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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4 ...

  •   “为什么今天这么贵,不能便宜点吗?”

      “不能,就是这个价。”

      “你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白了他一眼,“买不买?不买就走开,别挡着后面的人。”

      秃头的男人面上挂不住,愤愤不甘地瞪我。身旁的女人面露委屈,想要又不敢要的眼神看得人难受。她的男人猛一挥手,女人就像鹌鹑一样往里一缩,长长的头发轻轻颤抖。

      我的声音很不耐烦:“你干嘛?还想打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参军去啊,混个大将名头不比你在这逞威风强多了?”

      后面的围观群众也开始说话。

      “欸?他不是隔壁村长的儿子吗,怎么到这来了?”

      “谁知道,他昨天也来了,在这插了半天队,我就是被他挤到后面来的。”

      “继国夫人很少对谁这样不客气,他肯定是惹她不高兴了。”

      “我猜是这样,你看他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男人彻底挂不住了,立刻对身边一声不吭的女人吼:“都怪你要来买什么绣帕,买什么买,家里那么多还不够你用,老妈也是......不买了,跟我回去!”

      他非常粗暴地拽着女人的手腕,女人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他也毫无触动,我看不下去了:“住手!”

      他俩回头,我指着他:“把手松开。”

      他满脸竟敢命令他的不敢置信,听我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对他道:“你道个歉,我就以正常价格卖给你。”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粗犷的嗓子吊得很高:“你说什么!”

      我往他身后看去,视线很快又落回到他脸上,“道歉,我就卖给你,否则免谈。”

      “听说令母近日五十诞辰,实在是个好日子啊,让老人家伤心这种丧尽天良的不孝之事,我可做不出来。”

      我抱臂坐在原地,气定神闲看他纠结又焦躁的表情,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周遭群众也不在意,都在等着看场罕见的热闹。

      没过多久,男人好似终于下定决心,拉着女人走到我面前,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给谁道歉,你?”

      我摇摇头,望着不远处轮廓逐渐清晰的身影,撞进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嘴角下意识上扬,但我忍住了。

      “给我的丈夫,继国缘一先生道歉。”

      走到我身边的男人愣住了。他安静地望着我,轻轻牵住我的手,我捏捏他的手指。

      “你昨天来的时候,说我的丈夫是莽夫,是笨蛋,空有长相实则就是一个草包,这种话是你亲口说的吧,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敢否认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窘迫,梗着脖子反驳:“随口一说罢了,都是男人,他还在意这些!真不是男人!”

      我拉着缘一的手站起来。

      “他是不在意,但我在意,我在意透了!他一句话都没和你说过,你凭什么这样说他?谁都不可以无缘无故辱骂他,让我听见了,我不会放过谁的。”

      我盯着他:“道歉。”

      秃头男人脸皮足够厚,他下意识想继续狡辩,但是热心的围观群众出手了——

      “我也听到了!缘一先生这样温柔帅气的一个人,真是无缘无故!”

      “一定是嫉妒,一定是,男人的心眼也不大嘛!”

      “他一个喜欢打老婆的算什么男人!”

      喧闹的早间集市沸沸扬扬,太阳缓缓升到正中央,不算热烈的阳光刺痛着锃亮反光的光头,落下了淅淅沥沥的热汗。他从邻村来,这里是他不熟悉的地界,除了兜里比别人富足得多的钱,养尊处优的脾性在平民眼中没有半点分量,淳朴的人民才不惯着这种人。

      “快点道歉,我赶着回家。”我靠着缘一,忍着莫名其妙的眩晕。

      秃头男人身边的女人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手,他下意识想发火,看见妻子含泪的眼睛又愣了愣。挣扎许久后终于放弃,重重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我皱眉:“名字?”

      “对不起,继国缘一先生!”

      我不耐烦:“理由?”

      “对不起!不该无缘无故辱骂继国缘一先生!”

      ——他甚至闭着眼。

      我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也就翻篇,对秃头男人和他的妻子招手:“过来选。”

      价格被我调回正常,不再是乘以五倍。这批绣帕是我近来做得最好的一批,无怪会有人特意从邻村来买。

      公私分明,我还是做得到。

      他俩几乎把所有的都买走了,我留下了十几张,多送了一张绣着椿花的绣帕给妻子,临走时她对我笑了笑。

      集市恢复了流动,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估计会流传今天的插曲,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我无所谓,我这个人向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不管是我还是我爱人。

      绣帕卖完了,答应没买到的下次一定多做些,围着的人群散开了。缘一终于有机会坐到我身边帮我收拾东西,我犯懒地靠着他。

      “今天吃什么呀。”

      “买了鱼。”

      “太阳好大。”

      “马上就回去。”

      “你好暖和。”

      他没有说话,安静收拾好东西,然后蹲下来,我趴上去。

      他背着我往山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我看见他颊边碎发间微微上扬的嘴角。

      林叶簌簌飘落,在浮光碎隙里游荡。

      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

      “忘了买花了!”

      他回过头,我沮丧地趴在他肩上:

      “今天你生日呀,我气昏头了,忘记了......”

      使劲揉揉眼,我忘记买最新鲜的百合花,明明想了很久很久,就是要今天送给他的。

      我抱住他的脖子,和他脸贴脸:“我最近老是忘事,我是不是变笨了。”

      和太阳一样温暖热烈的红色长卷发披散在身后,和小时候一样卷曲的碎发缠住我的手,日轮耳饰折射温柔的阳光,柔和低沉的声音抚摸我的脸颊。

      “奈奈不笨。”

      他稳稳背着我,提着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拎着刚买的新鲜的鱼,背着不算重也不算轻的我,生活和生命都在他身上,他紧紧抓着不放手。

      我也不放。

      我轻轻亲他的耳朵:“十八岁啦,缘一。”

      十八岁的继国先生迎着温煦的曦光,宽大温热的手掌握住我,一直握着,直到回家。

      抬眼的时候我愣住了,缘一也是。

      坐在我们从八岁搭建住到至今、被无数紫藤花包围的屋前的男人和女人,我们并不认识。

      有点不对劲。

      我从缘一身上下来,快步跑过去。老实憨厚长相的男人抬头看到我,非常窘迫地道歉:“实在抱歉!老婆身体不舒服,我们只想在这里歇一歇,马上就走!实在抱歉!”

      他不停道歉,一直在鞠躬,身边的女人面色苍白,脸上有很多汗,肚子鼓鼓的,她怀孕了。

      我掏出绣帕给她擦汗。

      “没关系,她要生了吗?”

      看上去比我小的女孩子摇摇头,柔软的手轻轻握住我:“太累了,小宝宝不高兴。”

      我看向缘一,他把东西放下了,我让他把女孩子抱进去。

      老实的男孩子特别慌张,他一直道歉添麻烦了,一直在说对不起。我好想捂耳朵,但是这肯定会让他更加慌张。

      男孩子叫灶门炭吉,女孩子叫灶门朱弥子。

      他们离开了家乡,准备在新的地方定居,目前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这也太乱来了。”我这样说,给灶门先生和灶门夫人递去茶杯,“有宝宝的女孩子在路上很危险。”

      灶门先生乐观的脸上满是无奈:“没办法,家乡在打仗,留下来也很危险。”

      我天真的脑袋突然想到了留在继国家的那个人。

      他是不是也在打仗。

      战争真可怕。

      父亲母亲现在还好吗?

      埋藏在心底将近十年的愧疚被扯了出来,心里特别闷,我拉过缘一靠着他。

      心又安定了。

      灶门夫人睡着了,灶门先生说这是她补充能量的方法。

      我和缘一把那条鱼做成鱼汤,难得吃上的肉也切了一块。醒过来的灶门夫人胃口很好,灶门先生很拘束,但是我告诉他不用拘束,我们就是喜欢做好事。

      做好事的话,可以给人积福。

      我想给缘一攒够幸福的来生。

      我真奇怪,这辈子都还没过到一半,怎么就开始想下辈子了。

      身边的缘一先生话一如既往的少。灶门先生看样子是个话挺多的男人,但是因为担心妻子,他也变成缘一那样寡言少语的人。

      下午的时光流淌得像指间掠过的湖光,斜阳很快没入山峦。现在是暮春,紫藤花败得特别快,几乎没有了。

      晚上的时候灶门夫人突然面色十分难看,杯盏滑落的震响惊动了在外面洗衣服的我们。冲进去一看,灶门先生抱着妻子的手在剧烈颤抖,他实在想冷静,但冷静不下来:“抱、抱歉,能不能、能不能帮我——”

      我有限的知识告诉我现在该做什么,“缘一,你快去山下请接生,快一点。”

      他握住我紧张的手,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安抚我不要怕,他很快回来。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缘一消失在暮色尽头。

      我把朱弥子挪到屋内唯一的床褥上,给她盖了厚厚的被子。过一会儿又怕闷出问题,撤掉了一层。

      “炭吉,别慌。”我和他说:“你要冷静,妈妈生宝宝的时候,爸爸一定要冷静。”

      阿江出生的晚上,父亲在院子里踱步。一整夜过去听见最多的除了母亲的痛呼,就是父亲沉沉的脚步声。

      不冷静的话什么都做不到。

      我握住朱弥子因疼痛而用力的手,忍住骤然爆发的要将骨头捏碎的疼痛,低声安慰她。

      “没关系哦,不要怕,会平安的。”

      “朱弥子很健康,一定能很快生下来的。”

      “宝宝决定好叫什么了吗?”

      炭吉看上去轻松了一点,也就一点,“还没想好,一直在逃难,老婆一直在受苦。”

      朱弥子微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哪里有受苦......我不觉得......”

      她在安慰他:“大家都......很努力......宝宝也很努力......炭吉......”

      另一只颤抖的手艰难地伸过去,炭吉用力抓住,他几乎快哭出来,但是他忍住了。

      “很痛吗,再坚持一下,对不起......”

      我见不得这种场景,会让我心里很不安,也不知不安从何而生。没有把握的未来,不知是否安然度过的今晚,都是没有把握的人生。

      我的人生很久很久以前就交给了缘一。

      但是他现在不在我身边。

      我要冷静,要冷静。

      薄薄的外套脱下,披在朱弥子身上。我忙着烧水,小时候家里的侍女都这样做。

      屋子里渐渐安静,只听见锅炉沸腾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初夏的风有点冷。

      时间一颗颗往外跑。

      ——咚咚

      门响了!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木盆冲到门边,眼里盈满碎光:“缘一,你回来——”

      炭吉在身后探头,期待地问:“是缘一先生吗?”

      他没听见我的回应。

      ——砰

      门猛地关闭,我跌坐在地上,下一秒立刻爬起来用身体堵住门,门一下下往里撞,力道大得不像人——绝对不是人!

      屋子里回荡着尖锐的恐惧——

      是我的声音:“不、不是缘一......”

      我极力克制我的恐惧——

      “是妖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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