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千引（十） “搭档~” ...
-
两日后，早七点。
晨光绝赞，从落地窗一路铺洒进来，淌过客厅，漫上岛台。半凝的蛋黄沿切口流下，淹过熏肉和松饼。色香味俱佳，中也却食不知味，只蘸了一小块，无意识送进嘴里，全副心神已被电视里的访谈勾了去。
“自爱朵露事件后，网络上出现了不少关于‘终末征兆’的说法。有人将近期的异常事件与《古事纪》、诸神黄昏乃至《启示录》相互比照，认为人类文明正在进入——”
“纯粹的模式联想。”受邀专家在另一半屏幕里推了推圆框眼镜，“人们总喜欢替无法理解的事物寻找一个古老神秘的名字。照这个标准，人类每年大概要灭亡十七次。”
主持人笑起来，中也却笑不出。
末日……魏尔伦去欧洲之前也提到过，这过了一个多月杳无音信，不会真有牧神残党吧？
外科医生前几日也开玩笑似地提过这俩字，说那‘绿水’初步检测，似乎是一种神经诱导剂，什么什么一串字母，他记不清。使用的显性效果就是可以短暂增强活体机能，但诱导的究竟是什么，尚需更多的样本实验。外科医生说到这忽然阴恻恻地笑了：“听起来是不是很像生化危机！”
……
中也又丢魂似的吃了一口。几个词在脑门上绕，牧神残党，人体实验，白鸽，绿水，《古事纪》……他野兽般的警铃阵阵作响，冥冥中似乎真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发酵。
“呀，想象力真丰富。”
中也一惊，转头便见太宰倚在客房门边，正望着电视，不知站了多久。浅灰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翘得相当艺术。
他说完看了中也一眼，扬手算作一句“早”，不等回应，径直穿过客厅，拉开通往庭院的障子门，反手关上，走到檐下，拎起水壶，蹲到绣球旁，一气呵成。
中也眨眨眼，将嘴里那口咽下。如果他刚才没看错，在他回头的瞬间，太宰眼里流转的暗光。
这家伙这两天是研究出什么了吗？他说是闭门研读，还真大半时间泡在客房里。除了吃饭和洗澡，只在早晚出来两次，蹲到花前摸土、剪叶，有时一待就是半个钟头。
难得见他对一事尤为上心，捉弄他除外。
窗外晨光融融。他浇水浇得很细，也很慢，水流从壶嘴掉下，凝成一线曦光，烨烨闪动，映得他眉眼也跟着熠熠生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唇齿微动，不知是在哼歌，还是说什么小话。
中也咬住叉子，眯起眼。没想到当初在太宰情报课上学的那点唇语，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看唇形是……安吾？黄泉？
别的就分不出了。中也差点把叉子咬劈叉，只恨当时没好好学。他眉梢一跳，下一刻便放下刀叉，红光微闪，人已无声落到障子门边，隐进窗帘后，正好赶上了句尾巴：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什么不同？
太宰说完安静了几息，绕过半圈，浇另一侧，嘴上倏然哼起不知名的小调：“好花~好花~”
中也不由好笑，看来研读古籍读得很顺利啊，这曲都哼上了。还……挺好听的。
百灵鸟继续：“好花~你若是开得漂亮些，说不定某人回心得早——”
……好听个鬼，分明是察觉到他在听了！
“唰——”
中也猛地拉开障子门，但动作大，声量小，做贼难免心虚：“……你、你《古事纪》研究的怎么样？”
太宰回过头，神情无辜得像刚才真只是在吟咏春光：“搭档这么关心我，竟躲在窗帘后偷听？”
“啧。”中也耳根发热，硬邦邦道，“说！《古事纪》！”
太宰多看他两秒，笑笑，继续低头认认真真浇花：“那可是上古神话。多少老学究皓首穷经一辈子，都不敢说自己读明白了。这才两天，中也就来催交作业，好苛刻的，搭档。”
“你不是自诩古往今来，横滨最聪明的大脑吗？”
“谢谢夸奖，搭档。”
“……”又是搭档。
这两日太宰一直这样。吃饭要感谢搭档盛情款待，睡觉要祝搭档今晚好梦。自从前日那番谈话以后，太宰便像幼儿刚学会了新词，一日三餐都要拿出来佐饭，咿咿呀咿咿呀。
中也一把无名火在胃里越烧越旺，太宰还嫌不够，提壶浇下最后一滴油：
“诶？搭档！快看！这两朵花苞共用一枝，是不是也算搭档——”
“BANG！”水壶哐当滚进花丛。
太宰捂住头：“嘶！暴力搭——！”
“你再提那俩字试试！”中也揪起太宰前襟，拳头高高扬起。
“唔……”太宰顷刻缩了脖，嘴一嘟，“搭档~”
“你！”
“嗡——”电话救下了太宰。
中也小兽似瞪了眼太宰，甩开，摸出手机，来电显示跳着【阿呆鸟】。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说着转身进屋，坐进最近的豆包，只留给太宰半个侧影。
晨光照得他那头橙发如火，尚未扎起，松松散在颈侧。太宰缓缓放下揉着脑袋的手。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小狗一低头：“嗯，这么说……”
后面的话，太宰没听清，只一味看着中也随发丝垂肩露出的侧颈，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玉似的光泽。如此修长，纤细，不堪盈盈一握。
虽然他知道小狗身体里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但看上去就是这么纤小，不是吗？
这么纤小，为什么偏要去扛起末日的重担？
时间为什么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让这一刻一直停在这里。阳光停在他的头发上，绣球永远差一点盛开。中也走上白鸽实验台的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
他当然没忘记曾对着丘克的气势汹汹。说什么白鸽看到的，不过是段掐头去尾，恶意剪辑的预告片，中也一定下一秒就会掀翻实验台，把实验室连同那群白鸽一起送上天。
但，话说得有多笃定，藏在下面的恐惧便有多深。
末日，确实在迫近。
刚……他又说谎了。
古事纪里确有线索，藏着未来的秘密。神话是古人替看不懂的真相缝的一件外衣，针脚也许是虚构的，但线却是真的。
神话本身并不复杂，该说是比八点肥皂档还简明狗血。
创世神，伊邪那美，伊邪那岐，兄妹二人结为夫妻。妻子在产下第三十五位神明火神时，被烈火焚烧，堕入黄泉，丈夫思妻心切追了去，请求她还生。
墓门后，妻子却告诉他为时已晚，需得找黄泉之神商量，并提出一个要求：不许偷看。但男人通常最擅长把唯一的要求，做成唯一的错误。丈夫偷偷打开墓门往里看，发现美貌的妻子已然面目全非，遂夺路而逃。
丈夫一路逃至阳间入口，搬来一块千人方能挪动的巨石，拦下了化身黄泉津大神的妻子。于是妻子愤怒地在石头那边说，我每日杀你一千人。丈夫在这边回答，那我便每日让一千五百人出生。
故事就此完结，颇为陈词滥调，太宰翻完不过几秒，就已哈气连天，但好在还是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
有两个词被人着重圈出并留了批注。
其一为“千引岩”，也就是那块巨石。
其二是“祸津神”，即丈夫从黄泉归来，以水净身，流下的污秽中诞出的新神。
当然，这兴许也没什么，说不准这古本曾是哪位学子的课本，划个重点做个笔记也大有可能。况且写的什么，也因纸张年代久远颇为薄脆，早已洇得难以辨认，除了最后语末总有个圈，不知是句号还什么特殊标记。
一言以蔽之，有点意思，但尚无参考价值。
直到昨日，安吾走进军务档案库。
是的，安吾。
太宰那日分别时，往他那件万年不换的西装外套上留了个小东西，就藏在前襟纽扣里，看得可相当仔细。
借调查另一桩异能恶性事件，安吾获批进入了一间满是暗格的内库。
太宰放大监控画面，只见每个暗格里都埋葬着一个秘密，而暗格外框上的年份，隐在厚厚灰尘下是它的墓碑。
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
安吾指尖微光闪动，沿着格子一路过去，倏然停了。
……一百年前。
他不着痕迹地抽出一册卷宗，【不予登记】的大红印章大喇喇滑进镜头。原来‘不予登记’是这个意思，不录入电子系统，但有纸质背书。
太宰冷笑，再细看，但见其下白底黑字的标题是：
《千引计划》……千引？
其下还有一串目录。《卷一·异能显现机理之推论》《卷二·异能人工开发试验纲要》《卷三·》——
案卷倏然消失，画面猛地切到门口。
档案员半开了门：“坂口先生，您申请交叉调阅的档案在西侧。这里都是些几十年前的旧东西。”
“抱歉，”画面闪过一道暗影，应是安吾又在扶眼镜，声音波澜不惊，“只是没想到还保存着这么早的资料，一时有些好奇。”
档案员笑起来：“也只有您会好奇，那边全是灰，可没什么人愿意看。”
……全是灰？太宰轻哼一声，这监控像素不错，方才那格暗柜上确实覆着浮灰，抽出来的卷宗本身却相当干净。想必除了他们，还有人偷偷来过。甚至经常来，来看这《千引计划》。
太宰轻点屏幕，将方才的监控录像一帧帧倒放回去，忽地一停，眸光骤亮。方才晃得太快，他竟没看到目录这页还拍到了一行小字：
作者：O
其余断在镜头外，也许有全名，也许只是一个O，又或者，只是一个圈。恰好与《古事纪》里批注末尾的收笔，如出一辙。
太宰的目光在古本和监控录像间游曳，目色沉沉。
千引计划。千引岩。
O……森？一百年前，到现今。
过去的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泄出了未来的光，终将普照所有人。有他，有中也……
当小狗知道‘终末征兆’真实存在，以他的脾性，定是要不管不顾冲去白鸽质问丘克，而后那幕小狗自己走上实验台的戏码必然上演……
所以，迟一点吧，再迟一点，等他摸清更多全貌，再一五一十告诉小狗。
“太宰。”
“太宰！”
太宰蓦然回神，发现中也已挂了电话回头，正拧着眉看他：
“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千引（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