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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与她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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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国公夫人正一边含笑给卢朔介绍着几个儿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这孩子不知规矩,却很懂礼貌,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哪里冒犯了他们。
这样的情态,她只在刚进府里的下人们身上见到过。
可他不是来当下人的,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国公府不是吃人的地方,犯不着为难一个孩子,更不必说这孩子的爹还对国公府有恩,往后必是得好好对待的。
国公夫人姓章名宜珠,养大了四个孩子,又常在人情世故中游走,一眼便看出卢朔紧张只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又无亲人可依傍,所以生怕一朝踏错便永不翻身罢了。
对于这种有自知之明的孩子,倘若她一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反而可能令他更加无措,还容易引起自家孩子的不满,因此,只需要以平常心对待,令他自然适应,才是最好的。
思及此,章宜珠笑了笑,对卢朔道:“你今日来得也巧,府上要准备裁新衣了,你和他们几个都是男孩子,正好一并量了。”
十七岁的大公子贺兰振瞧着已像个大人,闻声接话道:“母亲,我缺几件深色的衣裳,今年就不要再给我做白的绿的衣裳了。”
章宜珠挑眉:“这个时节穿浅色才好看,又不是老头,穿那么黑沉沉的做什么?”
贺兰振眼角一抽:“浅色衣裳容易弄脏。”
章宜珠心道,什么容易弄脏,只怕是孩子长大了,不爱穿那些鲜嫩颜色了,想模仿大人气质罢了。真是的,年纪轻轻搞那么老气横秋做什么,等到年纪大了,想穿嫩的还不好意思穿呢。
但她并不揭穿儿子的心思,只道:“行,等会儿你自己挑几件喜欢的料子去。”
又转头问两个双胞儿子:“你们呢?可有什么意见?”
老二贺兰昌摇了摇头,笑嘻嘻地道:“穿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跟贺兰荣一样就行。”
“我也不要和你穿得一样!”老三贺兰荣哼了一声。
章宜珠只觉得好笑。
这俩人从小都穿得一样,吃得一样,用得一样,要是发现对方和自己不一样,还要哭闹,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两个人就跟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似的,生怕别人混淆他们两个,非要搞得什么都不一样。
“知道了,这种事情不用强调。”章宜珠看向卢朔,“他们裁的是夏装,因不知你的尺寸,也没给你准备春装,等会儿春装夏装一起给你裁了,可好?”
卢朔小声道:“国公在来的路上已给我买过两身新衣裳了。”
他身上这件就是。
章宜珠:“两身可不够穿。”她扫了一眼卢朔身上的麻衣,算了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披麻戴孝的重孝时期,后面虽仍需守孝,但却不用那么严苛,只要素服素食即可。
唉,这小身板,还得吃那么久的素……虽然这事很少有人能遵守,关起门来偷偷吃也没人会管,但现在卢朔的饮食是她在负责,明知人家有孝在身,还堂而皇之地让他吃荤,影响不太好。
罢了,这事先放放,以后再看着办吧。
章宜珠喊了仆妇进来,给几个男孩量体。
章宜珠的丫鬟在一旁悄声提醒:“夫人,去年府里给二公子和三公子裁了几身衣裳,他们不喜欢,如今卢公子缺衣裳,刚好可以拿去应急。都是新的,还没穿过呢。”
章宜珠也低声道:“你也不瞧瞧尺寸合不合适。”
丫鬟:“拿去改改,比现做快。”
章宜珠:“算了,国公府又不是没这个钱,人多嘴杂的,万一被他知道是穿老二老三挑剩下的,恐怕心里会不自在。”
丫鬟便没再多言。
卢朔瞧见二人低声言语,那丫鬟似乎还瞟了自己几眼,也不知在说什么,不由心中忐忑。
他暗暗猜测是不是自己形象不好,不讨国公府的喜欢。
在他离开村庄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什么问题,毕竟乡下大把大把像他这样黑瘦的小孩,他甚至都算是精瘦有力的那一种了。
被宣国公接走后,身旁来往的都是征战沙场的黑脸汉子,他只会暗暗羡慕他们的健壮。
直到进了京城,进了宣国公府,看到连府里的小厮都生得白白净净,手上的茧还不如他的多,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尤其是和他年岁相近的贺兰昌和贺兰荣,细皮嫩肉,圆头圆脑,乌亮的眼珠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贵人家才能养出的模样。再长几年,或许就能像他们的兄长贺兰振一样,成为风姿不凡的翩翩小郎君。
和他们相比,他们是天上的太阳月亮,自己就是地上的泥。
再加上仆妇量体时朝他投来的诧异目光,卢朔更加确定,自己这样的形象,恐怕并不符合国公府的喜好。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人明说,大抵只是因为他们有教养,又或者提前得了宣国公的指示罢了。
量完体,卢朔垂着头重新回到座位上。
便听章宜珠又吩咐仆妇:“再去给佩儿也量一量。”
仆妇道了声是,告退了。
卢朔听了一耳朵,并未多想,倒是章宜珠,因着提了一句女儿,觉得若是这么一句带过似乎不大妥当,便想了想,对卢朔道:“我方才说的佩儿,便是我的小女儿,名叫贺兰佩,今年十一岁。”
卢朔愣了一下,随即道:“国公同我提过。”
章宜珠轻咳一声:“她今天未出门,并不是不识礼数,只是有些怕生……”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个事儿也总是要说的。”
卢朔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坐在对面的三位公子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还有些松怠的表情一下子正经了起来,甚至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
卢朔敏感地意识到可能要说什么大事了,立刻愈发恭敬。
只听章宜珠道:“我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唯独有个缺憾,就是她六岁那年发了场高热,后来高热退了,却从此落了遗症……老天无眼,竟叫她小小年纪口不能言……”
宣国公府门庭显赫,往来的人家自然不少。不仅是权贵,甚至连消息灵通些的平民百姓都知晓这件事,只是大家都很识趣,不去触宣国公府的霉头,这还是章宜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对外人提起这件伤心事,不由红了眼眶。
卢朔听得怔住了,第一反应是宣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家中的孩子还能病成这样?他们村里曾有个得了高热最后烧成傻子的,但那是人家没钱治,若是有钱,区区高热而已,京中的大夫还能治不好?
但他当然知道这话不能说,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然不语。
好在这事已经过去了五年,大家早已接受了现实,章宜珠也不需要人安慰,只短暂地伤情了一下,便又勉强笑道:“因为说不了话,所以她便也不爱出门,不与生人交际,若是之后你遇见了她,她却不理你,你莫往心里去。她其实是个好孩子,熟悉了就好了。”
卢朔连忙道:“我不会随意去打扰小姐的。”
对面的贺兰振忽然插话:“其实说不了话也没什么,只不过有时候需要靠书写沟通,交流起来慢了一点而已。有些人虽然长了一张嘴一个舌头,但却吐不出句人话,还不如不要。”
卢朔一愣。
贺兰昌龇了下牙,咧着嘴道:“大哥,你上次把吴侍郎家的公子揍掉了半颗门牙,后来赔了么?”
贺兰荣:“赔个屁,我听说他现在都不敢见人。”
“不许说粗话。”章宜珠拧了下眉,淡淡地呵斥道,“这事儿我还没告诉你们爹,免得他生气。你们也记着点,别说漏了嘴,知道了吗?”
贺兰昌和贺兰荣:“知道了知道了。”
贺兰振喝茶。
章宜珠又转向卢朔:“随意跟人动手是莽夫所为,我之前已教育过他们了,你可千万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卢朔攥住了手心,犹豫了一下,撒了进府以来第一个谎:“夫人放心,我从不跟人打架的。”
章宜珠笑了笑。
聊完了女儿,话题又转回正事上。
章宜珠问卢朔:“你以前在家中,都做些什么事?”
卢朔答道:“一般就帮着干些农活,若是活计不多,就去村里其他人家串串门。”
实则是不干活的时候就跟其他小孩在山里地里疯玩。
章宜珠:“可读过什么书?”
卢朔惭愧道:“只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几个字,但没有读过什么书。”
乡下人嘛,不识字的都大有人在,像他这样认得一些简单字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爹长期不在家,他和娘认得一些简单的字,看田地契书什么的也不容易上当受骗。
章宜珠生怕他是谦虚,便又追问了一句:“《三字经》《千字文》这些书也没读过吗?”
“……没有。”卢朔有点迷茫地眨了下眼睛,更加惭愧了。
他想,府上公子们肯定是早早就读过了这些书,搞不好连小厮都读过,他却连这些书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无地自容。
“啊,这样啊……”章宜珠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却又很快用笑容遮掩过去,“无妨,只要有心向学,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来了京城,自然是不用你干农活的,但不学习却是万万不行的。你爹娘把你养大不容易,你当然不能让他们失望,对不对?”
卢朔哽了一下,眼眶一热,道:“我……我都听夫人安排。”
“早都安排好喽。”贺兰荣插嘴道,“后天你就得跟我们一起回国子监上学去。”
“太可怜了。”贺兰昌感叹,“都没在府里住几日,就得被关进监狱去。”
卢朔一呆。
“胡说什么呢?莫要吓唬人家。”章宜珠难得地揉了下额角,跟卢朔解释,“国子监就是个读书上课的地方,和那些县乡的学堂也差不多,只不过人数多一些,上的课复杂一些,管理得也严格一些罢了。平日里学生都住在国子监中,十日才放一次假,他们几个也是因为老爷回京,才特意跟上面请了两天事假回家。”
卢朔瞠目,惶然道:“我……我也要去吗?”
国公府的公子上的学堂,那肯定是京城最好的学堂,他连字都认不全,去那儿听天书吗!
章宜珠安慰道:“不要紧的,新生入学,自是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
贺兰昌和贺兰荣对视一眼,互相挤了挤眼睛。
国子监中的学生自然并不全是权贵子弟,也有一些平民子弟,但这些平民子弟都是聪慧机敏,靠成绩考进去的,哪会有人跟卢朔一样,字都认不全就得进去念书。
更何况国子监又不是幼童蒙学之所,学得再简单,那也是从十三经开始教起,卢朔这样强行加塞进去,上课不睡觉都算他厉害。
贺兰振道:“进了国子监,若遇到什么问题,你就去找贺兰昌和贺兰荣,他们也是去年才入学,对新生诸事较为熟悉。我与你们不在一个堂级,平时不常照面。”
果然是都安排好了,哪有自己拒绝的余地?更何况,自己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太不知好歹?
卢朔低着头道:“多谢夫人,多谢各位公子。”
章宜珠又盯了贺兰昌和贺兰荣两眼,盯得二人不敢再挤眉弄眼,才对三个儿子说道:“说了这么久的话,卢朔还不知道他住哪儿呢。你们几个都是男孩儿,生活起居上应聊得来,且带他去瞧瞧吧。”
“是。”贺兰振起身,对卢朔点了点头,“你随我来吧。”
贺兰昌和贺兰荣也纷纷起身。
卢朔跟上他们的脚步,缀在最后头,将要跨过门槛之际,忽听身后的贵妇人又唤了一声:“卢朔。”
卢朔回头。
章宜珠端坐堂前,鬓边玉钗盈盈生光,手中捧着一盏茶,朝他温和一笑:“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但京中的气候和习俗可能与你老家有所不同,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缺的、不适应的,尽管来同我说,不要藏着掖着。若是这几个小子欺负了你,你也尽管大胆来告状,不必顾忌。”
“谁欺负他了!”贺兰荣立刻大呼冤枉,“我要是欺负他,爹不得打死我?说不定是贺兰昌想干坏事,偷偷嫁祸于我!”
贺兰昌翻了个白眼:“有人急了,有人急了。”
卢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贺兰振双手抄在袖子里,淡然道:“别理他们,走吧。”
贺兰昌和贺兰荣推推搡搡地迈步。
卢朔只好匆匆朝章宜珠躬身行了个不知道对不对的礼,然后急忙追着他们出去了。
贺兰振没让小厮跟着,自己撑着伞走在最前头,贺兰昌和贺兰荣也嫌身后人多麻烦,从小厮手里夺了伞,各自转着伞柄,偷偷往对方身上洒水珠。
卢朔见状,咽了咽喉咙,对身旁撑伞的添庆道:“我自己来吧。”
添庆看了一眼前面几位公子,把伞交给了卢朔。
卢朔终于可以单独撑伞,不由松了口气。
贺兰振边走边介绍:“你住在东北角那边,离花园不远,西邻是老三的院子,南边两座是我和老二的院子。你也有个单独的院子,在府里住的时候,离我们几个的院子最近,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们。你不用不好意思,既然往后要一起生活,那大家便是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卢朔握紧了伞柄:“……多谢。”
除了多谢,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互相帮衬?只有他们帮他的份,哪有他帮他们的份?卢朔不禁在暗自苦笑一声,心中泛酸。
贺兰荣:“可不是么,那真是铁兄弟,天天都得在一起上课!”顿了一下,又扭过头对卢朔道,“不过你入学太晚了,可能会跟不上,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们。”
贺兰昌斜睨他一眼:“你好自信,上个月小考,你好像是丙等吧?”
贺兰荣瞪他:“没记错的话,上上个月小考,我是乙等,丙等是你吧?”
贺兰振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脸皮厚如城墙,这有何可攀比的?我和你们一样大的时候,成绩从未下过甲等……嗯?”
他忽然抬了下伞面,目光望向斜前方,脸上倏地浮起和煦笑意。
本是要进穿堂的,他却脚步一转,朝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卢朔顺着方向望去,便见朦胧雨幕中,几枝褐绿藤蔓爬过垂花门,门洞之后,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安静地站在水光润泽的廊瓦之下。
卢朔听见贺兰振带着笑意的声音:“佩儿怎么在这里站着?方才娘让人来给你量体,要裁夏天的新衣裳,可量好了么?”
卢朔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影。
一对尖尖的总角髻,以豆绿色的丝绦作结,尾端垂坠珍珠,缀在颈侧,令卢朔想起竹箕里新剥的莲子。嫩绿色的春衫笼在她身上,像河边新生的柳芽,风一吹,便成了流动的鲜意。
——原来那就是国公府的四小姐,贺兰佩。
她睁着一双乌亮亮的眼睛,朝贺兰振点了点头。
贺兰昌和贺兰荣也朝她走去。
卢朔忽地猛吸了一口气,这才惊觉,他方才竟无意识地屏息了好一会儿。
兄妹几个站在廊下说话,卢朔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便站在原地纠结着。
还没等他纠结完,便见贺兰佩的脸微微转了过来。
细雨霏霏,如烟似雾,他与她默然对望。
然后,他看见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睛,冲自己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