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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池鱼笼鸟(5) 如果姐姐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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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说话夹枪带棒的,看来果真将俞美人的事怪罪在沈芸身上,而这郭淑仪正是她的党羽。
沈芸抬头扫过二人,看来今天这德妃是有备而来,便是要让她成为诸位妃嫔的眼中钉。
沈芸抿着唇角,牵出一个笑:“皇后端庄贵重,德妃、淑妃品貌非凡,诸位姐姐也是各领群芳,臣妾不及。臣妾新进宫中,依着旧历被皇上承宠一回,皇上也不过只是可怜臣妾。昨儿皇上还骂了臣妾,只说臣妾不懂规矩,比不得众位姐姐知书达理,让臣妾今儿无论如何要到娘娘这里学规矩,可巧今儿娘娘下了帖子,也算全了臣妾的心。”
说罢,她抬起双手对温滢一拜,温滢也便略略低头回礼。
许美人转着一双眼睛,声音婉转:“沈娘子何必自谦?‘第一美人’这名头传遍东京城,皇上怕是早就对娘子有了心思。”
说罢,她抬手扶了一把金雀宫钗,袖口下移,正好露出一只莹白的手镯,那手镯颜色纯净,纹理细腻,并无半分杂质,早前听说许美人最得皇上之心,皇上还赐了玉镯给她,如今看她有意显露,必定就是这玉,她笑着说:“若说有心思,皇上对娘子才是有心思,听闻皇上给了娘子一只玉镯,可是娘子手上那只?”
许美人“诶呦”了一声,放下手满不在乎地说:“嗨,不过是皇上说那镯子衬我的肤质,便给了我。”
淑妃瞧了一眼,声音柔柔似水:“那可是西面回鹘进贡的羊脂玉镯,一年里不过也就得了十来只,可见皇上是喜欢娘子的。”
许美人唇角一扬,带着三分笑意,却仍旧假意谦让着:“皇上不过是瞧着妹妹位份低,比不得姐姐们有体面,便赏了妹妹一些玩物。”
许美人想炫耀那镯子,沈芸便给她机会炫耀,顺便也解了自己的众矢之的,瞧着她们目光都去了许美人那里,沈芸这才略松了口气,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茶。
茶香扑鼻,馨香可口。
德妃也饮了口茶,饮罢对淑妃说:“这几日听说陈经略在宋州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呢。”
淑妃听到她们说起自己的父亲,于是颔首应了声,德妃笑着说:“果真,将领运筹帷幄,便能克敌制胜,可有些将领食君之禄,却不能担君之忧,叫一声‘蠹虫’,不算过分吧,沈娘子?”
“德妃,切勿这般说,传到军营中,没的让人寒心。”温滢提点了一句,她本想帮沈芸说一句,但她不善言辞,只说这一句,后面再没有话。
这句话直接骂到沈芸脸上,她父亲并未参战,只是转运粮草,便被暗贬为“蠹虫”,沈芸不愿惹事,但也不会能放任旁人辱没父亲。
她不由得笑道:“是啊,主帅若是指挥不明,手下将领必会遭殃。所以月前北方的‘幽合台’之战,主帅严招讨因贪功冒进被处斩,圣人洞若观火,定会公平处之。”
又接着说,“爹爹常告诫小辈,心浮气躁皆是为官大忌,是以我家中长兄濯考为官,未受荫奉,两个弟弟亦在国子监进学,只等科考。”
沈芸的话回骂了德妃,德妃父亲虽是久立军功,但她的亲兄弟也好,表兄弟也罢,十六七个却没有一个成才的,都不过借着祖上的荫奉做个小官,她二哥因常出入五河门的烟花柳巷,被称作“五街衙内”,五河门的秦楼中,最有名的魁首唤作春芝,她二哥常宿醉于此,因而有童谣说“春芝闲不闲,五街最好眠”,让德妃脸面尽失。如今德妃父亲年事已高,却没有一个兄弟能在京中帮她一二,此事是她的痛。
德妃被沈芸揭了伤疤,一时面上有点挂不住,淑妃抿唇,似是想要笑,但看了秦昭容一眼,又没有笑出来。
秦昭容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在意,她们说话的时候,她只顾饮茶,丝毫不参与其中,这会儿两指捏着一枚笑靥儿,似乎正在研究它的做法。
皇后拿起茶碗说:“众位妹妹,再不饮茶,一会儿这挂盏可就咬不住了。”
德妃这才哼了声,拿起了桌上的茶盏,沈芸也没多说什么,只将一碗茶喝得干净。
见众人开始喝茶,温滢才露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下月初一是太后寿辰,我下帖子请了众姐妹来,一则是给沈娘子接风,二则便是为了太后寿辰。自五年前太后取消祥宁节,这宫里便不曾为太后的寿辰大操大办,众位妹妹且各抒己见,参谋这寿辰宴该如何办。”
国朝初立时,温太后还是皇后,皇帝、皇后和太后生辰皆设节日,皇帝设天宁节,皇后设祥宁节,生辰宴同国宴操办。而后先帝驾崩,温皇后成了太后,仍旧保留祥宁节,但五年前太后认为此节虚耗钱财,便将祥宁节取消,不再举办国宴,只在后闱开设小宴,请后宫妃嫔及公卿夫人参宴。温滢封皇后之后,便因循太后,没再设生辰圣节。
温滢说起今年见太后看了两场蹴鞠会,颇有兴趣,倒不如在宫里安排一场花式蹴鞠,让太后看得欢喜。德妃却说蹴鞠何时都能看,倒不如找些时鲜的东西,衢州的蜀葵、延州的栀子花都名闻天下,何不设两花使,将这些花木送到京城来,将太后寿辰办成赏花宴。
德妃提议之法劳民伤财,淑妃本想提点一句,但见,秦昭容一言不发,淑妃便咽下了想说的话。
郭淑仪看了一眼沈芸问:“沈娘子,你有何高见?”
沈芸暗自想着,太后一贯崇尚节俭,倘若真遣使耗费人力物力将两花运到京城,只怕太后也不会欢喜,况且,花草娇嫩,能否能运得过来还是未知。
这事淑妃和秦昭容也知不妥,但秦昭容不说话,自然是不想得罪德妃,可如今郭淑仪问起,沈芸自不能顺从德妃,亦不能得罪德妃,她于是展颜一笑:“德妃姐姐说得极好,若在宫宴上能赏花,定给宴席增色许多,其实我们东京城的石榴花也开得极好,只是未有文人墨客留下墨宝,倒让这花蒙了尘,我看倒不如自京城中择些开得好的石榴花,将它们隐在竹林之中,红花绿竹,君臣相佐,那才好看。”
朝着德妃莞尔轻笑,“身有好物难自知,何必他处寻明珠。”
德妃听着这话,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温滢浅笑着:“如此,就依德妃和沈娘子所言。”
此时茶已经凉了,温滢让人为众妃添了新茶,她们再说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众人离开时,沈芸走得很慢,没一会儿已经和其他妃嫔拉开了距离,刚刚走到小院门口,就听得皇后近身的侍女玉彤唤了沈芸:“沈娘子,娘娘请您回去呢。”
沈芸抿唇一笑:“知道了。”
抬眼看了众妃一眼,只见众人都已经远去,无人注意她,她这才笑着又回到了寝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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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殿内,下人已经撤了方才妃嫔的剩茶,温滢见沈芸进来,便起身让阁子里的人都下去了,连玉彤都没留,沈芸知道温滢的意思,于是也让画月去外面等候。
待众人走后,温滢从榻上起身说:“芸儿,好久不见。”
说着,便对着沈芸伸出了双手,沈芸抱住温滢,笑嘻嘻的:“滢姐姐,终于见到你了。”她搂着温滢的脖子,就像在闺中时一样。
温滢笑着数落:“已经十五了,还这么毛躁。”
沈芸嗔笑:“我总归比你小,你得照顾我。”
温滢眼中满是笑意:“是,是。”
沈芸放开温滢,温滢拉着沈芸的手走到榻旁,她和沈芸分坐在了榻的两边。
沈芸急吼吼说:“滢姐姐,若不是宫里有规矩,没侍寝前不得见你,我早过来给你请安了。”
温滢欣慰一笑,拉着沈芸的手说:“我知道,芸儿是最懂事的。”
温滢的手有点凉,沈芸反手握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将她的手搓热:“听说姐姐前几日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安了?”
温滢笑得很淡:“不过是生了风寒,并非什么大病。都怪我自己保养不当,如今吃了药,已经无事了。如今见你来了,便更好了。”
温滢虽然笑着,但沈芸明白,她在这宫里过得并不如意。
“我以为你会和四大王成亲......”
温滢说到此处,不由停住了,她看了沈芸一眼,沈芸此刻微微垂首,眼睫盖住了眼睛,顿了顿温滢问:“昨夜你侍了寝,皇上他,待你好么?”
她如此问着,语气中没有半点嫉妒,却满是关心,沈芸抿唇低声说:“姐姐,皇上并未承宠我。”
温滢不由睁大双眼:“为什么?”
沈芸苦笑着:“太后逼着皇上到我宫里的,皇上认定俞美人的死和我有关,不杀我已是万幸,又岂会承宠我?”
温滢有几分着急:“那岂不是违了姑母的旨?姑母知道么?”
因只有沈芸和温滢在,温滢也就不避讳,用了和太后的家称。
沈芸摇摇头,拉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痕:“这便是我落红的法子。姐姐,皇上不肯和我同房,这是权宜之计,还盼姐姐别往外说,太后那里,也请帮我隐瞒。”
沈芸之所以告诉温滢这件事,是因为她相信温滢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况且,她想在这宫里依靠温滢,必须对温滢毫无保留。
温滢先是惊讶,随后慢慢接受了,她郑重说着:“我会的。”
温滢欲言又止,想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似晚霞一般:“他......可好?”
“他成亲了。”
“我知道。”温滢说了句,声音太过淡,沈芸甚至听不出她的情绪。
沈芸从怀中掏出那封信:“这是我进宫前,他让我送给姐姐的。”
温滢一怔,打开信,却发现里面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剪纸,剪纸的形象是个头戴花翎的女将军,将军坐在马上,英姿飒爽,那是花木兰。
温滢看着剪纸说:“我从前玩笑说想做个女将军,他说若我是将军,那他就做我身边的参军,省得我冒冒失失,吃了败仗。战时,他同我并肩作战,闲时,他陪我策马江湖。后来,他带我去瓦肆听戏,听得正是《木兰从军》。”
温滢声音柔和,“可惜,我到现在都没学会骑马。”
她捧着那剪纸,就像捧着一个明珠一般,那样小心:“其实,我哪懂什么将军,不过是他总念叨想去征战,我便想跟他一起去罢了。”
沈芸看着温滢,忽然词穷,不知该如何劝慰温滢,喉间发哑:“姐姐......”
“芸儿,谢谢你。”
温滢露出明媚的笑意,笑得那样干净,下一刻,她忽然将剪纸放在烛火上燃了。
火焰倏然包围了剪纸,温滢声音依旧柔和:“他可曾说了什么?”
剪纸很快化作灰烬,沈芸看着那灰烬说:“他说,如果姐姐笑了,让我务必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