一二,结果指尖尚悬于半空,那人已去得远了。
望着那抹渐逝的背影,心口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呼吸顿时滞涩发紧,很不是滋味。
他一时忘了腿上还带伤,撑着床沿便要起身去追。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玳瑁本在门外守着,忽见上官钰面色沉郁地离去,才暗道大事不妙。
此刻疾步抢入,堪堪扶住身形不稳的人,急声道:“您伤势未愈,万万不可下床!”
多日调养的功夫,断不能毁于一旦。
他正想问是否要取轮椅来时,颜映柳却先一步反问道:“他真生气了?”
这还用问吗?
瞧着倒也不像全然懵懂的模样。
怕是心底早有了揣测,不过想从旁人嘴里求一句确凿罢了。
玳瑁见状,脱口便道:“夫人离去时,脸色沉得厉害,想来是真动了气……”
一语未竟,面前人已骤然侧过脸去,薄唇紧抿,摆明了不愿再听。
他顿时语塞,只好换了口吻,宽慰道:“将军莫慌,不过是一时气闷罢了。”
“夫人待您极上心的,纵是气恼,也断不会真与您计较。”
回想起前几次颜映柳对上官钰的刻意轻佻与撩拨,他当即便笃定,此番又是自家主子言语失当,惹得人心生不快了。
于是提议:“不若属下代您前去赔个不是?只要心意诚恳,夫人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他丝毫不曾察觉,自己句句都在偏袒上官钰。
其实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他早已对上官钰折服心服,怎么说呢,脾气不大好,却是实实在在解决了颜映柳缠身已久的毒。
于整个将军府而言,是再造之恩。
其余琐碎是非,在这份恩情跟前,皆如尘埃般不值一提。
也不知颜映柳听进去多少,唇角微动,终是没扬起半点弧度,说道:“你怎就笃定,是我说错了话?”
玳瑁望着他,欲言又止。
难道还能是上官钰无缘无故与自己急眼?
“……属下信口雌黄,望将军恕罪。”
颜映柳无心再搭腔,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上官钰临走前那句问话。
钰儿与他不同,从无半句闲言碎语,既开口相问,心中必是存了疑虑。
可假设终归只是假设,作不得真。
所以……究竟是想从自己口中听见怎样的答案?
他意兴阑珊地斜倚回榻,旋即翻身向内,只留一道冷寂背影示人:“随你,我要歇息了,先退下吧。”
次日上午,上官钰果然如约而至。
只是经一夜光景,他心绪早已平复如初,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可颜映柳偏生觉得,钰儿待他似退回了最初那股漠然疏离。
往正院行去的路上,他试探着眨了眨眼,斟酌道:“钰儿,你用过早膳了吗?”
憋了许久,才挤出这样一句闲话。
上官钰兀自推着轮椅,敷衍得直白:“用过了。”
“钰儿,昨日你问我的那话,我夜里反复想了许久。”
闻言,上官钰长睫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应了声:“嗯。”
“那……”颜映柳稍稍侧身,抬首望向他,唇角噙着一丝试探的笑意:“你想听我的答复么?”
自然想听。
可更怕会听见不愿听的答案。
既然本就悬而未定,又何必揪着念念不忘?
上官钰抬手扣住他肩头,将人给转了回去,声线平静无起伏:“不想。”
颜映柳:“……”
他仍不死心,又旁敲侧击地追问了几遍,可每一回都被上官钰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之后再问,那人便甩起脸色,索性缄口不言了。
他只能悻悻作罢。
待到了熟悉的院落,阑夜早已等候多时。
秋香今日也未去小厨房煎药,而是手提一张小巧木凳,怀里夹着一卷书,静静跟在上官钰身侧。
见他停在池边,她连忙上前将小凳稳稳摆好,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鱼食,连带着那卷书一同递到上官钰面前,眉眼弯弯道:“公子,奴婢多取了些来,今日您可以喂个尽兴了。”
“好,辛苦你。”
上官钰未急着落座,反倒接过鱼食,修长指尖轻捻些许,缓缓撒入池中。
看锦鲤摆尾翻浪,簇拥争食,其中还有两条缠在一处,唇瓣相吮,模样憨傻。
他瞧着瞧着,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对秋香道:“今日有玳瑁盯着煎药,你回去歇息吧,不必总跟着我。”
秋香摇了摇头,目光顺帖落在他脸上,见他展露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奴婢不累。”
“公子自昨日起就心绪不佳,奴婢只想趁这时候多陪陪您。”
一语落下,上官钰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去。
余光下意识斜掠向旁侧,发现颜映柳正伏在阑夜背上,走得缓慢却认真,似全然未留意这边对话。
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缓,声音放低了些:“那你再去搬张凳子来,陪我一同坐着,今日……或许要久待些。”
“唉,好!”
鱼儿逗得倦了,上官钰便微微曲腿坐下,摊开书卷静静翻阅。
偶尔会出言提醒几句,余时皆默然不语,唯闻书页轻翻与池中游鱼唼喋之声相和。
因他调配的药材皆是一等一的珍品,颜映柳近来恢复得极快。
头一月尚不见多少起色,待到了月终,都已能借着阑夜的力道稳稳走上五六圈了。
……
光阴倏忽,转眼便入腊月,隆冬将至,京城落了头一场雪。
鹅毛大雪自苍穹纷纷扬扬洒落,不过半日,便将天地裹上一层皑皑素白,只剩漫无边际的清寒。
待雪势稍缓了,府中仆从们便执帚而出,开始清扫府中积雪。
入冬,就代表着临近年关,教众人忙碌间藏不住喜色,簌簌扫雪声里,不时飘出几句笑谈。
“你今年攒下多少银两了?打算几时归家探望爹娘?”
“也不算多,够给娘裁身新衣便是,等得了将军允准,我再上街采买些肉食果品带回去。”
“有家可归真好,不像我早已没了双亲,约莫只能留在府里过年了……”
话音未落,忽瞥见回廊那头一道身影,忙唤道:“哎?秋香姐姐,您怎生起得这么早?”
秋香特意换了一身厚实保暖的冬衣,步履匆匆正往上官钰的院子去,怀里还抱着一领毛厚绒软的狐皮大氅。
听得伙伴问话,她温温一笑,轻声应道:“是啊,入冬天寒,更要仔细些!”
“我给小姐送件氅衣去,你们扫完雪也尽早回屋烤火罢,莫要冻坏了身子。”
说罢,她行至门前,指背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小姐,您醒了吗?奴婢送厚氅来了,今日落雪天寒,披上暖和些。”
话音刚落,门扉自内而开。
上官钰已然梳洗齐整,只是身上衣衫仍偏单薄,面色有些泛白,眼下还浮着淡淡一层乌青。
这……又彻夜想事了?
她正欲开口询问,对方却先道:“颜映柳呢?可还在他自己院里?”
秋香细细回想了片刻,老实回道:“不曾呢,将军今日起得比奴婢还要早。”
“方才路过主院时,正巧撞见着他与玳瑁公子在那儿候着,许是在等您,咱们也快些过去吧!”
说着上前几步,将那领狐皮大氅披在他肩头,细心地将系带绕至颈前,挽了个结系好。
“您这些日子实在是累狠了,瞧这面色,奴婢都揪心。”
她退后半步,替他拢了拢氅衣领口,说道:“您啊,得多先顾着自己,再顾旁人……待会儿奴婢就让厨房炖一锅新鲜的鸡汤来,午膳给您好好补一补。”
不知听到了哪句,上官钰没由得心口一慌,转瞬又强自按捺下去,声音微哑:“他……独自去了主院?”
秋香半点没察觉他神色异样,随口应道:“是啊公子,还有玳瑁呢,奴婢方才不是说了嘛。”
上官钰眸色微黯,不作声了。
并非没听见,只是不敢置信,要再确认一遍。
毕竟往日整整三个月里,颜映柳从无例外,都是安安稳稳待在自己院中等他找上门。
怎么这次……他装作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是我没听清,走吧。”
幸而路上的积雪早已被下人清扫干净,无半分阻碍,步履就轻快了许多。
不过片刻便到了主院,抬眼望去,连他常坐的小凳上都不可避免地积了厚厚一层雪。
唯一不同的,是那本该安坐于轮椅之上的人,此刻身披一袭白狐裘,身姿挺拔如青竹,静静立在池畔。
许是等得久了,他高束的发顶,宽阔肩头都落了薄薄一层碎雪。
固执地不拂不抖,不动不避,就这么站在素白雪景之中,丰神如玉似谪仙临世。
那般夺目,远胜从前轮椅上的隐忍装样,甚至……比年少时的英姿飒爽更添几分沉敛气度。
他果然,该是站着的。
因背对院门,主仆二人半点不曾察觉有人已至。
上官钰也没出声唤他,只静静凝望了数息,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秋香看得怔愣,待回过神来,身侧早已空空如也,回头才惊见公子已走远。
她慌忙提步小跑追上,神色惶急,压低声音急唤:“公子,您不去同将军说句话吗?”
上官钰脚步未停,亦未回头,垂下眼睑沉默了两秒:“不必了。”
他已看到了想看的一切。
再者……也不需要了。
秋香听得一头雾水,满心困惑,所以起个大早冒着寒风匆匆赶来,就只为远远看一眼?
她又急又委屈,却不敢放肆,只追在身后不停地问:“奴婢不懂您的意思,这……这究竟是何意味啊?”
“将军能有今日,全是您这几个月不分昼夜,操劳费心换来的!若没有您,他怎能重新站起?”
“最该被他珍惜,被他感激的人,不是您么?”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发颤:“真的……不去说几句话吗?”
寒风扑面,带来一阵凉意透骨。
雪,渐渐大了起来。
上官钰脚步猛地一顿,望着眼前茫茫一片,不由得苛责起自己来,到底是穿得单薄了。
否则怎么披了厚氅,还觉得冷呢?
他眉尖微蹙,喉结急促滚动,似将满腹涩意生生咽下,哑声道:“秋香,你近来越发没规矩了,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话一出口,四下寂然无声。
换作平日,早该慌得连声请罪了,可此刻身后竟是半分动静也无。
罢了,纵是心乱如麻,也不该迁怒于一个小姑娘。
该同她好好道个歉。
他迟疑着,正要回身,却忽有两道臂膀自身后环来,连带着一袭狐裘,将他轻轻稳稳,却又毫无保留地揽入怀中。
抱得极紧。
仿佛要将这漫天风雪尽数隔在体外,再将周身暖意悉数渡予他。
“捉住你了。”
颜映柳嗓音带着几分薄软的鼻音,松松懒懒,落在耳畔很是好听。
他顺势扣住上官钰冰凉的手,如获至宝般拢在掌心,低头对着那截微凉的指尖轻轻呵气,低声喃喃:“手这么凉,要往何处去?也不带上我。”
“怎么,又不打算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