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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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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一朵花。
什么花?
蓝色彼岸花。
我没有印象。
我问他为什么要找?
他摸摸我的头,轻轻吻了吻我的脸颊。
好吧,他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他抱住我的腰,把我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抚摸我的后背。
不想说就不说嘛,把我当小孩子安抚吗?我其实没有生气,一点也没有。
继国岩胜是笨蛋,他学不会撒谎,撒的每一个谎都被我看出来了,还是坚持不懈继续撒谎。
生病会让脑子变得迟钝吗?他似乎没有以前圆滑了。
吵架拌嘴不会回嘴,直愣愣站在那听我说完,等我累得喘气的时候,才钝钝地伸出手来抱我。
质问他为什么半夜醒来他不在,为什么凌晨回来身上总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为什么每次被我抓住的时候,眼神里都是一瞬间的惊惶和闪躲。
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不见了,仿佛是我的幻觉。
连买东西都不会讨价还价的家伙,被卖糖的小孩骗走了两到三倍的钱也一副无知无觉、被我提醒也无所谓的态度。
真是的,看得人生气,这样怎么当好一家之主嘛!
还是得让我来才行啊!
“小朋友,你的父母没有教导过你,不义之财到手之后,晚上会做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吗?”
我揪着卖金平糖的小孩子的后领,一下子把他双脚离地拎了起来。
那一瞬间不止是他,我也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我下意识看了眼岩胜,他神色不变,仿佛一点也不奇怪。
心里总有股怪怪的感觉。
我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也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吗?
手上传来挣扎的力气,我抓着的孩子一脸惊恐,望着使劲浑身解数也纹丝不动的手腕,露出沮丧到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错了!姐姐可不可以放我走......”
我摊开光洁柔软的手心:“还钱,把刚才在哥哥身上骗去的钱还来。”
手心被一点点放上沉重的硬币。
其实总数加起来也没有很多,连一碗豪华乌冬面都买不起。
但是小孩子坑蒙拐骗的行为,在我眼皮子底下绝对不允许发生。
“以后不许这样,缺乏诚信的印象,来你这买东西的人就会越来越少,到最后你就会卖不出去,没有人会和你做生意了。”
我抓起一把金平糖塞到嘴里,“还不错,感觉甜甜的。”
其实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喂给岩胜,他不是很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但是他喜欢我,所以他不会拒绝我。
我总觉得他对食物有种反胃的抗拒。
那他到底一天到晚吃什么?我可以不吃,多睡觉就好,他呢?白天在昏暗的屋子里静坐,下棋,练剑,晚上在我睡着后出去大半夜,接近天亮才回来,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血的味道。
现在世道开始文明起来,武士不能随随便便杀人了,要被警察抓起来的。
我不想他被抓起来。
谁家好男人要进局子呢?
虽然我和他都不算什么好人,但是......但是在这样安稳的世道,不会被随随便便夺去性命的世道,平民的生命并非草芥的世道,我还是想和他安安稳稳地生活。
从前他十二岁就上马守城,腥风血雨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待在冷清清的后院,总是忍不住担惊受怕。
怕他死,怕他伤,怕他再也回不来,怕他死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谁是容易的,没有谁可以轻易获得快乐。
坐在高位上就要承担高位的责任,他做得很好,我也做得很好。
如果生活到现在,说不定还能被夸一句模范夫妻。
我们一路往北走,他不告诉我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蓝色彼岸花,从来没听说过,彼岸花都是红色的呀,一路上也没有人见过这样奇异的花。
他又以为我睡着了,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把遮在脸上的碎发拂去,在洁白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离去的时候几乎没有脚步声,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
我刻意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走了,慢吞吞地坐起身,望了会天上有些泛红的月亮,心里莫名觉得压抑。
喘不过气。
现在还不晚,要不要出去走走?夜市还没结束,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从前对女人的训导是不要过问丈夫的任何事,只相信他、为他的仕途铺砖加瓦,稳定后院,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等待丈夫蒸蒸日上平步青云,等他带给夫人和家族无上荣光。
我从来都是这样做的,除了嫁给他这一件事无比叛逆,其他事我一直都很听话。
什么都不问真的好吗?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可以吗?
如果不是反常的行为实在太多,我是可以当作看不到,就这样自欺欺人过下去的。
毕竟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前所未有地感到安稳和平静。
如果可以,真希望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如果可以,真希望和他一起站在白天的樱花树下,感受阳光温柔地亲吻手心。
如果可以,真希望他能摘下那个紧绷躲闪的面具,好好坐下来和我聊聊天,告诉我,他究竟在怕什么。
继国岩胜,天下第一的武士,我最优秀的丈夫,究竟在怕什么。
我换上一身普通的和服,式样普通,纹路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眼就无法分辨,今天好像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街上人很多,都穿着粉粉嫩嫩的衣裳。
闻到了樱花淡淡的花香。
这个季节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我买了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踱步前行,这条路很长,从街头延展到街尾,街尾生长着一棵棵巨大苍劲的樱花树,枝头已经缀满了盛开的花苞,粉白的花瓣就像雨和雪一样,纷纷扬扬撒向热闹喧嚣的人间。
小孩子手拉着手在街上奔跑,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时掀起的风差点吹掉了我手里的棉花糖,昂贵的丝绒甜品差一点就落在地上,成为街边小猫小狗垂涎欲滴的甜甜夜宵。
如果真的能给小猫小狗带去一点快乐,那这份注定会在我手里融化的甜品也就有了存在的意义。
生病真的很难受呢。什么都吃不了的感觉也很难受。
在我醒过来之前,他也是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吗?
......
他会不会寂寞呢?
岩胜那样的人,眼里只有梦想和家人,有的时候为了梦想,或许连家人也会被排到后面,在追求强大的道路上,应该很少会感到寂寞。
感到寂寞的人,一直都是我呀。
就算他现在再怎么说喜欢我,爱我,不能离开我,总有一天也许他依旧会为了无法抗拒的诱惑而选择再次抛下我。
......欸,我为什么要说“依旧”、“再次”?
我为什么总对他的话无法付诸全部的信任?
他抛下过我吗?
他不是说他从七岁至今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吗?
他不喜欢我怀疑他,质疑他的任何决定,家主的威严不容侵犯。
可是他已经不是家主了,我也不是他的所有物。
我们是平等的。
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有一点喘不过气,我晃了晃没有梳任何发髻的脑袋,长长的头发在肩膀和身后飘扬轻荡。
不想这些了,好好赏花吧,难得一见的樱花雨呢。
樱花就像雪一样美丽。
我看见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娇俏地靠在男人身上,要心爱的人替她摘下枝头最美的一朵樱花。
男人溺爱地看着她的一颦一笑,抬手摘下心爱的人钟意的樱花,在爱人绯红的脉脉注视下温柔地戴在她的头上。
......
我突然也想得到一朵樱花。
我要得到一朵樱花。
要戴在头上才行。
心头突然被着急淹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急迫,我扔掉手里开始融化的棉花糖,任凭身后一拥而上的小狗小猫舔舐殆尽,穿着木屐的双脚跑不快,差点撞到同样微笑着赏花、被我的急切吓得一愣的行人,我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他们原本腾升的怒火突然消失不见,默默让开了路,风中飘来嘀咕的声音——
明明是她差点撞到我的吧,为什么看着要哭出来的反而是她呢?
会不会精神出问题了......
我精神出问题了吗?我只是想要一朵樱花。
我跑到巨大的樱花树下,望着飘落如雨的樱花瓣,耳边突然响起谁的声音——
「我向神明求了一个愿望。」
......是谁?
「我许愿奈奈长命百岁。」
手背啪嗒一下,惊得我眼睫猛地一颤,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又一声啪嗒砸在手背上。
「我想奈奈和我一起转世,生活在没有鬼的世界。」
谁说的这些话?
谁?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我蹲在地上,手在地上使劲拽着枯草,被锋利的叶片划出了血也丝毫不知,另一只手抓着凌乱的长发,瞪着虚空中的某一个地方,徒劳地抓住破碎的记忆。
找不到......找不到......
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为什么叫我奈奈......他为什么许愿我长命百岁......他为什么想和我一起转世......
没有鬼的世界是什么......在哪里......
他在哪里......他是谁......
......
「下辈子还能见面吗?」
「一定会的。」
......
我听见我在哭。
「要是没见面我会恨你的。」
「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又记仇的人!」
......
我也有这样任性的时候吗?
这种不合规矩的话说出口,不会遭人厌弃吗?
......
聚拢的人群说着听不清的话,隔了一层棉花的嗡嗡闹闹里,我听见了“报警”两个字,恍惚中好像看到了向我疾步走来的两个人,身上穿着被认为是公正象征的黑色制服。
......我不是精神病,不要抓我......
我推开试图礼貌地将我带走的警察,在对面为难的表情下不停摇头,嘴里念着我不是、我没有病、我只是想要一朵樱花、不然他就找不到......
......找不到谁?
我被急匆匆跑来的男人揽进怀里,高大的身体将我挡得严严实实,暗红的长发披散在我身上,脸轻轻贴着我的脸,低沉的嗓音不停安抚着我。
“不要怕......没事的......”
他一下下抚摸我的后背,将长长的头发从头梳到尾,耐心而稳定地安抚我的情绪,直到我单薄的身体不再颤抖,抓着他手臂的指甲不再用力。
小小的声音很弱、很轻,从怀里闷闷发出来。
“......你”
他俯身去听,想要听清我的声音。
“......你找到我了吗?”
含着滚烫泪珠的脸倏地从怀里抬起,抬头的瞬间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倒映着他僵硬的表情。
“就算没有戴上樱花,你也找到我了吗?”
哽咽的哭声钻进耳朵。
那一瞬间他空荡荡的心脏,突然可笑地泛起了剧烈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