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不是故意 ...

  •   晚上辰时,贺兰宗才从宫里出来,回到国公府家中。
      章宜珠笑着迎他:“怎么现在才回来?陛下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贺兰宗:“能说什么,无非是边境那些事。如今北蛮已然求和称臣,后续那些事也不归我管,自有其他人操心,我不过是个陪聊的罢了。”
      章宜珠一边替贺兰宗换下官袍,一边道:“捷报刚传进京的时候,陛下给府里赏了好些东西,这次你进宫,可有再另外给你什么赏赐?”

      “陛下原本是打算再加封我五百户食邑的,不过被我谢绝了。”说到这里,贺兰宗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这几年陛下与太后频有摩擦,我先前与太后母族交往密切了些,若是再邀功请赏,我怕陛下会多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章宜珠道,“国公府近来风头正盛,有好些人家递帖请我赴宴做客,我都找借口推了。陛下要提拔你,那是陛下表明对功臣的态度,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不能让陛下不痛快。”

      “是,所以我也跟陛下说了,这次打仗受了重伤,若不是被底下人救了,恐怕就得曝尸塞外了。回京后想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陛下也准了。”
      章宜珠拧眉道:“究竟伤得多重?给我瞧瞧。”

      “没什么好瞧的,早就愈合了,就剩了几道疤。”贺兰宗穿上常服,松了松筋骨,笑道,“该吃饭了吧?我回来得晚了,你们肯定饿了。”
      章宜珠:“饭早就备好了,我还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鲈鱼。”
      贺兰宗哈哈笑道:“几个月没碰了,我就惦记这一口!”

      到了膳厅,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已经收到消息,在桌前候着了。
      贺兰宗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最后面的卢朔。

      “换了衣裳了?”他看了看卢朔身上的素色新衣,问道,“穿着还合适吗?”
      卢朔垂头道:“很合适,是夫人费心了。”

      章宜珠在一旁道:“下午给几个孩子都量了尺寸,准备裁新衣了。卢朔没有旧衣可穿,在新衣做好之前,便买了几身现成的给他。”
      贺兰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衣裳不错,瞧着精神了不少。”又道,“都杵着干什么,坐吧坐吧,赶紧吃饭。”

      众人便都入了席。
      卢朔抬眼望了一下,宣国公左手边坐着夫人,右手边坐着四小姐,连大公子都得再往旁边稍稍,可见四小姐在府中的受宠程度。

      卢朔已提前问过了添庆,府里用膳可有什么规矩,添庆说并没有太大的规矩,老爷喜欢雷厉风行,不喜欢繁文缛节,让他不必太过担心,旁人做什么,他依葫芦画瓢照做就是了。

      添庆说的是实话,府上吃饭的确没什么规矩,宣国公说完之后,二公子和三公子已经开始往碗里夹菜了。
      宣国公也动了筷子,只是并不是动给自己,而是先夹了一块鱼脸上的月牙肉给四小姐,又夹了一块鱼腹,等她咀嚼起来后,才笑了笑,自己开始大口吃饭。

      卢朔抿了抿唇,看向离他最近的一盘菜。
      是一道鲜蘑菜心,炒得亮晶晶润汪汪的,看着就很好吃。

      他慢吞吞地伸出筷子,夹了一些放进碗里,埋头吃了起来。
      可能是他没见识,明明瞧着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食材,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鲜美嫩滑感,难道是因为舍得放油?

      他用余光观察着其他人吃饭的进度,免得自己吃得太快,像饿死鬼投胎。
      不过等他夹到第四筷鲜蘑菜心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斜对面似乎有一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与四小姐对上视线,握着筷子的手指不由一僵。

      他急速地思索起来,难道是自己吃相不雅,被她注意到了?还是她喜欢这道菜,但被自己吃了太多,她有意见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四小姐就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饭。

      许是因为方才四小姐的注视,宣国公也看向了他,问道:“怎么样,卢朔,家中的菜吃着还可以吗?”
      卢朔连忙放下碗,道:“很好吃,多谢国公关心。”

      三公子正好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老盯着这一盘菜吃?吃点儿别的啊,这么多菜呢。”
      宣国公这才注意到他面前那盘快空了一半的鲜蘑菜心,不由笑道:“想吃什么就尽管吃,你若是不吃,这些菜做了吃不完,也是要倒掉的。”

      国公夫人也在一旁和蔼道:“饭不够了也可以添。”
      一时间,饭桌上人人都看着自己,卢朔被看得浑身尴尬,耳朵像是要烧起来,只得含糊应了一声好。

      他手中的筷子换了个方向,伸向鲜蘑菜心旁边的盘子。
      他不太看得出这是什么,但已经闻了许久飘过来的特殊香气,他猜测可能是什么肉菜,只是看三公子似乎挺喜欢吃,他便没好意思去夹。

      他谨慎地夹起了一块肉丁,便听三公子疑惑地开口:“你能吃这个吗?这可是兔肉……”
      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二公子猛地踩了一脚,三公子吃痛,嘴角一抽,噤了声。

      卢朔愣住了。
      他看了看还没放进碗里的肉丁,又看了看齐齐望着自己的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老二的意思是,这个兔肉里放了一些茱萸和蜀椒,不知道你能否吃得惯。”大公子平静道。
      卢朔犹豫着。

      他老家不种茱萸,家里更没有那个闲钱去集市上买特殊的佐料回来做菜,所以他并不知道这道菜滋味如何。
      大公子:“那就尝尝吧。”

      卢朔听话地把兔丁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辛香之气直冲脑门,他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
      “不喜欢就不吃,还有别的菜呢。”他听见国公夫人出声,“添庆,去盛碗羹来。”

      添庆上了前来,给卢朔盛了一碗翡翠豆腐羹,低声道:“公子,喝这个顺顺气。”
      卢朔端起碗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来,朝国公夫人尴尬一笑:“多谢夫人,那道兔肉其实是很好吃的,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做法,让夫人见笑了。”

      国公夫人温声道:“那就好,想吃什么就自己夹。”
      卢朔低低地嗯了一声。

      众人便收回目光,又各自吃了起来。
      二公子和三公子一直在问宣国公战场上的事,宣国公被他们问烦了,便反过来问他们的课业,二人糊弄过去了,宣国公就再去问大公子,大公子则淡定回复,国公夫人时不时在旁边笑着补充一句,听得宣国公频频点头。

      终于没人再关注他了。
      卢朔的筷子就在附近三四个盘子中间打转,没再夹更远的菜,就这么吃完了一碗饭。
      也确实吃得很饱了,国公府的菜色香味俱全,是卢朔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菜。

      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放下了碗筷。
      章宜珠低声在贺兰宗耳边说了句什么,贺兰宗微微眯了下眼睛,朝儿女们摆了摆手:“吃完了就回去玩吧,我还剩了些酒,跟你们娘慢慢喝。”

      贺兰昌和贺兰荣这对双胞兄弟率先下了桌,一前一后追逐着跑了出去,引得小厮纷纷跟上提醒:“公子们!仔细着台阶!”
      大公子贺兰振起身正欲离席,忽然被旁边的贺兰佩拉了下袖子。

      贺兰振垂眸望着妹妹,笑了笑:“怎么了?”
      贺兰佩看向紫苏,紫苏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对贺兰振道:“小姐下午睡觉起来看了会儿书,有些疑问,想让公子帮忙解答。”

      “好啊,上次佩儿来问我问题,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贺兰振愉快道,“走,哥哥带你去书房,看看你又琢磨出什么名堂了。”
      兄妹两个也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卢朔见大家都走了,便朝坐在对面的宣国公和夫人低头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他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路过贺兰昌和贺兰荣的院子时,还能听见墙里传来他们的大呼小叫。

      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掩上院门,跟着他的添庆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小的有一事不明,只是这事儿说出来恐怕冒犯公子,但若不说,被外人知道,恐怕也要对公子有微词。”

      卢朔愣了愣:“什么事?”
      添庆抿了下嘴角,方道:“不知道是不是习俗不同,公子家乡那边……守孝是不用茹素的吗?”

      卢朔听罢,先是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之后,整张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我、我……”他磕磕绊绊地说,“我不知道这些……”

      在他记忆中,父亲与叔叔早就分了家,他能想起来自家最早的白事,还得追溯到他三四岁的时候,祖母去世。但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细节都没记住,就只隐隐约约有这么个印象。

      村里每年都会死人,每年都会办白事,最基本的披麻戴孝卢朔当然知道,甚至连葬礼的流程他也知道。
      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茹素的事情,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村里哪户人家要为逝者专门茹素的。

      因为大家都穷,平时也吃不上几回肉,反正死不死人都是吃一样的东西,谁还会特意拿出来强调?
      他家中积蓄微薄,平常能吃到的荤腥顶多就是捡到的禽蛋,只有逢年过节时,娘亲才舍得去市集上买一块肉回来尝尝。

      他爹的死讯传来时,家中还有一小块过年时剩下的腊肉没吃完。后来他娘病了,卢朔想给娘切点肉吃,她却说吃不下。她吃不下,卢朔自然更吃不下。
      再后来他娘也走了,叔婶给他们立了坟,把卢朔和家里的东西一起带去了他们家,也包括那剩下的一小块腊肉。
      但叔婶也暂时没舍得吃,堂兄弟们时常眼巴巴地望着那块肉,却不敢忤逆父母,只能闻闻香味解馋。

      如今回想起被宣国公从老家带回京城的这一路上的饮食,卢朔才恍然惊觉,军中给他发的餐饭一直都是白饼和素菜,而他竟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偶尔瞥见连士兵们都有肉汤喝,他也只以为那是军队才有的待遇,自己是个多出来的人,自然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我不是故意的……”卢朔的嘴唇因惶恐而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家也不常吃肉……可、可刚才为何没人提……”
      话未说完,他自己突然想起来,其实是有人提醒过他的。

      三公子看到他夹了筷兔肉,刚问了半句能不能吃,便被大公子接过话头,圆了过去。
      当时他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真的是在关于他的口味,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坏了规矩。

      卢朔的脸色由红变白,站在屋前,不知所措地看着添庆。
      他看到添庆皱起了眉,眼中流露出不知道是怜悯还是轻藐的情绪。

      “许是老爷他们怕公子尴尬,便未阻止。”添庆说着,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复杂的情绪便都散去了,温和地安慰他道,“公子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事只不过于道德有瑕,传出去容易影响名声,倒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多的是人在守孝期间偷偷犯禁的,只不过隐瞒得好,所以不为人知罢了。”

      卢朔:“那、那我在孝期吃了肉,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会不会影响国公府的名声?”
      他自己一人坏了名声也就罢了,但若是连累了国公府,他真是不知如何赎罪才好。

      添庆想了想,道:“老爷他们都默许了公子吃肉,想来会处理好此事的。”
      卢朔不禁用力攥住了手心。
      廊下风灯摇曳,照得他的影子也摇摆不定。

      而此刻膳厅里,桌上残羹已被收拾干净,贺兰宗和章宜珠夫妇二人屏退了下人,坐在一块轻声说着话。
      章宜珠:“你说那孩子是真不知道自己该茹素,还是说没忍住,装不知道?”
      贺兰宗:“管他知不知道,你觉得叫一个半大孩子茹素那么久,合适吗?先前在军中,那么多眼睛盯着,我不好主动喊他吃肉,现在回了家中,难道我还做不得主?”

      章宜珠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若是当官的犯了这样的戒,定是个污点,丁忧了也得遭人弹劾。但卢朔才多大,本来就瘦,再不吃点肉,岂不是成竹竿了?”
      贺兰宗:“总之,大家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我看他也不是个贪嘴的,何必为难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还是得敲打敲打府里的人,别让他们胡乱议论,万一传了出去,总归是不大好听。”

      章宜珠:“我知道,等会儿我就让人去传话。”
      贺兰宗点点头:“那便没什么事了。”

      “谁说没什么事?我另外还有正事要找你。”
      贺兰宗奇道:“还能有什么事?”

      “自然还是卢朔的事!”章宜珠拧着眉道,“我今日探了探他的底,他字都认不全,连蒙学都没上过,你怎么敢让他进国子监的?你在写信让我去办事之前,难道就没亲自问问他的情况?”

      贺兰宗唔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这情况我知道,但我朝国子监最低入学年龄是十二岁,他刚好卡着这个年龄进去,也不违规矩啊。这孩子不像是个傻的,就算前面落后点,后面总能追上的嘛,大不了比别人多读几年,怕什么?”

      章宜珠冷笑一声:“我们不说他天资如何,我就问问你,他现在连府里的人事都不熟悉,对京城更是几乎一无所知,他若是个胆大开朗的也就罢了,可他分明是个畏缩羞怯的,你把他丢进权贵遍地的国子监里,让他怎么适应得了?旁人会像我们一样迁就他吗?恐怕从第一日就要开始嘲笑他的口音了吧?”

      贺兰宗沉下脸:“有老大他们几个在,旁人若是敢欺负卢朔,那便是对国公府不敬!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你想得可真简单,老大他们难不成没有自己的事要做,每天十二个时辰围着卢朔打转吗?”章宜珠扯了扯嘴角,“若有人暗中欺负卢朔,卢朔又自己憋着,不敢跟我们告状,你待如何?”

      贺兰宗皱眉不语。
      章宜珠:“你在信里说,以后让卢朔跟老二老三他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我还以为这孩子是有根底的,还想着别让县乡学堂埋没了人才,谁知道你竟揠苗助长!”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国子监了?”贺兰宗看着章宜珠。
      章宜珠:“我自认为看人还算准,我觉得以卢朔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国子监。若是以后发现他是个后起之秀,再送去也不迟。”

      “那他不去国子监,谁教他读书?”贺兰宗琢磨起来,“京城里倒也有普通人家上的学堂……”
      “我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让卢朔在家里读书算了。”章宜珠忽然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就连先生都是现成的,不必再另外挑选了。”

      贺兰宗一愣:“你是说……让他和佩儿一起读书?”
      贺兰佩和贺兰昌贺兰荣年纪相差不大,双胞胎开蒙的时候,家里索性也让贺兰佩一起跟着听了。

      后来贺兰佩生病失声,消沉了好几个月,功课便落了下去。再后来她终于接受了现实,愿意给自己找点事情干,继续读书,家里便专门给她请了个女先生,给贺兰佩一对一授课。

      女先生是宫廷女官出身,年纪大了被放出宫,在家赋闲养老。
      章宜珠挑中她,一来是因为她有些才学,虽不如专门的教书先生那样深耕经文,但教个孩子足够了,二来是因为她在宫里当过差,为人细致,颇有耐心,又见过世面,会说故事,请来开导陪伴女儿再合适不过。

      “是啊,蒋司籍教一个人也是教,教两个人不也是教?有时候她当堂布置了课业让佩儿写,自己没事干了,不正好就能去教卢朔了?卢朔那边还教得更简单呢。”章宜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们给她加点束脩就是了,想来她也不会拒绝的。”

      贺兰宗轻轻嘶了一声:“让佩儿和卢朔一起上课?这合适吗?”

      章宜珠望着丈夫,道:“于礼确实不合,但你不觉得,佩儿现在正缺个同龄人和她一起玩耍吗?以前老二老三还在家中的时候,她还有兴趣跟他们跑跑跳跳,现在老二老三去国子监了,十天才回来一次,佩儿连个朋友都没有,成日闷在屋里看书,长此以往,只怕会越来越孤僻。”

      贺兰宗:“可我瞧着卢朔还不如咱们佩儿有生气儿呢!”
      章宜珠:“现在是这样,但以后说不定熟悉了就好了呢?有人陪着,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总归有个伴,不会那么孤独了吧?而且我觉得佩儿并不排斥卢朔,方才吃饭的时候,她还看了他好几回呢。”

      贺兰宗沉吟片刻,道:“这事也不是不行,但得问问佩儿自己的意思。万一她不喜欢被人打扰呢?”
      章宜珠:“这不是得先等你松口,我才好去问她么。”

      正说着,外面丫鬟敲了敲门,道:“老爷,夫人,卢公子求见。”
      贺兰宗和章宜珠惊讶地对视一眼——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贺兰宗扬声道。
      丫鬟打开门,卢朔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