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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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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鬼猖獗的世界。
鬼会吃人,血腥残暴,无恶不作,欲望形成的载体,已经在世上肆意妄为了一千年。
不老不死,永生不灭,断肢再生,唯一的弱点,致命的弱点,太阳。
鬼不能晒太阳。
就和我,和他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低沉的声音霎时停住。
他站在我身前,挡住了凄冷寒凉的月光,把我笼罩在他高大的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他在等我开口,可我也说不出话。
我很混乱,很迷茫,很害怕。
我不想看他的脸,那里有我很陌生的眼睛,血红刺目,眼球刻着的字仿佛一把生锈的钝刀,不顾我的意愿,一下下往心口上捅。
心痛得快要死掉的时候,他抱着我的手也在颤抖。
我让他变回去,他听话照做。
我慢吞吞蹲在地上,无人出没的街巷角落,头顶绽放着一枝探出墙头的梅花。
身边窸窣的摩擦被寂静的深夜放大,男人即使蹲下,接近两米的身体还是无可避免将我包裹,他粗糙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在我没有反应的五秒后,试探着、一点点揽过我,让我靠在他身上。
沉沉缓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奈奈。”他握住我的手,语气有些紧。
我等了一会儿,只有风过巷口的呼啸,没有别的动静。
他只是在叫我的名字。
他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还拿着我买的狐狸面具,一片混乱中掉到了地上,被他捡了起来。
他胸前的衣兜有些鼓,我伸手摸了摸,从里面掏出了一包硬硬散散的东西,动作有点大,松散的袋口撒出了五彩斑斓的星星。
......不是不喜欢吃吗?
揪紧的心口突然就松开了。
“......还有很多啊,浪费钱做什么。”
他一愣,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还是不说话。
我总觉得他奇怪的地方在于他不愿意和人沟通,比小时候自闭的缘一或许还要自闭。现在看来,也许是变成鬼的后遗症,没有人和他说话的日子,语言功能退化了也说不定。
心里开始不争气地心疼起他,明明该心疼的是自己才对。
莫名其妙被变成了鬼,他还什么都不告诉我,直到我自己发现,就算发现了,被逼着告诉我真相,也还是一副让人生气的态度。
如果我生病了要死掉了,当然是希望死去之后安心转世,哪里希望变成不能见光的鬼苟活于世呢?
继国岩胜身为我的丈夫,却一点都不懂我。
有点难过。
刚刚浮上的心疼又被压了下去。
我决定这几天都不要理他。
他抱我我后退,拉我手我躲开,想和我说话我装听不见,想吻我我疯狂摇头,头发一把把甩在他脸上,胆大包天地挑衅他的威严。
威严什么威严,时代变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普通鬼,我也不是他的臣下,不需要像从前一样相敬如宾、亲密之下如履薄冰,维持着交易里脆弱的体面。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我嫁给他是看重他家的军队呢。
我好像也没有说过爱他之类的话。
一次也没有。
我也是个不坦率的人。
现在成了不坦率的鬼。
他说我变成鬼是因为生了很严重的病,除了变成鬼这一条路、没有别的活下来的选择。他不想我离开他,所以自私地、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变成了鬼。
他几乎形影不离地待在我身边,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看到的、感受到的、闻到的、听到的,都是他。
他好像很担心我会趁他不注意逃跑。
......真是有点神经质的担心。
再怎么不高兴,再怎么生他的气,也不会做出离开他的举动,现在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和鬼。
离开他我还能去哪里?哪里都去不了。
真是没用啊奈奈,听说外面还有专门猎鬼的鬼杀队,想必一出现在他们面前就会连解释都来不及地被杀掉了。
那这样一想,还不如待在他身边,至少他这个武士会保护我。
见过他动手的样子,实在是凶残,并不想过多地回忆,不是什么很好的记忆。
可是每每一闭眼,梦里就会出现散落一地的尸骸,他有时骑在马上、披着坚硬的盔甲,有时持刀静立、穿着好像很久都没变过的紫色衣裳,宽大的衣袖在空中飘荡。
如果他杀掉的不是人就好了。
我从西洋的教堂了解到了人死后会去的地方。
他们也有类似的说法。好人死后会上天堂,被天使和天神送去安稳地转世,坏人死后会下地狱,在一层层牢狱里拨皮抽筋、脱胎换骨、赎尽所有罪孽后再选择是否要去投胎转世。
我不由去想,我和岩胜这样的存在,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吧。
他一直告诉我,我没有罪,一切都是他的罪责,我干干净净,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算当了鬼也没有吃过谁,他说我一定会去天堂。
他很笃定地告诉我,我一定会去天堂。
......
那他是打算下地狱了?
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从他抛弃人类身份的那一刻,从他顺从鬼化嗜血的欲望吃人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想过回头了是吗?
......
他又要抛下我,一个人前往孤独的道路吗?
......该死,找男人千万不要找这种一意孤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
记忆开始慢慢回笼。
我会做恶梦,梦到自己几乎被砍成两半,梦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地上,一半被人紧紧抱着。
身边响起谁的哭嚎,绝望地大喊我的名字。
「奈奈小姐——」
......
我曾亲眼目睹他杀人,那一队巡逻的鬼杀队和我们面对面碰上,他没有隐藏鬼相,在鬼杀队看来就是上弦之壹带着一个女人明晃晃地招摇过市——他就算做鬼也勤勉不懈,短短四百年做到了鬼王之下第一鬼。
我卡在喉咙里的阻止被狂风灌回嗓子里,“不要”两个字只说了一半,面前上一秒还站着的十几个队员瞬间变成了地上的尸块,造成这一切的人站在原地,连刀都没拔出来。
我畏缩地后退,控制不住紧张的眼睛下意识颤抖,视线在他的背影和地上的残肢之间不断来回,直到余光抓到了尸体中尚存一息的男孩。
“等等!”我冲过去抱着他的手臂,压住他要抬起的右手,“放过他吧!”
被我抱着的男人没有反应,我对地上吓蒙了的男孩喊道:“快走啊!发什么呆!”
那个眉毛很粗的绿眼睛男孩腿已经无意识地发软发颤,爬起来的动作慢得让人看不下去,我恨不得往他身上踹一脚:这么慢,白瞎了我给你争取的机会和时间!
后背冒出了冷汗,男孩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耳边只有静悄悄的风声,还有微乎其微、无法忽略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一点点松开他的手臂,下意识像做错事一样低下头,茫然了一阵后突然又猛地抬头直视他那六只看不出喜怒的鬼眼。
我做错什么事了?阻止他杀人还做错了?让他将来在地狱少受点罪还做错了?
我不是他的臣下,我是他的妻子,我们是完完全全平等的!
我不甘示弱、近乎嚣张地瞪回去。
眼睛有点酸,小腿有点软,很快就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他托住了我,我顺势趴在他身上,在他责问我之前先发制人:“我累了,你背我。”
他愣了一下,抱着我的手稍稍用力。
我见他不动,难得主动地环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蔓延的赤红斑纹轻轻吻了一下。
“夫君......走不动了,背我。”
心跳一瞬间动如擂鼓。
......
他好像从来没在我面前拔过刀。
身为武士,刀就是手臂,是心脏。
可在他腰间挂着的刀仿佛就是摆设。
他所谓的血鬼术已经到了不需要用刀也能攻击的地步了吗?
真厉害......
我搂紧他的脖子,脸轻轻贴着他柔顺的头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香。
自从我说不喜欢血的味道后,他就再也没有让我闻到过,哪怕一丁点。
心里软软的,奖励似地摸摸他的下巴,意料之中感觉到身下的男人微微僵硬的肌肉。
......刚才那个行为好像在逗猫。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在岩胜稍稍侧过头来的视线中笑得咯咯叫,使劲揉了揉大猫猫的脑袋,肆意挑衅他所谓的已经荡然无存的威严。
除了骨子里无法抹去的习惯,现在的我一点也不怕他。
逐渐加速的心跳告诉我,和我共享一个心脏的他,此刻并非如他表面那般平静淡然。
他从来就是一个内心戏很多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偏偏长了一张没用的嘴。
所以,得有人去撬开。
我掰过他四百年过去依旧俊逸如初的脸,抛下所有隐隐生根的芥蒂,在清冷皎洁的月光之下深深吻住了他。
......
我确定了他这几百年没有接触过除我以外的女性,这个男人的吻技还是那么生硬。
......
关于他为什么要变成鬼,他一直没有给我答案。
这个人总是沉默以对,和我比谁更有耐心,而每次都是我败下阵来。
无论怎么纠缠,怎么逼问,连分房睡这种招数都使出来了,他还是不为所动,照旧把我拖进被火炉烤暖的被窝。
所以我下了猛药——
他意乱情迷,陷进欲望的眼睛不复清明,在他忍不住靠近我光洁的脖子时扶着他的肩膀,我就着这个柔情依赖的姿势,整个人几乎不着寸缕地贴在他身上。
闺房之乐,没什么害羞的。
他忍得好辛苦,尖利的鬼牙隐隐若现,轻轻抵在我脆弱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触碰,若即若离。
他结实的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腰,冰冷的身躯变得滚烫,贪恋地不愿离开,缓缓地、深深地,足以将人融化的炙热将我推到湖水的中央,月亮托住了我。
湖面泛起连绵不断的涟漪,惊跑了湖边濯饮的白鹤。
我枕着他的肩膀,透过迷蒙的双眼,目送它们飞往皑皑霞雾,飘落一地轻盈的羽毛,洁白地落在我身上。
呼吸渐缓,唇边呼出的热浪逐渐平静,眼皮沉重得仿佛即将再次睡去四百年,在他怀里,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坠落不知深浅的黑暗。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的名字在他嘴里仿佛沁润了光的月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神圣的纯净,仿佛他心中也有一个无法言之于口的辉夜姬,安稳地睡在他的心上。
奈奈......奈奈......
我懒懒地嗯了一声,翻过沉重的身体,久不经人事、彼此都没有轻重,轻轻环过他精壮的腰,缓缓抚摸他坚实完美的背。
......
我睁开眼,撑起疼痛未消的身体,昏暗的灯光下,我的眼睛迷蒙而清亮。
“你受伤了?”
他一愣,下意识抓住我试图触碰他的手,他不知道他用了几分力道,只是他看到我轻轻皱了一下眉,就倏地松了手。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布满红痕的手腕又多了一道淤青,只是直勾勾盯着他身后那道并不深、也不长,但是就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无法愈合吗?他可是鬼啊。
“谁干的?”我干巴巴的声音在寂夜里响起。
他想穿上衣服,被我死死拽着不放,我一点点触碰那道仿佛还在燃烧的伤口,从上到下,一点点地抚摸。
好熟悉的味道,被太阳烧焦的味道。
他低沉的语气没有被砍伤的屈辱,只有极力安抚我的温柔。
“一个猎鬼人,不值一提。”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回避我。
他难得回应我的探究,静静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我。
被血色和金色弥漫的混乱鬼瞳里,仿佛能看见我的身影。
明明之前都看不见的。
“......你疼吗?”
他瞳孔微微扩大,刻着字的眼睛失去了往日平静的凶戾,被无法控制的怔愣和茫然充斥。
「父亲只是在生气,不会下死手的,别担心。」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疼吗?」
......
「我很心疼啊......」
......
好像自离家后就没有人再问过他,你疼吗?
你疼吗?变成鬼的时候你疼吗?
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时,你难过吗?
继国岩胜,你有后悔过吗?
......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紧紧抱住我。
披散的头发随着他的身体在颤抖。
我放弃了追问他,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无声安抚着他。
我唱起了小时候母亲唱给我的歌谣。
咿咿呀呀,没有歌词,没有规格工整的对仗,没有华丽优美的曲章,只有一道轻轻柔柔的人声,天为被,地为床,母亲的歌声是故乡,带熟睡的孩子回到最初的地方。
我抱着他,轻轻摇晃,把天地山水、日月星河都送给他。
他应该生来就被爱着的。
他应该是在爱里长大的。
我捧着他冰冷的脸,在那张和人类相去甚远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应该也称不上秘密,只是他一直不知道,所以才勉强称之为秘密。
......
“我会保护你的。”
......
要不要告诉他呢?什么时候告诉他好呢?
......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想保护你了。”
......
想要和他在一起,就算不是最优秀的男人也没关系。
想要和他在一起,就算不被家族认可也没关系。
想要和他在一起,就算不会是他最爱的人也没关系。
......
即使如今我仍不知晓他为何毅然决然抛弃人类的身份选择变成鬼,即使如今我仍不知晓为何梦中的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即使如今他仍然不愿意和我袒露他的所有心思,这些都没关系。
都没关系。
因为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你。
“可能人都会对第一次爱上的人恋恋不忘。”
“我其实......只是想你像我爱你一样,在我能够陪在你身边的短暂的时间里,爱我罢了。”
“我真是......笨得无可救药......”
我望着他眼里的一滴泪,弯起同样模糊的月牙眼睛。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你。”
“我还是会爱上继国岩胜。”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