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番外·5 ...

  •   我们这样从小养在庭院里的女孩子,无聊透顶的规矩日子里,侍女口中的志怪奇事是窒息间隙中难得的消遣。

      小时候听得最多的,无非是河童、雪女、桥姬、般若,可怕一点的,就是大首、猫又、酒吞童子。善良的占少数,大多数都喜欢吃人。

      ——要是不听话,就会被妖怪们抓走吃掉!

      在还会被恐吓的天真的小时候,我也和身边一群可怜兮兮的女孩子们挤在一起,泪眼朦胧地听,听了又怕,但怕了还是要听。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难得乖巧,没有违抗父亲母亲的命令。

      那段罕见的乖巧时光被母亲翻来覆去地怀念。

      她总是喜欢在无人的时候不经意提起,端详我故作不在意的表情,捂着嘴浅笑半晌,最后轻轻拉过我抱着。

      ——奈奈是时透家族最有福气的人。

      她亲吻我因不开心而鼓鼓的脸蛋。

      ——一定一定,都会逢凶化吉。

      我被巨大的推力撞到地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下意识回头去看朱弥子,脆弱的女人被震耳欲聋的动静吓呆,和她的丈夫一起呆愣愣地盯着我身后。我一回头,与一双赤红的鬼眼对上——

      破门而入的并非人形,而是一只像蜘蛛一样匍匐在地、长着八条腿、背上鼓起巨大的脓包、脑袋却是人头的妖怪!

      它看见我,张开满口尖利的獠牙向我扑来,我抽出角落里缘一的刀用力捅向它,锋利的长刀刺穿了喉咙,恶心的血喷涌而出,我听见身后朱弥子忍无可忍的干呕。

      妖怪狂乱挥舞的肢体将我打到一旁,从地上停止翻滚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炭吉死死趴在朱弥子身上,它的长牙就要将炭吉和朱弥子一同刺穿——

      我吓得闭上眼——

      ——咔咔......咔

      奇怪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我没有听见预料中的惨叫,睁开眼,也没有看见绝望中的惨剧,我愣住了:

      长长的尖牙悬停在朱弥子颤抖的身体上方,炭吉睁开紧闭的双眼,惊诧地看它张着可怕的嘴巴,牙齿不断碰撞出骇人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往下一寸。

      我飘忽的视线落到了朱弥子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

      被紫藤花熏染,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浓郁花香的外套。

      「种在家附近,会护佑你们平安。」

      我率先从怔愣中回神,后知后觉感到手心传来剧烈的刺痛——我的手被锋利的刀刃割了一个大口。

      而这个止不住汩汩流淌的血口成为了妖怪新的目标。

      我一步步后退,几乎没有犹豫往外跑。巨大的八条腿摩擦大地的声音轰轰隆隆,就像小时候在家里听到的象征生存和死亡的军号。

      我拼命奔跑,引它离开了家的领域,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漫无目的地乱窜。我的身体自离家后就变得越来越好,以前走几步路就会累的身体已经可以坚持跑很长的时间。我努力将它引到离家很远的花田,在漫山遍野的春樱间穿越,我想去找缘一,我很害怕,我怕得想哭。

      但是哭会扰乱气息,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时候跑也跑不动,哭也哭不尽兴,哪头都没顾上,所以我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的腿脚越来越沉重,粉白如雪的樱花在我眼里渐渐染上了血红,我还在努力奔跑,但下一秒我发现我倒在了地上,脸上湿漉漉的,我在哭吗?我明明憋回去了。

      我抹了一把脸,望着手里血红的东西发愣。

      我看见离我只有一丈宽的怪物疯狂挥舞的前肢,锋利的尖端染着和手心一样的颜色。

      原来是被打到了。

      血流到了眼睛里。

      仰躺在地上,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山樱悠悠飘落花瓣,送了我一场漂漂亮亮的见面礼。

      讨厌的怪物扯破宁静悠然的夜景,八条长毛的肢体爬到了我身边,丑得不堪入目的人脸扯出扭曲诡异的狞笑,它张开了还在滴血的嘴巴——

      我除了在死亡到来之前闭上眼,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别的事。

      ——还好缘一不在。

      心里突然响起的,是这样平静的一句话。

      还好我没去找他,不然要面对这样可怕的怪物、有一定几率死在它口中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我很伤心,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死去——

      我很怕痛,很想活下去,很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后的樱花,我还没有和他说生日快乐,我还没有和他说今天的我爱你和晚安。

      这样可怕的存在,世上还有多少呢,被它们毁掉幸福的人们,也会像我一样不甘吗。

      “缘一......”

      我闭上湿润的眼睛,一滴眼泪划过眼角,我听见了砸在花蕊中的声音。

      ——还有仿佛是幻听一般的声音。

      “奈奈!”

      我费力地睁眼,视线被眼泪糊成一片,用沾满泥和血的手背去擦,勉强擦干净,勉强看到了那抹火红的身影。

      他几乎是唤出我名字的下一秒,妖怪的头颅就滚落到我脚边。

      我一脚踢飞它,扑进向我跑来的缘一怀里,很没有形象地嚎啕大哭: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好怕——”

      “它长得好丑——”

      抱着我的男人不停安抚我,他抱得很紧,宽大温暖的手抚摸我的头发,从头到尾,一下又一下。

      他干净的袖子擦去我脸上纵横的血和泪,他的手托着我血肉模糊的手心,温润的唇瓣轻轻吻上我的脸,吻去了于他而言像珍珠一样的眼泪。

      我渐渐平复,在他怀里抽抽。

      他亲吻我脏兮兮的脸,避开了那道骇人的伤口。

      低沉的声音就像琴弦。

      “对不起,奈奈。”

      “奈奈。”

      “奈奈。”

      ......

      我拿他干净的衣领擦干眼泪,抬头望着这个仿佛失去了一切动力、眼神颓然,除了低声唤我的名字说对不起、抱着我死也不松手,其他什么事都想不到、也不想去做的男人。

      长长的红卷发披在他身后,有几缕落到我耳边。

      它们在颤抖。

      我眨眨眼,努力从他怀里钻出来,把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他一直看着我的脸,仿佛只看得见我的脸——脸上那道不太好看的伤口。

      我露出一个安心的笑:“你没有受伤。”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更加悲伤。

      我揉揉他那张丧丧的脸,不小心碰到了手心,悄悄嘶了一下。在月光淋漓的樱花树下,我捧着已经长成大人的缘一,闭眼吻了他。

      他的嘴唇好干,还有一点血,他自己咬的。

      我心疼地摸摸,“从八岁开始,我就把你养得很好,干嘛这么伤害自己。”

      他用力抱住我,毛绒绒的脑袋埋在我颈窝,花札耳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啪嗒,啪嗒。

      这是我曾经最喜欢听的声音。

      我伸手回抱他,发现居然有点抱不全了。

      缘一真的长大了呀。从前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十五岁以前都比我矮一点的男孩子,现在已经长得比我高、比我壮了。他不是小狗狗了,他成了大狗狗。

      啪嗒,啪嗒。

      心开始疼了。

      “别哭啦,别哭。”我亲亲他的耳朵,“缘一,别哭。”

      “虽然我哭了却不许你哭很过分,但是你哭的话,我会好难受好难受,缘一,缘一。”

      我一遍遍唤他,一下下摸他的头发,就像他以前做过的千百次那样。

      粉白的樱花瓣洒落在我们头上。

      莹白的月亮飘散着柔和的月光。

      “我们还活着呀,这样就很好了。”

      “你没有来晚,我等到你了。”

      “缘一,我等到你了。”

      我爬到他背上,让他背我回家。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我开口,但是这个男人已经愧疚到快想不开了,所以我要做些什么让他心宽。

      虽然无济于事,就像一滴砸在海里的水,但聊胜于无。

      缘一的心思又轻又重,别人对他的评价、外界对他的看法、普遍价值观对他的影响,他都不甚在意。但他又对在意的人重视得不得了,就跟我一样。

      但我跟他不一样的是,我没他固执。他这个人很倔,认定的事情基本很难被改变。

      以前我被集市上的流氓骚扰,被他们造谣说闲话,缘一难得生气,面无表情地把人家打了一顿。没受伤、但很痛,就和今天的我一样,给我讨回了尊重和道歉。

      而别人对他怎么样,他一点也不在意。

      我们总是对自己一般,把爱和关注都倾注到了对方身上。

      缘一要过分一点,他完全不在意自己。

      所以我有时候也会生气。他总是很听话地挨训,乖巧地做完我让他做的事,就像小狗狗一样跟在我身后,我去哪他去哪。每次一回头,他都在原地,漂亮干净的红眼睛温温柔柔地望着我。

      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缘一的存在,仿佛不是八岁才在一起,四岁开始我们就在一起了。

      所以啊,那么短暂又漫长的一生,谁甘心就这样草草结束呢。

      我抱着缘一的脖子,晶莹的眼泪无声无息没入红色的羽织。我在他背上擦干眼泪,他刚好停下来,他回头,撞进我那双月光下如薄荷翡翠般剔透的眼睛。

      我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生日快乐,缘一。”

      “你许愿了吗?”

      他俊秀的脸很温柔,那双漂亮的红眼睛更是温柔。他轻轻眨了眨眼,轻轻摇头。

      我有些愧疚,“那我们快回去,事情结束之后好好许个愿吧。”

      我们到家的时候,事情差不多也快结束了。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朱弥子闷痛的声音戛然而止,在推门而入的刹那耳边突然响起了小猫一样的哭声。

      我有些激动地从缘一身上跳下来。他把我拉着,我们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虚弱的朱弥子,还有她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

      灶门夫妇看到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跑到朱弥子身边,看样子她很顺利,没有小时候母亲说的那些可怜的妇人难产的经历。

      我又看看宝宝,长得皱巴巴。不好意思说不好看,小孩子都是这样的,阿江小时候也不好看,长大了就特别漂亮。

      灶门先生一直在感谢我,我潇洒挥手:“说过了呀,我们就是喜欢做好事。”

      朱弥子睡着了,她太累了。

      我抱抱小宝宝,好软,和阿江一样软。

      缘一坐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抱得很僵硬,但是姿势完全正确,小宝宝没有哭。

      “是女孩子哦,夫人生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

      产婆笑呵呵地说,她在教炭吉产后注意事项。小宝宝在缘一怀里,我打算去换身衣服,身上全是难闻的味道,可一站起来就直直倒下——

      缘一抱着我,有些慌乱地看向屋内的医生——他好聪明,居然请了两位。

      昏沉的意识让我想吐,又怕吐到不该吐的地方,我完全没听清耳边说了什么话,直到我再次睁开眼,全屋的人、除了睡着的朱弥子和小宝宝,全都在看我。

      “......我得了绝症?”

      我盯着炭吉那张乐观的哭脸,有些无语地问。

      身后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男人在发抖。

      他在发抖。

      ......欸?

      我喉咙发紧:“真的啊......”

      我抓住缘一的手:“那、那我们家的钱在哪你知道,衣服怎么洗你也知道,饭不会做赶紧学我记得我教过你,以后和人家起冲突不要一味避让要争取别只知道吃闷亏——”

      他堵住了我的唇。

      我“呜呜呜”地拍他肩膀,动也不动。

      好不容易被放开,在大家都刻意避开的视线里我有点生气:“这个时候还想着这事!缘一!”

      终于还是医生看不过去,乐呵呵的中年人笑着告诉我:

      “不怪这位先生激动,您也有宝宝了。”

      ——欸?

      “两个月,还是小苗,一定要好好休养。”

      我彻底呆住了,抬眼看向被我无辜责备的丈夫。他低下头用力抱住我,一点也不痛,长长的红发披散在身后,琴弦一样低沉的声音重重回荡在我心上:

      “奈奈。”

      “愿望实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番外·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