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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紫藤 噩梦转变 ...

  •   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周槿执似乎反应过来这个姿势的不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面色不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慌乱:“我先去洗澡?”
      林拒“嗯”了声,将东西整理干净后就关上冰箱门,提上床边的包到桌上写题。

      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林拒笔尖不停,思绪却飘向远方。

      ……

      八年前,粤城。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桌前的台灯即将因为年久而罢工,三年级小林拒坐在桌前,因为一道五年级的解决问题而苦恼。
      斐然小心地敲了敲门:“小拒,妈妈进来一下可以吗?”
      “好。”

      女人拉过椅子,坐在林拒身旁,长袖下隐隐约约藏着一片淤青。
      她用温柔的语气问:“小拒,妈妈问你一个问题。”她看着林拒稚嫩的脸庞,“你有没有觉得,爸爸有什么变化?”

      林拒一想到林烬川在房间里和斐然激动争执的画面就感到厌烦。
      他背后发凉,一针见血的说:“怎么?他又掐你了对吧。”

      “不……”斐然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她明明已经特地套上长袖掩盖住淤青。
      林拒放下笔,拉过母亲的手,挽起她的袖子。
      “你不用替他解释,我有记忆开始你们就一直吵架。”
      “妈,我现在快初中了,我不是那种随便哄哄就能过的小孩。”

      十年前。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斐然就常常与林烬川争执,林拒就躲在房门外偷偷哭。
      他不明白,父母如果意见不合自己该怎么办。
      等他长大了些,上了小学。
      他的问题又变成意见不合的人为什么要在一起。

      他曾用稚嫩的声音问过斐然:“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吵架呀?”
      斐然听完,满脸错愕的看着眼前只有8岁的儿子,第一次,崩溃地跪倒在地,只知道紧紧抱着林拒无声的哭。
      她是母亲,本应该保护孩子,让孩子健康的长大成人。

      但她连自己的婚姻都处理不好。
      林拒也不懂,他只知道妈妈哭了,自己也会很难过。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坏孩子,让妈妈担心。
      我是妈妈的负担吗?妈妈每天都好累呀。是不是因为我……

      小小的手轻轻拍打斐然的背,和斐然平时哄自己一样。
      他也跟着哭。因为他只有八岁,二年级的林拒,不懂什么叫责任,不懂什么是经济,不懂什么是生活,妈妈好累,需要休息。
      只知道要好好上学,这样妈妈就能开心一点点,哪怕就只是用疲惫的双眸瞟一眼他的满分试卷。

      只可惜,家丑传到学校。
      公立学校什么人都有,不妨有些坏到骨子里的学生。

      不到一年整,小小的林拒被同班同学挑唆着走上楼顶。
      一个学生恶意满满的说:“你跳呀窝囊废!就是因为你这个大傻子你妈才过都这么差!你死了你妈就能安稳了!”

      另一个学生用粤城方言跟着附和:“就是!你赶紧跳下去!跳下去?反正也没有人想要和你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种过!”
      “没有你,你爸妈根本不会吵架!”

      “贱种!你去死啊!”
      “你爸犯法在赌博哟!”
      “去死!你不是想要跳楼吗?那你去啊!”
      “跳啊胆小鬼!”
      “窝囊废!你有本事跳啊!”
      ……

      于是,林拒一言不发,麻木地跨上栏杆。

      刚抬起一条腿,被斐然一把拉下来。
      重重的巴掌甩在他的脸上,林拒被打的重重偏过头。
      火辣辣地疼。

      这是从小到大,斐然第一次打他。

      他恍惚间回过神:“……妈?”

      斐然伸手探到林拒头顶,而小男孩下意识蹲下,抱头。
      一阵刺痛从胸口传来,斐然愣住了,顾不上哭。
      那几个小孩也只是好奇心发作,学习了学校传开的粗俗语言,更何况那些孩子家长不认理,胡搅蛮缠想要反咬一口。
      而林烬川从头到尾都没有管过一句。

      斐然带林拒去看心理医生,由于年龄太小,医生打算一个一个问题去询问。
      回答出来的答案让护士震惊不已,医生也不可置信。
      全是家庭矛盾的控诉,学校霸凌的心理创伤。
      摆的沙盘上混沌不堪。
      确诊中度抑郁症,轻度焦虑症。

      父母的争执不断,学校的校园霸凌,组成了林拒混乱的童年。
      这是林拒最难治愈的心魔。
      父亲愈发暴躁,堕落,久不归家。
      母亲愈发烦闷,自闭,甚至是常常情绪失控。
      而林拒也开始低沉,整个家走向腐败。

      ……

      七年前。
      直到四年级,班上新转来一个新同学。
      他很酷,就像小大人,不爱说话。
      成绩也很好,刚开学就抢走了林拒的年级第一。
      林拒还处于被孤立状态,每天依旧有混日子的人跟他找茬。

      班上不少学生跑过去搭话,只会得到一句冷冷淡淡的“嗯。”

      林拒觉得,这个同学很不好相处,看上去凶巴巴,虽然长得特别好看,但冷冷清清。
      声音很好听,左眼下有颗很小的泪痣。
      而且特别难搭话,下课也只喜欢写题,林拒跟他不约而同开始偷偷的较量。

      同学写一题,林拒就写俩;同学先背一首诗,林拒就再背三;同学考99.5,林拒偏偏要考满分。
      慢慢的,他们二人的关系从根本不说话,到可以聊几句。
      “你跟我杠上了?”

      有一次,那个同学实在忍不住,主动在大课间揪住林拒衣袖,询问他。
      林拒登时就急了,小孩子进入四年级,已经有自尊心,他怒气冲冲回道:“哪里有!”
      那个同学只是挑眉,一脸不屑看向他:“那你每次都故意和我比?”

      林拒面红耳赤,他根本不会吵架,也不会和别人争辩。
      “期中考你考不过我,差一分叫一句‘您威武,我甘拜下风。’。”话落,不等林拒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喂!我还没答应你呢!”

      于是,两人理所当然成为彼此唯一的朋友,年级第一的宝座争来抢去。
      林拒是唯一一个可以和这个同学搭上话的。

      “oi,小刺猬。”那个同学嗓音也和他本人气质一样冷冷清清。
      “你叫谁刺猬呢!你这个臭炮仗!”相比于林拒,他的声音跟稚嫩,有一丝幼稚感。
      那个同学笑着揉揉林拒的脑袋,掐掐他的脸蛋: “还说不是刺猬,全身都是刺,扎手。”
      林拒气呼呼打开那个同学的手,也去摸那人的头发,准确来说是揪:“你这个臭炮仗!你一点就炸!”

      那个同学又喊一声:“刺猬!”
      林拒不甘示弱,喊回去:“炮仗!”
      “刺猬~”
      “炮仗!!”
      “小刺猬~~”
      “死炮仗!!!”

      那个同学笑嘻嘻的,眉眼弯弯,林拒反而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不理他。
      “祖宗,别生气了。”
      “哼!”
      “你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你。”
      “不行!坏东西!臭炮仗!你必须理我Q^Q!”
      “好好好。”

      林拒遇到他,人也开朗些,他感觉到久违的光束撒在他身上,房内不再是乌漆麻黑的,而是有一个少年如小夜灯一样保护他,安慰他,甚至……拯救他。

      事情发生在周末的一个下午。
      林拒再次被那群找茬的人围堵,他被迫跟着一群人走到很深的湖旁。
      五个人推推搡搡把他往湖边推,但凡林拒停一下就猛的一巴掌呼在他脑后。

      终于走到一棵树旁。
      一个紫毛杀马特把林拒重重推在树上,威胁道:“大学霸现在日子过得很滋润啊,老样子,有多少掏多少。”

      林拒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衬衫,衣服很薄,刚刮到树皮便破开几层线,脏兮兮的泥土蹭在后背,伴随着火辣辣的疼。
      另外一个黑发学生是初中的,是这群人的头儿,吊儿郎当夹住烟,站在一旁吞云吐雾。
      本来想让其他人玩玩,但听见林拒痛的低吟瞬间来了兴致,亲自走上前拽住林拒的头发让他被迫仰起头。

      林拒也才四年级,力量身高都比不上这群混的,他屈辱的把头往一旁扭,又被重重抓回来。
      那个黑发头儿挑衅的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戏谑看着被他扎在手里的林拒,随后眼神一暗把烟蒂弹在林拒脸上。

      林拒感觉到脸上黏黏糊糊一片,顿时生理性恶心用全身力量推开头儿,然后一巴掌打过去。

      那个人被打的踉跄几步,另外几个兄弟瞬间抓住林拒,不让他跑。
      头儿语气平平,嘴里的黄腔张口就来:“怎么?臭婊/子还敢打我?老子他妈的给你脸了?我去你妈/逼的。”
      林拒一直在挣扎,他看着身后几个高年级,只能默默用眼神瞪去。

      他从小身子骨弱,打那一巴掌已经是全力,一两个人还好,现在足足六个人一起围住他,根本打不过。
      头儿揉揉被打痛的脸颊,漫不经心向前,示意一旁兄弟让开,把人夹在湖边,后退一步就会沾到水。

      “死婊/子,知道老子干嘛要带你到这吗?”头儿用粤城语说,“我他妈特别想要知道你这张欠揍的脸被水淹是什么表情。”

      “你放心,这边人少,没有人回来叨扰我们,你最好呛死在这。”然后一脚重重揣在林拒腰旁,众人随即放手,让林拒摔在湖里,“只能说你太欠揍了,你这种好学生我他妈最看不起,整天高高在上你装你妈高冷。”

      林拒的鼻腔灌满湖水,虽然是夏天,但湖水依旧很凉,全身湿透的感觉很不好,哪怕湖水不脏,挤进眼睛也带来了刺痛。
      湖边没有很深,林拒刚想爬起来,头又被踢回水里,腹部的剧痛感让他下意识缩成一团,又呛了几口水。

      耳朵在刺痛,鼻腔也是,他生理性的咳嗽导致又呛好几口。
      水里,他被无力感包围,头顶是那群人嘻嘻哈哈的嘲笑,林拒不敢睁开眼。
      他感觉到缺氧时,肩膀被人粗暴拽起,吸一口空气又被按回去。

      如此循环往复,具体多少次林拒记不清了,意识渐渐模糊,他在耳鸣,阳光撒在湖边透进水底,嘻嘻哈哈的声音变成惊慌失措。
      林拒晕过去了。

      ……

      醒来时,他感觉到有人含住他的唇,给他人工呼吸,他感觉到那人在颤抖,在恐慌。
      鼻腔没有溺水的刺痛,反而唇上柔软的触感愈发清晰。
      那人轻柔的给他人工呼吸,看样子已经做过心肺复苏。

      林拒很冷,手指如触电般酥酥麻麻,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并没有刺眼的阳光,只有一片片绿绿葱葱的树叶与一张惊慌失措赶忙保持距离的脸。
      他的臭“炮仗”,什么也没说,把林拒紧紧抱在怀里。
      林拒先是恍惚,随后视线清晰。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冰凉的脖颈便碰到湿热一片。
      林拒伸手摸了摸,一滩热乎乎的红色撞进他的大脑,他匆忙推开面前人,只见对方脖颈处被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口子,很小,但破皮流血了。

      林拒勉强坐起身,慌慌张张去查看炮仗的伤口。
      “没事。”嗓音有一丝哭腔,与平日冷冷清清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林拒这才发现“炮仗”眼睛是红的。
      他才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炮仗”抱他像是要把他们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的那种。
      林拒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他再也不想和他唯一的朋友分开。

      劫后余生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只有无尽的后怕,但是面前人紧紧把自己抱在怀里,他感觉不到伤心,无助流泪。
      豆大的泪水在滚烫的眼眶中徘徊,似乎太满,溢出委屈。

      面前人沙哑地哄:“没关系,已经没事了。”哪怕他的手抖得厉害,也紧紧抱住林拒。

      那天以后,他们无话不谈,只不过“炮仗”不让林拒一个人出门,每次都让他务必报备。
      说话温温柔柔,从来没有发过一次脾气。
      下课跟,放学跟,周末跟。
      他要陪着林拒,怕他出事怕的要死。
      他的小刺猬如果受伤,他会疼一百倍。

      林拒后来再也没有被找过麻烦,安安稳稳过到五年级,还捡到垃圾桶旁的小猫。
      他们经常去一处废弃公园,两人经常约在这写作业,散心。
      每次都是“炮仗”去接人,完事护送林拒回家。

      “取什么名字好?”林拒和“炮仗”紧紧挨着,坐在公园长椅上陪这只小橘玩。
      “炮仗”牵上林拒的手,把猫抱在两人中间。
      他温柔的抚摸着橘猫的背:“叫岁岁吧,岁岁平安。”

      岁岁好像听懂了一般,“喵喵”叫两声回应。

      猫被“炮仗”带回家里买的自建房,林拒因为是和父母住小区不方便,也就任由“炮仗”管。
      有一次,林拒坐在长凳上,搁这课桌用笔对照“炮仗”脖颈划伤留下来的浅痕比划,虽然很心疼,但去不掉。

      “炮仗,你知道吗,你这条疤长得像一个‘y’字哎。”
      林拒写的头疼,现在闲得慌,懒得继续写题,干脆放下笔,端端正正坐在“炮仗”身边,他特别喜欢和“炮仗”靠在一起,这样很有安全感。

      “炮仗”表面专心写题,内心实则早已被搅成一团,他家小刺猬真的太可爱了。
      像小盆友,像小猫,自己的朋友每天只对自己一个人撒娇,还长得漂亮,声音好听,别提多幸福。
      “嗯,是‘y’。”

      林拒整个人趴在“炮仗”腿上,玩弄笼子里的岁岁,双腿一晃一晃。
      可能太困,林拒玩没两下就睡着了,头枕在“炮仗”大腿上,抱着“炮仗”的腰,平稳的呼吸吹在“炮仗”腰上,很安心。

      于是乎,“炮仗”题也不写,脱下外套盖在林拒身上,抚摸他家小刺猬的头,帮他把腿调整成舒服的姿势,随后左手抱住林拒的背,右手继续写题。
      后面,等到快晚上时,林拒才被叫起来,两人沿着晚霞并肩走在路上。
      林拒很喜欢跟“炮仗”在一起,只有跟他在一起时他才是林拒。

      跟“炮仗”在一起,他可以有小脾气,可以撒娇,可以随心所欲,可以自由自在,可以做回他最真实的模样。
      一旦和“炮仗”分开,这些都没有,反而截然不同。
      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林拒好的人。

      林拒跟“炮仗”走到家楼下,磨蹭很久,无论对方怎么劝都不想上楼。

      夕阳那橙红柔光漫过斑驳灰墙,墙皮剥落处浸着一层暖融融的金,积了薄尘的水泥台阶被铺得透亮。
      “怎么了?”少年提着岁岁,把手轻轻搭在林拒头上,两人相差不多,也就三四厘米的样子。
      林拒摇头,向前一步抱住他:“不想回去。”

      “叔叔阿姨昨天又吵架吗?”
      “嗯。”林拒委屈的把脸埋进“炮仗”的肩膀。
      “那你说一声,今晚回我家去?”

      斐然欣然同意,她现在不想管儿子,也不乐意管。
      儿子变了,越来越成熟。
      三年级的到现在,她见惯了丈夫的阴晴不定,酗酒,赌博,没有任何心思做生意。

      她开始准备抽身,离开这个困住她十几年的牢笼。

      什么儿子,丈夫,这些身外之物,她不需要。
      林拒也察觉母亲对自己的冷淡,他不语,只是尽自己责任,保证不让母亲再次因为这个家心寒。

      一下楼,“炮仗”就在楼道口看夕阳等着他。
      “走吧,我妈同意了。”
      或许是察觉到林拒心情不好,“炮仗”握住他的手更紧些。
      “嗯,回去以后不用担心,今晚你跟我睡。”
      少年时代的友谊,是一颗恰到好处的薄荷糖。
      是凉冰冰的,甜丝丝的。
      “好。”林拒如释重负。

      整条长道被浸成蜜色,二人挽着彼此,越行越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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