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神明使用指南（三） 是友？是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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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黑漆轿车缓缓泊入马拉喀什喧嚣的街口。
中也侧首望向窗外。汹涌的人潮、斑斓的摊棚、蒸腾的欲望，构成一个巨大混乱，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露天市场。
他眉峰一挑，语气不善：“来这做什么？”
“这都看不出来？”太宰没骨头似地斜靠过来，手臂自然搭上他的肩，语调故作深沉，“红叶姐肯定让你给她带伴手礼了吧，这地方最合适。”
中也肩头耸起，要甩开他：“正事还没——”
话到一半，却忽然收声。他盯着太宰低垂的眉梢，含笑的眼尾，翻了眼皮，推门下车。关门前扒着门框，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就一小时后……算了，反正你搞好来找我。”
“啪”车门闭合，扬长而去。
太宰目送他的背影隐入人海，脸上的笑跟着淡了几分，沉声问司机：
“勘探专家替换完毕了吧？”
“是，假的已入住矿财主安排的酒店，真的先一步进山了。”
“嗯。”太宰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最后交代：
“十一点来接。”
“是。”
太宰推门下车，一股刺鼻又复杂的味儿扑面而来，混着老旧机车喷吐的汽油废气，巷口家畜排泄物与枯草的腥臊。他鼻子一痒。
“哈……啊啾！！！”
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引得路人齐齐侧目，又在太宰故作凶恶的视线下讪讪把头扭了回去，各忙各的。
太宰揉着鼻子，四下一顾，朝左边一条巷道口走去。那里藏着港口Mafia安插在本地的耳目。
他走得像散步，心说，一定是小狗刚离开就想主人了。
“哈啾！”
不，更可能是在骂他。
“哈啾！！！”
·
……混蛋太宰！做个任务总是藏着掖着！
前几天回收货物那次也是，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推测到了藏匿地点，害他在桥洞里白白活动筋骨。虽然那百十来号人加起来也不够热身，但想想还是很气！
这家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中也边腹诽边瞥了眼时间，已快一小时。太宰这厮还没来信，不会这就出事了吧？还是昨天的退烧药效力过了，又烧晕了？
他越想，五官皱得越紧，直到看到手里提溜的牛皮袋才稍稍舒展。
好在是该带的伴手礼基本都挑全了，雕花银匕是送红叶大姐，錾花酒具送BOSS，烟丝金砖老爷子一定喜欢，以及……一个小圆盒，是心血来潮买的。
暂时还差爱丽丝的……
他抬头环顾，人头攒动，不见太宰的影，倒是被一摊白摄取了目光。
是个鞋铺，清一水的白色，山羊皮质地，鞋面花纹繁复又利落，透着北非特有的粗犷与精致。随便挑起一个，摸起来都柔软如云。
爱丽丝一定会喜欢的。
“老板，我要这双，帮我——”
“这双？”
熟悉的声音响起，中也一愣。手中的鞋便被抽走了，太宰不知何时靠在他背后，在他耳畔吐气：
“这双不行啦，爱丽丝应该穿再小一号。”
中也脸一瞬红温，腾地退开，抢回鞋放到摊上，梗着脖子对摊主说：“帮、帮我包小一号的。”
说完，又偷瞄太宰瘪嘴道：“没想到你连这都知道。”
他视线顺势滑到太宰手中鼓胀的黑色袋子，又问：“买了什么？”
太宰却没应，中也挑眉看回他的脸，心下一跳。
太宰正凝视着摊主。那张总是挂着戏谑或倦怠神情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无机质的冰冷。漠然，审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感。
那神色……太陌生了，仿佛换了一个人。
下一秒，太宰唇角一勾，又恢复成平日笑面虎的样，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光线玩弄的把戏。
“哼，是中也绝对会眼馋的东西！”他拖着长腔，同时上手对着摊位上玲珑满目的商品挑挑拣拣。
“老板，高档货啊~怎么在露天市场摆摊呢？”
这欠扁的语气一出来，中也就知道了，太宰是在试探。他心下一凛，打量起摊主。
双人搭伙，一坐一立。
坐着的男子，约莫三十上下，模样俊俏。暖灰色头发蓬松得近乎轻佻，白茶色眸子，嘴角噙笑，随意盘腿坐着，像懒懒晒太阳的猫。前襟大喇喇敞着，锁骨上晃着枚古怪的银坠。像个吟游诗人，是那种不知怎的就让人卸下心防的类型。
骗子。中也心道。
站着的青年则全然相反。他看起来更年轻，二十出头，周身却笼着一股暮气沉沉的老人味。黑发黑眸，黑框眼镜，站得笔直如标枪。眼角嘴角平行下垂，活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是那种擦肩而过都想绕道的类型。
打手。
察觉到视线，打手青年一直耷拉的眼帘倏然掀开，黑得发冷的目光直刺过来。那一瞬，中也仿佛看到了深渊，寒意穿透市场滚滚热浪，直往骨缝里钻。
但紧接着，骗子摊主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是悦耳，竟轻松把这股寒意冲散了：
“谬赞。小本生意，像您这样识货的人可不多。”
“是吗？”太宰指尖提溜起一只纯白尖头皮鞋，眼神扫过一旁摊子上五颜六色的货品，不咸不淡道，“不过也难怪，白色娇贵，易脏，也……太素净。尤其在这种地方。”
骗子摊主闻言，反而笑得更灿烂。他将打着红色蝴蝶结的包装盒递给中也，笑道：“但这位小弟方才可是一眼相中。看来与我是一路审美。”
中也接过盒子，视线在太宰和骗子摊主间游弋，并不接话。这份“乖巧”显然取悦了太宰，他唇角勾起一个罕见真诚的笑，带着一点根本不打算掩饰的得意，无声宣告：看吧，我的狗就是听我的。
“跟他们废什么——”打手摊主刚吐出半截冰碴子，手机铃突响。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在两人脸上一刮，侧身接起电话。
“抱歉，阿兰就这样。”骗子摊主笑意不减，“二位好品味，不如交个朋友，以后再来光顾我生意？”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张名片，轻轻放在摊台边缘。手指修长，甲缘齐整，一看就养尊处优惯了。
而那名片也极为讲究。纯白，材质奇特，非纸非塑，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日光一照，暗纹浮动。字竟是镂空工艺，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丘克。
无头衔，无联系方式。是张有了等于没有的名片。或者说，更像是一枚无声的邀请函，姜太公的直钩。
太宰盯着那名片沉默。
阿兰挂断电话，俯身凑到丘克耳边低语。
丘克却毫无避讳之意，语气轻飘飘地感叹：“那女人还是这么固执。”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不离太宰。
就在中也以为太宰会甩手而去时，他却突然两指夹起名片，随意滑进外衣口袋：
“希望你真有好货。”
语毕，太宰一把勾住中也脖颈，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屏：“时间差不多，走了。”
两人没走几步，中也突然将盒子塞给太宰，不耐道：
“你买了什么？怎么不自己拿？”
太宰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转头看向中也，又即刻回身望向方才的摊位。
空无一人。摊位仍在，商品依旧琳琅满目，唯独那两名摊主，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也循着太宰视线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太宰下意识隔着外套布料按了按口袋里的名片。
是影响记忆的异能？作用范围？生效机制？无数冰冷的分析瞬间涌入大脑。
他顺手将盒子接过来，眼神落到中也另一手的牛皮纸袋，问：“袋子里是什么？”
中也斜睨：“明知故问，给大姐他们的伴手礼。”
这倒还记得，说明对方的异能对记忆的干预具有极高的选择性和精确度。是时间锚点？目标锁定？还是……关键词触发？
太宰发了声模棱两可的鼻音，左右晃了晃盒子，看红色蝴蝶结迎风振翅，装作欣赏：“这老板手倒巧，人嘛……也还算顺眼。”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街角的轿车旁，中也拉开车门，随口接话：
“能被你这么说的人，我倒真想见见。”语毕，钻进车里。
太宰却并未立刻上车，他按着车门微侧过身，再次望向鞋摊的方向。人流如织自是看不见，唯有白得晃眼的鞋履，鬼魅般晃过他眼底。
看来是按特定目标清除记忆，要么……是按指定名词进行抹除。
世界线出现了新的插曲，他清晰地感受到，命运的转轮再次大幅偏移，朝一个未知方向轰然滚去。
看起来，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回溯的BUG。
除了「人间失格」，还有别的方式不受回溯影响？还是说……回溯本就是他们的手笔？
是友？是敌？
“磨蹭什么呢！”中也在车里不耐地催促。
太宰收回视线，钻入后座带上门。抬眼时，正对上中也那双澄澈如镜的钴蓝色眼眸，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
……敌对的可能性，不小。
他低头，手插进兜里摩挲那张名片。就在刚才，在那片拥挤热烫的人潮里，当他的目光与名叫“阿兰”的黑框眼镜青年视线相交的刹那。
剧痛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炸开！
一段崭新的，被封印的，属于上一轮回的记忆，蛮横闯入意识：
红月凌空，沙暴遮天。
中也是黑色摸不着的影，上天入地，裹挟着撕裂空间的重力流，与阿兰在狂沙中轰然对撞！
下一秒，阿兰的身体被无形巨手攫住，猛地抛向高空！他胸口处，一枚黑洞镶嵌，疯狂旋转、塌陷，最终爆发出湮灭一切的惨白光芒！
一切在须臾间归于死寂。
记忆碎片消散。太宰仍坐在车内，掌心紧贴口袋里的名片，指尖冰凉。
方才那血腥荒诞的一幕，恍若噩梦余波，但他知道这是什么。自踏入这场轮回以来，每当遇见与上次重启节点紧密相关的关键人物时，这些被压缩进时间纹理的痛觉、视觉与命运本身，便会如投影般被强行触发。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尖锐的痛楚，还是重遇中也的时候。
“……请问，”前座传来小心翼翼的问话，“现在去哪？”
太宰回神：“直接进阿特拉斯山脉。”
引擎低吼，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地面，发出缓慢又沉重的声响，像剧院里沉重幕布被缓缓拉开。
车窗外，街道在烈阳下如一条被晒得发白的河，热浪蒸腾，连空气都在扭曲，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太宰收回目光，轻吸了口气，拿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白纸似的脸。时间数字无情跳动。
距离那个时刻，还有十一小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神明使用指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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