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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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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还未转凉,空气仍然燥热,桂花香味一阵一阵扑鼻,香得有些闷人。
比赛此时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篮球场上,或是屏息,或是紧张。
江赜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在13号身上,后者正冲队友打着手势,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单手插进发间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比起张扬的红发,那张脸更引人注目,五官深邃,眉骨锋利,眼眸狭长。
球落到13号手上,他动作敏捷地绕过几个防守的人,隔着一段距离起跳投篮,宽大的球衣随着他的动作上拉,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身,以及隐隐显现紧窄的腰线。
“好球!”
“这三分球投的,牛逼!”
“13号太帅了!”
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卡着点进框,数学系以两分之差赢下这场比赛,场上球员一阵欢呼,场下更是热闹非凡。
13号并没有在场上停留太久,稍作休息打声招呼率先前往更衣室。
看到13号离开场馆,江赜没做他想也跟着起身,结果还没走衣角被人拉住,是下半场坐在他旁边,喋喋不休邀请他一起打比赛的男生。
男生戴着眼镜,长相斯文,仰头道:“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加入我们团队百利而无一害。加个微信吧,等你想好了联系我。”
“抱歉,我确实没有这个想法,我还有事,先走了。”江赜毫不犹豫地拒绝,想了想,怕他跟上来,又转头补充一句,“穿蓝色球衣的7号也是我们专业的,你可以找他试试。”
说曹操曹操到,穿7号蓝色球衣的夏一禾两步跨过来,自然抽过江赜手里的水,冲他背后努努嘴,“那人谁?我看你们聊半天了。”
江赜看看空空如也的手,转身又从水箱里面拿了一瓶才开口,“不认识,等下该你们聊了。”
“啊?”
江赜没有过多解释,步伐加快,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叩叩——
“马上。”
隔间传来男生磁性的嗓音,没过一分钟就从换衣间出来,昼枝野背对着人,13号球衣被他折好塞进袋子,“我好了。”
江赜在门口站得笔直,他思索了一下,反手把更衣室的门反锁,“我不换衣服,我是来找你的。”
昼枝野回头就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单手拎着一瓶矿泉水,跟拎钢棍似的,他挑眉,“找我?要打架?”
“找你,但不打架。”江赜应声,缓步走近将手中的水递过去,“给你水。”
“有事直说。”
“好。”
江赜把左手缩回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疾不徐道,
“我叫江赜,化学系大三,身高183,体重136,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别的不良嗜好,平时除了待在实验室偶尔做做手工,空的时候会看看小说或者遛弯。
成绩还行,前两年是专业第一,跟老师参加过几个比赛,拿过几个国奖,目前没有谈过恋爱,这个是我做的个人简介,包括一些谈恋爱的想法,你可以看看。”
说着,他把右手捏的一沓纸递过去,仔细看他捏住的地方有较深的褶皱,足以见得主人因为紧张而用了力。
昼枝野双手环胸,长腿交叠靠在储物柜上,视线在所谓的简历上停留两秒,没接,“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赜看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我想跟你谈恋爱。”
“……”
空气凝滞,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阵凉风吹起窗帘,窗外不断传来球员们嬉闹的声音,越来越近。
江赜一直保持递纸的姿势,静静等着答复。
昼枝野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兀地,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江赜,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声音比刚才生硬了几分,“同性恋?”
江赜一个字的音还在嘴里没有绕出去,就听到半嘲半讽的下一句,“真恶心。”
他有些讶异,抬头撞上面前人眼神中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
昼枝野抽过江赜手里的纸,在他脸上拍打几下,周身散发着寒意,“有病就滚去医院治。”
江赜直勾勾地看着他,轻轻皱眉,似乎要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侧身在那沓纸中拨了拨,从里面抽出几张。
他敛下眼皮,“这是我前两天去医院做的全身检查报告,我很健康,没病。”
“呵。”昼枝野嗤笑,当着江赜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那沓精心准备的简介撕得粉碎,随手扬在空中,哗啦啦落一地,
“同性恋不是病?”
江赜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没过几秒又松开,直勾勾地盯着昼枝野,“同性恋不是病。”
“关我屁事,滚远点。”
昼枝野不想多耗时间,走之前不小心睨到刚才撕碎的纸被打湿,接着他抬头看到江赜正在揉眼睛,眼角还有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眼底划过一丝烦躁,
“有完没完?”
江赜把眼里的虫眨巴出来,眼睛被用力揉搓后泛着红,声音像是被压抑着,“刚才有虫子进眼睛。”
昼枝野冷哼一声,“装什么装。”
江赜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没有装。如果你现在不同意跟我谈恋爱,那我可以追你吗?”
“想死可以试试。”
昼枝野迈着长腿往门口走,开门前顿了下,隔空往江赜这边抛了个东西,撂下一句,“让他有事直接滚我面前,犯不着专门找个人来恶心我。”
江赜下意识接过物品,反应过来才看到手里多了一包卫生纸,“他是谁?”
回答他的是某人用力摔门后“砰”地一声巨响。
昼枝野走后,江赜坐在长凳上,打开矿泉水自己灌了一口,在谈恋爱备忘录上划去“直接表白”四个字。
直接表白对昼枝野没用,还挨了一顿骂。
“脾气真大。”
江赜神色淡然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嫌麻烦地轻啧一声,“火爆辣椒。”
他刚把一地碎纸打扫干净,更衣室的门被打开,球员们乌泱泱地进来,同系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等人啊?”
江赜嗯了声回应,“夏一禾呢?”
“他跟人聊天儿呢,诺,进来了。”
夏一禾风风火火跑来,气喘吁吁地抵在门上,“太可怕了,那人太可怕了,我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坚持不懈的人。”
“所以你答应他了吗?”
“没。”夏一禾捋顺气息,“我对他们那啥比赛没兴趣,开头就拒绝,结果这哥儿们越说越来劲,要不是我借口上厕所,现在都还听他长篇大论。
诶,手上拿的什么?”
江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面不改色,“垃圾。我在外面等你。”
“行。”
夏一禾挠头,忽觉江赜那句话断句不对,可回头他已经离开更衣室。
江赜没在场馆找到垃圾桶,见更衣室没人出来的趋势,找个了位置坐下,拿出手机随手点开保存的监控视频。
视频开头一片漆黑,只能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别乱动。”
“让你别动,谁让你跑那么里面,出不来活该。”
一阵窸窸窣窣后视频有了画面,有人单膝跪下,一手撑在地上,身子贴近地面,另一只手往深处探,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托出来。
接着,一头红发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往下是一张皱着眉毛的臭脸,脸的主人在几分钟前刚骂了江赜一顿。
“喵。”
小猫受惊地叫了一声,缩在昼枝野怀里,瑟瑟发抖。
“阿嚏”
昼枝野偏头打个喷嚏,捏着新买的毛巾蹲在便利店门口给小猫擦身子,火腿肠被他分碎了放地上,
“自己吃,吃了就在这里躲雨,等雨停了再出去。”
小猫蹭蹭他的手心,乖乖吃东西。
“我走了。”
小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火腿肠也不吃了,可怜兮兮地抓着他的裤腿,“喵~”
昼枝野警告,“别撒娇,撒娇没用,我不养宠物。”
“喵喵喵。”
“都说了撒娇没用,放开。”昼枝野指着小猫的鼻子,“再不放开我把你扔回草里。”
小猫两只爪子抱住他的腿,头在裤子上蹭了又蹭,“喵~”
“真麻烦。”
昼枝野一边嫌弃麻烦,一边把毛巾盖在小猫头上冲进雨幕,把它带回了家。
“你离我远点,我没有说要养你,我只是让你暂住,等给你找到主人就送走。”
“喵喵~”
“不抱,你那么脏,我才不抱。”
“喵呜~”
“行了,就抱一小会儿,只有一小会儿。”
昼枝野动作粗鲁地在小猫头上抓了两把,然后把它放在沙发一边,“坐好,不准再叫,我要吃药。”
小猫乖乖趴在沙发上,摄像头对准药盒,是很常见的治疗猫毛过敏的药。
昼枝野吃了药侧躺在沙发上,电视上放着喜羊羊与灰太狼,小猫踩着沙发边过去蹭他,叫得惨兮兮,“喵~”
“饿了?真麻烦,你们这种小东西最麻烦,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养宠物,给自己找罪受。”
昼枝野絮絮叨叨地关掉电视,穿着拖鞋进厨房,“猫能吃什么?我吃的东西你吃不吃?这么大的雨,总不能让我出去给你买,麻烦死了。”
小猫歪头,“喵?”
“哦,网上说你们能吃牛肉,你运气好,上次买的还剩点,不准嫌弃,明天再去给你买猫粮。”
想了想昼枝野又补充,“买猫粮不代表就要养你,我只是不想你被领走之前饿死。”
“喵~喵~”
“不准笑,更不准撒娇,自己一边玩去。”
“喵!”
“让你走你还真走?没良心的小东西,明天就把你送走。”
小猫从厨房出来在客厅四处溜达,不得不说,昼枝野对自己很好,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客厅能装下两个宿舍。
靠近门的位置放了一个置物架,上面摆了几个看不懂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置物架最中间有一座做工细致精美的木雕,每一处细节都宣告着雕刻者的用心。
江赜跟着阿公学了这么多年木雕,以他浅薄的经验都能看出这个作品没个一年半载完不了工。
江赜晃神期间,视频接近尾声,画面里昼枝江手搭在木雕上,跟人打着电话,声音清晰,字正腔圆,
“这个就别想了,不知道他在哪儿请的神棍算的,说送给我未来对象,旺祖。过两天就送回去,他保管。”
“明天记得来接猫,算了,我给你抱过去。就这样,挂了。”
昼枝野说挂就挂,一点不拖泥带水,他把煮好的牛肉撕成小碎条,给刺客找了个碗,语气生硬,“吃。”
小猫开心地在地上打滚,屁颠屁颠地过去。
“啧,怎么脖子上还被人套了项圈,过来,我给你解开,脏死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江赜睨了眼手里写了几天的简介碎片,舌尖抵住上颚,闭目吐息。
视频里的小猫,是他的猫,叫刺客。
刺客是江赜大一从校外捡的,寝室不让养他就在寝室楼下给它修了个小房子。
前几天下大雨刺客失踪,周围找遍了都没找到,好在江赜留了个心眼,给刺客的项圈上装了摄像头,也就有了这个视频。
而那个精致的木雕,是他的爸爸妈妈倾力合作为他打造的百日礼,一座凤凰涅槃,光是设计就耗费大半年之久,倾注的不只有技巧,还有独一无二的爱意。
听阿公阿婆说,爸爸是孤儿,十几岁就来跟阿公学手艺,刚开始跟妈妈两看不顺眼,任何事都要比上一比,没想到两人最后竟然走到了一起。
江赜对爸妈的记忆其实很模糊,每当提及爸妈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场面:阳光不燥,一个温馨的小院子里,小小的他坐秋千上吃西瓜,妈妈笑得温柔推动秋千,不远处爸爸低头认真地清洗木头。
他的爸爸妈妈是爱他的,但是他们的爱他只感受到了六年。
江赜六岁时,凤凰涅槃被借去市里大型展馆里展览,主办方保证仅供展览,一定会把木雕完完整整地送回来。
然而木雕被工作人员弄混,当成拍卖品卖出去了,他爸妈接到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开车前往展馆,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
阿公阿婆听到这个噩耗悲痛难耐,处理好后事后去展馆询问木雕的下落,但是上天捉弄人,那天的拍卖是义拍,匿名拍卖,展馆也不知道买家是谁。
那时的江赜还不懂什么叫做去世,他只知道他很久没有看见过爸爸妈妈,阿公阿婆也只是说他们去外地了,等他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会回来。
江赜长大了,他的爸爸妈妈并没有回来,再也不会回来了,爸爸妈妈留给他的,只有那座木雕。
这么多年,只要一有木雕的消息,两位老人都是亲自确认,可每次都是以失落告终。
曾有一次外公喝醉了说,要是找不回木雕,他死都不能闭眼。
这座木雕,几乎成了江赜一家的执念。
初次看到视频听到昼枝野的话,江赜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
用钱买首先就不行,视频里昼枝野的朋友愿意出三倍价格买,昼枝野都拒绝了,而且昼枝野看起来并不像是缺钱的人。
从昼枝野的对象下手,先不说昼枝野现在没有对象,就说有了,那木雕作为见面礼,能卖给他吗?
思来想去,江赜只能想到一个直接且有效的办法:成为昼枝野的对象。
江赜在大群里面联系上昼枝野,证明了刺客是他养的猫后,本想借还刺客的理由跟昼枝野见一面,结果隔天昼枝野就把刺客还到了小房子那里,还留了一袋猫粮。
在网上搜寻一阵,网友们说最快的方式是直接表白,江赜觉得可行,但他们不是同个专业,撞见的概率小,思来想去选择了两个专业打篮球赛这个时机。
结果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追人的话,怎么跟他见面呢?
“江哥?睡着了?叫你半天不应。”
江赜睁眼,夏一禾单手撑在他凳子一侧,另一只手看架势是想掰他眼皮。
江赜太阳穴突地一跳,往旁边侧了侧,起身,“换好了?去吃饭吧。”
“走走走,去吃那家鱼香茄子,打半天饿死我了。”夏一禾站直身体,迫不及待地蹬两下腿,
“哦对,阿姨说明天寝室会新搬来一个人,吃完咱回去给收拾收拾。”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