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想了很久,姜令决定放弃以人为本的说话方式,毕竟狗听不懂。
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学狗直来直去说了一整天的话,狗已经自闭了。
姜令心道:……他原来还排斥同类吗?不能tour他的说话方式?
无所谓了,反正闻人朔已经在一旁躺着,霸占了一整张榻,郁郁寡欢地在刻章,连续半个时辰没说一句话。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如果不是一直抬头看这边,可能就更好了。姜令翻过一页书,心想。眼神好吵。
她抬头望了那边一眼,睫毛缓慢地扇了一下,闻人朔立即侧身,收回视线。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放下手里的石头和刻刀,然后快步走来,站定在她眼前,一动不动。
姜令疑惑地偏了下头,闻人朔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板着脸,更显得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像只傲慢的豹子,琢磨在她身上哪里下口。
……戏好多。
姜令无奈地放下书,还未说话,一条无骨蛇滑进怀里,将视野挡去了三分有二,毛茸茸的脑袋在颈窝上乱蹭了两下,闻人朔忽然很委屈地说:“你欺负我。”
姜令很贴心地承认了:“是这样的。”
“就这样吗?”闻人朔掰起姜令的手,环在自己腰间,不满道,“你要补偿我。”
他仿佛一只寻到最喜欢的树枝的小鸟,要把全身都贴近,最好一点缝隙都不留,贴得浑然忘我。也不嫌姿势别扭。
并且,他是熟练工人。过不了一会儿,他就像一根藤蔓一样,歪七八扭地贴在姜令身上:“你得补偿我呀。”
姜令觉得自己好像那个山大王,天天大马金刀地坐在高椅上,娶得一房狐狸精,天天净趴在她身上窸窸窣窣地吹耳边风。
她没忍住笑了,觉得还挺有意思:哪天不做这破郡主了,买个山头做山大王也不错。
每天啥也不干,就躺在那儿支使狐狸精干这干那,想想他那个幽怨的眼神,姜令乐得要冒泡。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怕不是在沉默中变态了,一天下来光欺负人,还嫌不够,在脑子里想想以后的光景,竟然还在欺负他。
唉,可怜呐。但好像也没办法,就让闻人朔忍忍吧。
姜令一笑,闻人朔就感觉到了,他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发言,完全不觉得有哪里好笑,于是稍微有点被忽略的郁闷,“在笑什么啊……”
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听的吗?明明是和好的时间居然在走神,这不是很过分吗?
他偷偷挠了两下姜令的袖子,权当出气,就仰起头吻她,温热的嘴唇碰到一起,那点不虞就被抛诸脑后了。
姜令配合启唇,他却没有深入,只是单纯地触碰,柔和湿润的唇瓣像一块软糕,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扫过脸颊,有点儿痒。
姜令侧开脸,在他不知所措的目光中抽回挂在他腰间的手,摸了摸他的后颈,抬头亲他,慢慢含吮他的舌尖。
亲了一会儿,闻人朔突然抽动两下,仰起脸细细吐气,从姜令的视角,只能看到他半个下白眼,艳红的唇微张,两颊晕红。
姜令纳闷:“你是亲了嘴,不是跑了马拉松,至于吗?”
先别管马拉松是什么了,闻人朔头晕脑胀地说:“突然忘记换气了……”
多少次了还能忘?
真的好笨……姜令拍拍他的后脑勺,圆咕隆咚的,她眯了眯眼睛,撇开这个话题,问道:“明个儿我回去之后,讨东西就要麻烦点。有什么想要的,现在说吧。”
“什么都可以吗?”闻人朔话锋一转,“我想回——”
姜令:“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闻人朔低落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姜令放下手,拿起一旁的书,翻到先前那页,继续阅读:“反正不能回元城。如果你非要回去,我也不见你。”
闻人朔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慢慢从她身上下来,自己坐正了。他发了一会儿呆,就开始骚扰她,试图将她手中的书取走,姜令侧了侧身,半是背对着他,以示拒绝。
闻人朔慢慢躺下来,潜进被子里。姜令翻过一页书,瞥了一眼,随手拍了他一下,没有对这只沉默的潜墨章鱼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想:
以这个速度去和别的章鱼鱿鱼抢地盘的话,会被别章别鱿的墨水抡到脸上,砸得扁扁的。
会更笨吧。
-
回程轻车快马,此时,元城的佛手正处于盛花期,特殊的芳香弥散在街道中,马车扬起的薄尘停在东十字街,靖王府的牌匾熠熠生辉。
见赵意宁站在门口,姜令登时站直了,讪笑道:“阿娘……”
赵意宁不答,转身进了府,姜令赶紧跟上。进到厅中,赵意宁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姜令走近,赵意宁抓着她转了两圈。
“出去这么些天,居然长结实了。”赵意宁狐疑地捏了捏,“古怪……”
因为每天都有在运动,再也没有天天躺着赖床的好日子过了。
刚开始晨练那七天,姜令确实被练得很暴躁,但是姜令发现,如果把每天的晨练看作强制遛狗一小时,那简直就是堪比超市薯片半价的超值折扣。
因为跳跳十五岁的时候还要每天溜两个小时,而现在只是一个小时而已。溜的还是一条体重几乎七倍于比大王的人。
所以好像就这么接受了。
……虽然,好像和想象中母女俩抱着痛哭流涕的重逢场面不大一样。
姜令慢吞吞地收回手臂:“阿娘,我的肉还长在身上,应该是会痛的。”
赵意宁瞪她,又轻拧了一把:“我有那么用力么?”
姜令失笑:“没有,没有。”
和赵意宁说了一会儿话,姜令回到房中,洗漱完又躺倒睡了一觉。
多日奔波,身体疲乏,几乎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醒来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夜风打着旋吹进房中,穿林打叶,带来一点院中的桃花香。
姜令翻身坐起,开始收拾一路带回来的东西。仔细看来,竟也没有几件,无怪车马如此之快。
收拾完后,她走出院子,大大呼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兰生说:“我觉得还是府里好。”
兰生弯唇笑道:“有郡主在才是好。”
二人从成为主仆以来,几乎日日不分离,头一次分别这么久,姜令也有点想念兰生了。
兰生将一封拜帖递给姜令:“是长乐殿下的人送来的。”
姜令粗略浏览一遍。长乐也没说是什么事,只让她明日午时去一趟公主府。
“明日到长乐那儿去一趟……得给她回个信,等会儿你找人送去。我有东西给你,”
姜令抓起来一只被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罐子,递给兰生,“好久没吃过了吧,路过九原城,顺手买了回来,你看看和当年是不是一个味道。”
兰生疑惑,在姜令眼神示意下打开罐子,她一怔:“这是……”
“松子糖。就是当年那家,老板生意做大了,盘了个铺子,换了个地儿炒糖。难怪喊人买不到。”
姜令催促,“你吃吃看,我问他,他愣是说配料一点儿没变,保准一模一样呢。”
兰生沉默片刻,捻了一颗,黄澄澄的琥珀一样,裹着香喷喷的松子,脆糖壳亮得像一盏小灯。
她放到嘴里,慢慢嚼了,答:“正是。”
姜令正在写拜帖,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猛然听见一声哭腔,讶然抬头,便见兰生捧着糖罐,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她惊疑地想:有这么好吃吗?好吃到哭?
姜令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放下笔,两步上前,从糖罐里捻了一颗,咯吱咯吱嚼碎,品味半晌,自言自语道:“也没有吧……”
兰生将罐子放下,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郡主,我就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姜令思绪一转,心中了然,她拍了拍兰生的肩膀,劝慰道,“那些事、那些人也已经离你很远了。没有人能再那样做。”
“……嗯。没想那些了。”兰生调整好表情,端正道,“谢谢郡主。”
她……只是想到了和郡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
九原城是江南北上的主要港口,商业繁华,人多旺食肆,长街上叫卖不断。
这条长街,车道、行道分离,然而,一辆慢速行驶的马车面前,陡然摔出一个皮包骨的女孩,擦得手上都是血痕,也不管不顾,跌跌撞撞朝着人道而去。
后来的马车匆忙停下。车夫拉绳呵斥,女孩头也不回,笨拙地往前街跑去。
但那是赵家的马车。贵族出行,侍卫环绕,很快,女孩就被抓住。冲撞了贵人,那女孩身后的妇人急忙上前捞住女孩,对着车厢连声道歉。
马车中的人探出头来,面色不善:“平白无故,差点给小爷开瓢了。”
这条长街上,沿路是各式各样的小摊,食物的香气扑鼻,最突出的,当数一档卤水,卤香、酱香飘了半条长街,香得人鼻子打颤。
衣着华贵、梳着双螺髻的女孩站在摊位前,陶醉地看着食客来去,带走一斤又一斤的卤水。
姜令正在和嬷嬷讨价还价:“嬷嬷,我就买来看看,又不吃。”
嬷嬷沉静道:“不可任性。”
姜令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想吃。”
嬷嬷叹气:“回去吧,让小厨房给您做。”
“好。”姜令抱她,哈哈地笑,“嬷嬷对我真好。”
嬷嬷点她的脑门,脸上不自知地露出笑来:“鬼灵精。”
一转身,姜令却看到了叉着腰站在地上的表哥赵翊川。他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正气急败坏地对着面前的中年妇人破口大骂。
“好你个丑东西!寒碜成这样子也要三十两,你坑谁呢!”
赵翊川瞪那妇人,“睁大你狗眼看看清楚我是谁,我也敢骗,吃了熊心豹子胆。十两银子,不要就带着你的人直接滚!”
姜令三五步上前,赵翊川眼尖地发现了她,立刻倒豆子般给她说了一通。
原来这小女孩父母早亡,从小和兄长相依为命,待兄长娶了嫂子过门后,嫂子刻薄,常有打骂,兄长也不闻不问。如今这女孩才满十四,便被见钱眼开的兄嫂拉去给别人,要做童养媳。
这妇人便是那牙婆了。赵翊川从那女孩口中得知真相,便发了善心,要将她赎出来,那牙婆却狮子大开口,这才引得赵翊川大发雷霆。
姜令拽了拽赵翊川的衣袖,示意他别当面说得那么难听。她看了眼二丫,却发现,二丫没什么表情,甚至是敌视地看着牙婆。
她赞同赵翊川的话,认为牙婆讹多了钱,并且对此极以为然。同时,她亦有着茫然的恐惧:要是这二十两银子,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那么她会被牙婆带走吗?他们,这两个贵族,会不会就此罢手?
那样的话,她又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这使她似浸泡在刺骨的寒潭中一般,身体发着抖,眼睛迸射仇恨和不安,干燥地刺痛自己。
我并不值得三十两银。我只是一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长相平凡,身材瘦小,皮肤粗糙黝黑的女孩,我不需要那么多的身价。
她的尊严毕竟不值那二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