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丹的游戏乙女向』成为苏丹前》枝上绵

9、大逆不道

　　我的心太乱了，以至于我无法入睡。我走向了王城的边界，爬上高耸的城楼。夜风从域外灌向王都，吹动我的衣角。

　　我很想跳下去，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我放弃血溅朝堂的想法了，我不想让我的死成为让苏丹感到好笑的一出戏。

　　我年少时从来没有想过，苏丹继位后会是这样的暴君。他身为君主，却像游戏一样对待他的国家、他的子民，和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也从来没有想过我或者任何人能够让他浪子回头。

　　如果他有任何喜爱的东西，和他一起长大的我一定了如指掌，但侍奉他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他只是喜爱欢愉的感觉。

　　如果他喜爱财宝，我能用世界上最贵重的宝物诱惑他不要这么荒唐；如果他喜爱美色，光他的宫廷里就有很多美丽的女人了。他真的配得上她们吗？

　　也许我应该趁自己有想死的心情尽早了结一切，也许我应该先回到家里。如果看着那一块美丽的土地时我仍然想死，那我该怎么做就非常了然了。

　　其实我听到了我内心的声音，它在说不要就这样死去。

　　我的生命充满鲜血，那又怎样？这不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吗？贵族要生活，奴隶和平民就要流血；人类要生活，猪羊就要惨死，土地就要哭泣。这是我再怎么宣称自己爱护子民、眷恋土地也无法改变的事。他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舍不得去死。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我不忍心主动放弃我年轻的生命。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善良的人为自私的人拥抱死亡。

　　“伊穆蒂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是奈费勒。

　　“……奈费勒大人，想不到您也半夜来这里散步。”我实在找不出话讲，与他沉默着相对而立了片刻，挤出了这样一句蠢话。

　　“您的背影看起来就像快要跳下去了。”他说。

　　其实不然。

　　“离这个‘快要’还远着呢。”我自嘲一笑，“要是我真这么有骨气，我就不会受苦至今。”

　　如果神给我一个回溯的机会，我要回到我和苏丹还亲密无间的时候。我或许可以趁其不备刺穿他的咽颈。也许就算是濒死的他也还能杀死我，但没关系，这个暴君消失就好。

　　你死去的话，我死去也可以。我愿意为你献出生命——我不妨这么说。罪恶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人类的灵魂才能离开牢笼。

　　奈费勒朝我伸出手，像邀请我回到真实之中：“我希望您能去见见『他』的父母。”

　　我猜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我实在不知道我去见他们的意义是什么，此时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解不了他们心头之恨吧。

　　“请随我来。”奈费勒坚持道。

　　好吧。我妥协了，抓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回王都。穿着黑袍的青年形销骨立，站在黑夜里像是随时会被夜色吞没，随风消散。

　　哪怕到访后迎接我的是一闷棍我也认了，这是我应得的。

　　但这场深夜的造访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死去的青年的父母没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对我的态度也和之前一样，好像那件事没有发生。这是平静还是麻木？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感到愤怒呢？为什么不感到仇恨呢？哪怕是对我也好。难道就一直像对牧羊人抓走羊一样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吗？

　　我感到有点尴尬。要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将通过婚姻和面前的两人产生联系。而现在我被不是他们儿子的男人带到了这里，他们可怜的孩子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

　　我曾经的未婚夫的母亲告诉了我一件事，一件我本来应该记得但事实上我忘记了的事。我曾搭救过受伤的青年。我不记得我当时有没有说什么轻佻的话，害的那贵族青年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

　　这件事就算要被别人告知，原本也应该是婚后被我的丈夫告知，这样我们还能一起笑一笑，回忆一下少年时光，虽然提到我的青春就很难不提到苏丹。真是太可悲了。

　　现在我想死的心没那么迫切了。我的生命承载着超越一条性命的重量这个事实被直接呈现在我面前，我现在有了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借口。

　　我猜我今晚很难睡着，奈费勒似乎也没打算就这么放我回家休息——他大半夜出来找我不可能只为了了却死者心事。他声称有密事与我商议：“这很冒险。但假如它成功了，所有人的痛苦就都结束了。”

　　我眉毛一挑，大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这也太露骨了。

　　这么危险的话怎么能在别人的地盘说呢，要是被禀告给苏丹，我这条血腥的性命可就要消失了。

　　于是我请他到我家里说。想要得到我的助力，总得冒一点风险。如果他是一个连这点胆魄都没有的懦夫，那帮助他也将毫无价值。

　　奈费勒没有丝毫犹豫，同意了：“请便。在哪里我的想法都一样。”

　　我带奈费勒回家的方式不太体面——我是从窗户悄悄翻出来的，现在当然也只能从窗户翻回去。我嘱咐奈费勒务必小心，不要惊动我家的仆人。

　　“仆人的嘴很可怕，他们的议论比洪水还难止住。”我竖起食指贴近唇畔，轻声说，“到那时您就自求多福吧。我不会管您的。”

　　平时能言善辩的臣子在此刻显得很听话，在我的帮助下安静地翻过了窗子。我紧随其后翻进房间，关紧窗户。

　　“好了，有什么话就现在安静地说吧。”我点起一根蜡烛，昏黄的灯光映在我和他的脸上，“您最好长话短说，我明天不打算上朝，可以尽情享受夜晚，您恐怕就不一定了。”

　　他脸上闪过了一瞬的惊愕，但很快颔首，低声向我说起了大逆不道的话题：谋反、弑君、改革……

　　这个话题本身非常惊人，但具体内容就没那么让人感兴趣了。我听来听去，没有听到让我满意的内容，就打断了他：“行了，请允许我打断您。我觉得您的想法没有任何用处，我只问您一个问题。假如谋反真的成功了，谁来成为下一个苏丹？”

　　他沉默了，但我相信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还不适合和我分享答案。我笑着摇摇头：“谁来都一样。达玛拉这样的人成为苏丹之后不还是成了这样，虽然现在的苏丹随时会杀死他的子民，但至少他不会允许别人杀死他的子民。而新的苏丹很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和苏丹一样残暴，却没有他的英勇。我不愿意承担造下这桩孽障的风险。”

　　“您说得对，这归根结底还是制度需要改变……”

　　“这就更困难了。您可以想一想，王位易主过多少次，您说的这种惊天动地的大变化又有多少次？我想只要看次数就能看出来难易程度了。您有办法堵住贵族们的嘴吗？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说，“改变的幅度越大，贵族们就会越愤怒。您也不想您精巧的构思因为贵族们无足轻重的愤怒废除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的犹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很奇怪，对于我一直反驳他又一直允许他说下去。

　　奈费勒沉默了片刻，大概想起了我的出身——我的父亲曾经是前任苏丹的重臣，弄权的本能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或许。”他说，“您会是下一任苏丹的合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