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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龙城的秋,来得格外萧瑟。

      仿佛老天爷也为沈家夫妇的骤然离世而悲泣,连续三日的雨丝冰冷刺骨,绵绵不绝,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的牢笼。

      城郊南山的沈氏祖茔,平日里肃穆宁静的墓园,此刻更添死寂。

      新翻开的泥土混杂着雨水,散发出泥泞而冰冷的土腥气,直钻人的骨髓。

      两具沉重的黑沉木棺椁,在十数名沈府忠心老仆和少数几位龙城交好家族代表的沉重目光下,被绳索拽着,缓缓沉入那片湿冷的深坑。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崭新的棺盖,也冲刷着跪在泥泞中两个小小的、身着粗麻孝服的身影——沈巍和沈面。

      雨水顺着他们额前凌乱的湿发滑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滴。

      两个孩子都不到十岁,此刻像两株被暴风连根拔起的小草,在凄风苦雨中瑟瑟发抖。

      沈巍挺直着单薄的脊背,紧紧抿着唇,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那双平日里温润清澈的眸子,此刻黑沉如寒潭,蓄满超出年龄的悲恸和一种强行支撑的意志。

      他紧紧攥着弟弟沈面冰凉的小手。沈面则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哥哥身上,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抽动,压抑的呜咽被雨声掩盖,只有那无助的颤抖透过紧握的手传递到沈巍心间。

      “……爹……娘……”沈面终是忍不住,一声破碎的呼唤逸出唇缝,随即被更大的啜泣淹没。

      沈巍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弟弟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痛,铺天盖地的痛,不仅仅是失去双亲的撕心裂肺,更有面对这冰冷现实的沉重压力。

      他是哥哥了,他只剩下弟弟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喉咙里汹涌的酸涩,不能哭,不能让弟弟更害怕。

      站在一旁主持仪式的沈府管家沈圭,看着自家少爷们如此模样,老眼通红。

      他年过五旬,在沈家侍奉了三十年,是看着老爷夫人成家生子、沈家分家崛起的老人。

      此刻他强撑着精神,哑声指挥着最后的填土。

      泥水飞溅,一点点淹没了那代表至亲永恒的黑色,也似乎将孩子们眼中最后的光明一同掩埋。

      葬礼潦草结束。

      偌大的墓园很快只剩下沈家主仆一行人。

      雨水依旧未歇,打在身上透骨的寒。

      “大少爷,小少爷,雨大了,我们回府吧。”沈圭撑起一把油纸伞,尽量想为孩子们多遮挡一点风雨,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怜惜。

      沈巍缓缓站起身,小腿因为久跪而麻木冰冷,他晃了一下,被沈圭一把扶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眩晕感,反手又用力将仍在哭泣的沈面扶起来。

      年幼的躯体承担着巨大的责任,这份沉重感让一旁的仆妇们心头发酸。

      沈巍的目光扫过身旁仅剩的这些熟悉面孔:管家沈圭、母亲身边伺候的徐老嬷嬷、马夫老孙、小厮林安、厨娘阿桥、浣衣的张妈……他们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脸上除了悲伤,还有一种复杂的茫然和隐隐的坚定。

      徐老嬷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泪水,上前一步,哽咽着劝道:“大少爷,您还小,身子要紧,快和小少爷上车回吧。这风寒要是入了骨可怎么好。”

      她是跟着沈夫人从京城沈氏主家陪嫁过来的老人,见过世面,此刻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嗯。”沈巍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看任何人,拉着沈面,在沈圭和徐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蹒跚地走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湿透的孝服贴在身上,冰冷沉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沈面几乎是半倚在哥哥身上,小小的脸埋在哥哥的臂弯里,仍在无声地抽噎。

      空旷的山野,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单调声响,压抑得令人窒息。

      回到沈府,府门上方高悬的“沈宅”牌匾在雨幕中也显得黯淡无光。

      往日温暖的门庭,如今灯火稀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凄凉。

      府里的下人们都默默地在门口迎候,看到两位小少爷平安回来,提着的心才略放下一些,但每个人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了。

      将沈面安置回房中,由徐嬷嬷和阿桥照看洗漱取暖。

      沈巍拒绝了沈圭让他立刻休息的提议,换下湿透的孝服,披上一件稍厚的旧棉袍,直接去了父亲生前处理事务的外书房。

      沈圭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将门窗仔细关好,隔绝了些许外面的风雨声。

      书房内燃着一盆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巍坐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小手抚摸着光滑冰冷的桌面,上面还放着他父亲生前正在批阅的账本和几封未拆的信函。

      过了许久,沈巍才抬头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沈圭,声音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脆弱:“圭伯…城里,城外,那些铺子…还有田庄…管事们…今天可还有人来退契的吗?”

      他知道,这些天已经走了不少人,大多是签了活契的短工和外聘的掌柜、师傅。

      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

      沈圭心中一酸,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大少爷,今日再无人前来退契了。留下的……都是签了死契的家仆,或是心念老爷夫人恩情,实在不忍离去的。再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再者,龙城上下都看在眼里,城主府谢家对咱们沈家素来关照有加。老爷夫人虽是遭了不幸,但都知晓您和面面少爷是得谢城主夫妇青眼的。这当口走了的人,往后怕是难以在龙城立足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情。

      谢家在龙城是真正的一方之主,谢城主夫妇对沈家两个乖巧聪颖的孩子喜爱有加,时常接去府上玩耍,与他们的儿子谢南翔更是亲近。

      这份情谊,让那些原本心思浮动、犹豫是否离开的人,也多了一层忌惮。

      沈巍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理解沈圭的意思。谢家的庇护是现实存在的,也是他们兄弟目前唯一的依靠。

      但这份依靠,此刻能有多大力度?

      “谢伯伯…谢伯母那边……”沈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担忧,“南翔哥哥……病好些了吗?”他记得出事前几天,父亲还忧心忡忡地提起,谢家突然紧闭府门,据说是谢南翔小公子染了急病,连带着母亲也忧劳成疾。

      接着便是自己父母在去城外巡视一处新置田产的路上,遭遇不测。

      沈圭闻言,脸上忧色更重,深深叹了口气:“回大少爷,谢府那边……消息是越发紧了。昨日老仆曾让林安去府门询问消息,门房只道小公子病势未减,城主和夫人日夜照顾,忧思过甚。眼下龙城因老爷夫人之事,各种流言四起,邻近的妖族势力也派人传话自陈清白,更有京都特使不日将至……谢城主案头堆积的紧急公文,只怕是如山如海,分身乏术啊。”

      没有好消息。南翔哥哥的病没好,谢伯伯自身难保。

      沈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沉入冰冷的深潭。

      他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孤立无援”这四个字的重量。

      “圭伯,”沈巍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属于孩童的脆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和沉重,“烦请您着人,将各处产业近半年的账目,尤其是父亲出事前几日出入较大的,尽快整理出来,我要看看。另外,主家那边……太祖母派来接应的人,何时能到?”

      他记得母亲说过,太祖母虽年事已高,却极重亲情,主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必不会坐视分家遭此大难。

      提到京城主家,沈圭精神微微一振:“启禀大少爷,按路程和飞鸽传书的日子推算,太夫人派的人脚程快的话,最迟三日后应当能到龙城了。”

      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沈巍点点头,小手在袖中握紧。

      “好。这三日……府里一切用度尽量节俭,人员出入严加盘查,无事不得随意出府。等主家的人到了,再做打算。”

      “是,大少爷。”沈圭看着书案后幼小的身影,竟隐隐透出一种主心骨的坚毅,心中百感交集。

      痛惜、怜爱、担忧,更有一丝敬佩。

      这担子太重,压在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肩上,但他必须撑住。

      沈圭领命退下,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炭火快要熄灭,室内光线更加昏暗。

      沈巍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书案后,终于缓缓地将脸埋进冰冷的手臂里。

      冰冷的泪水瞬间洇湿了衣袖。

      爹,娘……你们在哪里?巍儿……好怕。但为了面面,巍儿……必须顶住。

      窗外,凄风依旧,苦雨未歇,无情地冲刷着沈府高墙,也冲刷着这个幼小心灵上刚刚裂开的、巨大无朋的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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