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之神》司琴半夏

1、第 1 章

　　“奇变偶不变。”眼前金发碧眼，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一脸虔诚地伸出两只手，四指并拢，拇指垂直于其他四根手指。

　　根据兰西的了解，分辨对应电磁的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

　　“符号看象限。”兰西对着面前的神父说道。

　　眼前的神父开心地和兰西打了招呼。

　　兰西是一个穿越者，而他们现在说的是不知道何时开始的穿越者通用暗号。

　　但是兰西知道，自己面前的人绝对不是穿越者同胞，而是一个纯粹的土著。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白袍，样式像是白大褂的改变，衣服的边缘有用金丝绣成的花纹，上面的是眼熟的公式，在衣服垂下来的带子上还挂着一些金属制的几何图案。

　　这里是名为研究所的教堂，而他们是名为科学家的神父。

　　兰西穿的这个身体是一位“科学家”，但是兰西打心底里觉得这就是一群神父，就跟现代基督教的那群科学家一样，工作性质都是围绕着某种典籍进行研究，不存在跳出这个圈子进行探索的情况。

　　这具身体属于新晋神父，前不久通过考核，被分配到一个有点边缘的教区进行工作，这是他上岗的第一个月。

　　兰西是在这个人上岗的第一天穿过来的，他继承了这个人的全部记忆。

　　兰西·洛伦泽，时年二十八，博士毕业，专业是博物学。

　　博物学在兰西穿越前的世界已经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专业精细的划分，博物学这种超级万金油的专业已经落后于时代的潮流了。

　　至于兰西本人，则是学社会学的。

　　这具身体有着高度近视，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摘掉眼睛之后基本上就看不清人脸了。

　　身材瘦削，看不出多少肌肉。

　　据说这是标准科学神教神父的外貌。

　　大家都崇尚脑力劳动，而不是体力劳动，满身肌肉的人格外容易被认为是把时间都浪费在了无用的肌肉上。

　　不过这具身体也算不上多么虚弱，也就是上一层楼都要喘气的程度，整体而言只能算是在亚健康的边缘徘徊，没有真的到脆皮的程度。

　　科学神教他们崇尚科学的生活：保持适量的运动，保持健康的身体，均衡饮食，劳逸结合，这样才不会辜负科学之神的恩惠。

　　每天早上固定时间起床，固定时间吃饭。

　　吃的饭是精准计算过的，按照体重和营养需求配比。

　　每餐的脂肪、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比例都是精准的，装在量杯里——分开装的。

　　兰西都快吃吐了，因为他每天抓着一管油、一管盐和一管搅碎的肉泥之类的东西往嗓子眼里灌。

　　都说星际时代美食断代才会搞出营养液之类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仿佛把人当成机器一样灌食物的样子实在是恐怖，这不像是食物，更像是化学试剂。

　　如果他有一天能够回去的话，他一定不会再嘲笑英国的饭了，他再也不会说英国人的豆子难闻，也不会吐槽他们的烤西红柿恶心了。

　　英国的饭比起这个世界的伙食都算是龙肝凤髓了。

　　哪怕这群人把一切都搅在一块，弄成一锅粥，兰西都要感激地喝下这他以前碰都不会碰的东西。

　　奥斯特洛夫斯基写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兰西想写一本《人类是怎样崩溃的》。

　　印度士兵的猪饲料都算是福报了。

　　那好歹是种出来的，而科学神教的食物出于对科学之神的信仰，追求的是纯洁的从工厂里制造出来的，神父得到的则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

　　换言之，除了完全造不出来的，其他全部都是科技与狠活。

　　兰西都想给这个世界跪了。

　　明明以前没有呕吐的问题，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每次吃完饭都要干呕几声。

　　.

　　“洛伦泽博士……洛伦泽博士？”对面的神父喊他。

　　兰西恍惚了一下，直到对方又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有什么事吗，伦纳德硕士？”

　　兰西特别想吐槽这个称呼。

　　在他的世界里，大家好像默认只有博士才能刷出一个新的头衔，硕士这个称呼显得有点尴尬，但是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等级更加分明，他总有一种和现实世界似是而非的荒谬感。

　　也是，这个世界曾经是有一位穿越者前辈的，也不清楚那个人具体是什么角色，但是在《科学圣经》——简称《科经》的书里，他被誉为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他代表科学之神降临世界，传播福音，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德的化身，是完美之人，在他之后就没有如他那一般的伟人了。

　　整的就跟耶稣和穆罕穆德的结合体一样。

　　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都觉得那位先知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可是兰西看看现在这个世界的样子，再翻翻《科经》，他感到了强烈的窒息。

　　他只觉得那个人读过书，但是学历并不是很高，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的，他并没有推翻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只是成为了新的统治者，

　　因为他建立了空前绝后的权威，以至于现在没有人敢于质疑他，他的话就是一切的真理。

　　和完美是扯不上边的。

　　但是兰西暂时没法和任何人吐槽。

　　在权威建立的牢笼前，但凡他表现出不逊，笼子外的钢叉便会插进他的胸口，物理消灭他这个异端。

　　“城主希望我提醒您，一个月之后，是您需要贡献自己的基因的时候。”伦纳德对他说道。

　　伦纳德是这个教堂的副手，今年三十岁出头，学历到顶也只能当一个副手了。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学历内卷的趋势了。

　　以前硕士足够当大教区的主教了，现在顶多是一个教堂的副手，想当还不容易，据说会向应届生要工作经验。

　　兰西能来当这个主教多少也是他的老师非常欣赏他，向同事要了推荐信，几乎是联合推荐才给他安排了这个工作。

　　根据兰西这一个月的观察，伦纳德是一个每天都带着微笑的人，但是这微笑非常公事公办，不带多少情绪，看似在笑，实际上是踢皮球小能手，不粘锅型人物，没有什么上进心，在教堂里数着日子等工资的社畜。

　　工作都能做好，但是毫无热情，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之后，其他的都装作没看到。

　　兰西不说话，他就什么都不做，只是两眼空洞地发呆——但是表情管理拉满。

　　听到伦纳德的话，兰西原本有点苍白的脸色又有点难看了起来，他抬手，用手背顶住嘴唇，艰难地咽下一声干呕。

　　伦纳德硕士看着他，等着兰西说话，结果就看到这个人捂着嘴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得已出声提醒：“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放他去摸鱼吗？

　　兰西只是刚刚从脑子里翻出了伦纳德这话背后的意思，对这个世界的荒谬感到哑口无言。

　　这个世界奉行的是将“进化论”贯彻到底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为了培养出更加优秀的种群，仅允许优秀基因之间的结合，也就是高智商的人只能和高智商的人结婚。

　　贯彻到实际就是高学历的人只能和高学历的人婚配，愚蠢的人（小学、中学每年成绩倒数百分之一、天生智力或精神缺陷的）会被处死，智商低于75%的会被剥夺生育权，社会最底层的被认定为贫穷、懒惰的会被强制绝育或分配去执行危险任务，或者“自愿”成为医学研究材料。

　　这个世界的科研精神有多少不好说，但是人文主义在兰西这里只有零分。

　　至于伦纳德话语中的意思则是科学神教的神父是基因优秀的类群，需要定期“□□”，以传递优秀基因。

　　如果不是滥交会导致性病的传播，恐怕他们甚至会鼓励滥交的行为。

　　兰西觉得此处最合适的词就是“□□”或者“育种”，在科学之神的指引进行驾培，没有半点感情的要素。

　　这不像人类，更像是动物的残酷筛选。

　　他知道，人类能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物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高智商的追求，一代代筛选出最优秀的基因。但人类社会已经脱离了自然，再用这种方式筛选，难免会出现偏差。那些被认定为“懒惰又愚蠢”的人，是真的如此，还是上层人定义的？那些处于社会上层的人，难道就没有愚蠢到该被绝育或处死的吗？

　　兰西觉得这个世界执行的是残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社会达尔文主义是一种并不是那么众所周知的伪科学，甚至在现代社会还有人信奉这个规则。

　　这看似有道理，是基于科学理论提出的，实则漏洞百出，完全忽略了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的区别。

　　这也是伟大的“先知”提出来的。

　　所以兰西才觉得先知这个穿越者前辈学历并不高，是一个“博学多才的键盘侠”。

　　“我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兰西打算先把这件事给拖下来，“我刚来没多久，好像有点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

　　他最近的确是很不舒服，吃不好睡不好。

　　“这不应该的，您一定是对神不虔诚，这是心态出了问题，您应当将您的心神更彻底地奉给科学之神。”伦纳德平静道，“您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身体不佳会影响我的状况的。”兰西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不能直接反驳这个崇尚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社会，对方人多势众，他不打算一头撞死；其次，他现在的身份是科学神教的神父，作为一个初来乍到，还没有完全掌握社会规则的人来说，这是他不错的开端。

　　兰西上下打量了一番伦纳德：“你最近是很闲吗？”

　　伦纳德的眼神瞬间又变得有点死了，他几乎是瞬间丧失了和兰西对话的兴趣。

　　“我去一趟生育所看看，这里就交给你了。”兰西把伦纳德的嘴堵住之后准备履行一下自己的另一项任务。

　　反正怎么去不是去。

　　伦纳德硕士冲他点头：“没问题，洛伦泽博士。”

　　.

　　兰西离开研究所前，回头看了一眼这纯白的研究所。

　　这里的状况就是教堂的风格，里面有着一排排座椅和长桌，最前排是讲台，而讲台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这里看上去还有点像课堂，实际上也是课堂。

　　普通宗教大概会念念圣经或者各种经典，但是科学神教的传教是讲课。

　　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六点到七点这边会讲课，周六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周天休息。

　　目前讲的很多课对于兰西来说漏洞百出，他有时候特别想要吐槽，他憋得真的很辛苦。

　　想要维持住慈爱和善的笑容还真不容易。

　　有的内容是理论已经过时了，有的是验证方式直接略过，直接来一句“于是先知说”。

　　能够感觉到先知大人的科学素养根本不足以让他理解过程是如何得出的。

　　黑板的上方则是一尊白色塑像。

　　非男非女，中性形象，穿着白大褂，手捧行星般的圆盘，像是太阳系的模型，实际上应该是兼具原子象征和天文学象征。

　　这就是伟大的科学之神。

　　击溃了过去那些愚痴的神明的真正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