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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走出房门,姜令抬手擦了下唇,没有颜色。她轻轻嗅闻,一股幽幽的桂花甜香,夹杂着冷雨空气侵入鼻间。

      姜令有时候真是佩服他。

      晚膳之后到现在,不过短短小半个时辰,居然能一个人又梳头又擦膏,倒饰得整整齐齐,真是闪电速度。

      她又不是傻的。他做这些是单纯臭美,还是投其所好,她当然自有分辨。

      真是怪了。几次三番划清界限,说得那么清楚,他怎么还在自己这样冷漠无情的人身上下功夫?又能得到什么?

      姜令自认从恢复记忆开始,没有给过他任何示好。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但闻人朔简直是忍人。包括方才让他来为自己选“下一位”,几乎可以算是一种羞辱了,他也没多大反应。

      她顶多就是不拒绝而已。送上门的嘴,干嘛不吃?她又不讨厌他。这也不是她的错,该问他为什么总是送上门。

      所以,他为什么总是引诱她?

      “郡主?”

      “哦。”姜令回过神,“说到哪里了。”

      “前天翠玉轩的事情。”兰生说,“徐十七娘子和王六公子成婚一年。王六公子因过于耿直,得罪了人,被贬了又贬,终于贬到元城外去了。这几天,徐娘子正在变卖家产呢。”

      姜令懂了。唉,没能力的废物,背靠家族当了荫官,也没能力往上走,反而因为嘴贱丢了官。
      现在还沦落到吃老婆软饭的地步,还真是尽显废物本色。

      “继续说吧。”

      兰生:“婚后不到半年,王公子就有流连花丛。最近一次,更是去了秋香阁,我们找到那支钗子的时候,它在一位秋香的妆台之中。”

      姜令:“……”

      她露出有点嫌恶的表情:“怎么有这样的人。”

      有点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恶心。

      姜令说:“这件事你让人去处理吧,不要再讲了。还有什么事要说?”

      ……

      等从书房出来,外间的雨已经停了,月上梢头,澄澄的月光洒落廊下,丰满而水润。

      姜令路过寝房的时候,发现里头并未点灯,幽白的纱窗像一抹淡淡的蓝相纸,只映着自己的身影。她打开隔扇门,张望一下,里头果然没有人。

      不老实待着,去哪儿了?

      听雨庐后边就是沐浴间,姜令走过去,果然听见一阵动静,正待走开,却见门一下敞开了。

      姜令眨了眨眼睛。

      倒是没有什么香艳的场面,闻人朔穿戴齐整,只是衣带稍宽,披发而立。

      他郁闷地说:“……我没有换洗衣物。”

      闻人朔也是才发现。又不可能去找此间的侍从讨要男性衣物,只能等到姜令来,如实告知。

      “……难道我就会随身带上你的衣服吗?”姜令冷静地说,“干脆不穿算了。”

      一阵沉默,夜风忽而吹过,闻人朔醒过神来,迷茫地问:“真的吗?”

      姜令简直叹为观止了。她避开他,走向里间:“当然是假的。”

      她并没有看人裸奔的爱好。

      姜令从侧柜里拿出一张大的布巾,一套宽袖寝衣,递给他,郑重其事道:“你不要不穿衣服。”

      闻人朔:“哦……”

      姜令心想:他怎么还有点遗憾?这有什么好遗憾的?很吓人的好吗!

      姜令不放心地叮嘱:“记得穿衣服。”

      闻人朔慢吞吞地点了下头:“好的。”

      -
      姜令洗漱完回到房间的时候,闻人朔居然还在看那本画册。她颇为无语地说:“你能别这么努力吗?”

      闻人朔慢慢翻过一页:“为什么?”

      姜令想让他别再看了,又不愿意收回自己的话,于是说:“我见不得别人努力。”

      闻人朔指间动作一停,微微抬眼看过来,姜令借着微光爬上床,不可避免地路过了一下闻人朔。
      她瞥了一眼画册,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什么看得那么起劲。

      又不是什么需要记忆背诵的课本,这是要科考去吗?
      别说这时代没有科考,就算有,科考也不考这些东西啊。

      闻人朔问:“我这样做,郡主不高兴么?”

      ……好像是有点。但是姜令暂时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兼有一点莫名的回避。说谎不是她的风格,但不说话更不是她的风格。
      姜令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道:“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但姜令自觉并没有思考一百遍的耐性,只好将问题抛给别人,打算拾人牙慧。

      闻人朔说:“兴许,你并不喜欢他们。”

      这是废话,姜令说:“我都不认识他们。”

      她喜欢的人不少,母亲、大哥、兰生、石青……可也没有博爱到喜欢陌生人。

      姜令没有得到答案,闻人朔却得到了。

      她并不打算认识他们。

      那么自然,他也不必再去熟记这些人的脸。

      他微微一笑,将床头角灯的烛芯打灭,床周一下变得暗沉,姜令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只听见放下书的声音。

      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姜令额头上落了一道吻,闻人朔说:“不看了,睡吧。”

      听他这么说,姜令也并没有高兴的意思。但她糊涂了快十年,已糊涂得自得其乐,对这些不危及关键的事,都不大有兴趣追根究底。

      姜令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睡得太沉,姜令此刻丝毫没有困意。但她因为懒有什么情绪波动,放空得很轻易,很快就进入一种冥想一样的状态。

      即看上去好像是睡着了,但其实醒着,只是懒得对外界作出反应。

      就这么躺了许久,姜令忽然开口:“喂。”

      脸上的手忽然停住了,姜令一把抓住闻人朔的手,疑惑地问:“你大晚上不睡觉,总摸我的脸做什么?”

      闻人朔慢慢回过神:“原来你醒着啊。”

      “当然啊。”姜令道,“不然每次都是鬼在咬你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癖好,喜欢摸别人的唇齿。姜令又不想动弹,就由他去了,只是偶尔在过分的时候会咬他。

      每次……闻人朔说:“我现在感觉有点见鬼了。”

      姜令踹了他一脚:“你才是鬼。”

      “你怎么对我这样宽宥呀。”闻人朔睁大眼睛,凑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姜令几乎冷笑了一下:“我还说你喜欢我呢。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啊。”闻人朔说,“你终于发现了。”

      静悄悄的黑暗中,只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显出与昏暗不尽相同的黑。姜令移开视线,随口说:“我怎么不知道?”

      闻人朔伸手挠她的下巴,略思考后答:“可能因为我没有告诉你。”

      姜令没有动。心中的一些疑惑似乎有了解答,另一份疑惑却随之愈发浓厚:“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并没有待他好,甚至总是故意捉弄他。

      闻人朔卷弄着她的头发,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当初在狱中,是你和狱卒打过招呼吧?”
      他舒缓道,“当时正是如月,牢中尤为料峭,冻毙者不在少数。府上人的吃用,比之其他犯人,饮食丰富些,被褥也要厚许多。”

      闻人府得罪的正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朝中无人胆敢求情。谁会冒大不韪来添衣添饭?

      可想而知。

      姜令沉默片刻:“这不算什么。”

      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闻人府的量刑全靠老天赏饭吃,本就过重,甚至宗室女眷也全数处死。

      好歹也有半点姻亲关系,不好袖手旁观。姜令和大哥一合计,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救不了人,让他们走得轻松点还是能做到的。

      至于姜敛和闻人朔之间达成某种约定,都是后来的事了。

      但这样就能为另一个人付出感情么?还是说,他的感情就是这样廉价易得的东西?

      姜令抿了抿唇,发现自己对他尤为的刻薄。而她是从不肯这样对待别人的。

      但在某些方面,她又待他尤为宽宥——他说得不错。她满足他的一切需求,从不像强迫百合做出选择一样,强迫他做任何事。

      “不算什么?”闻人朔道,“这已经是很多人不会做的事。”

      “毕竟那位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受。”姜令淡淡地说。

      而永济帝不可能现在让靖王府出事的。

      在这点上,他无法责怪每一个沉默的人。但是他毕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姜令并不想否认他的苦痛。

      “我们没在说这个。”闻人朔轻声说,“妙真。”

      他的语气实在温和,全然没有半分苦郁,好似一点儿也不为家破人亡的事伤心,仍然游刃有余地维持着温和的假面。

      闻人朔的脸依然是恬淡的,秀美的,宛如一朵清白的莲花,但他的身体着实是出卖了他。心脏挤挤拥拥地挨着五脏六腑,膨大到喉口,叫他无法不屏息。

      他安静地蛰伏,等待即将到来的回应。

      姜令说:“我为你准备了铺面银两,不算很多,但总归够你用的。”

      出奇地宽宥。

      闻人朔坐起身。

      姜令道:“你不必担忧,我总不会叫你从零开始。”

      出奇地刻薄。

      闻人朔微微叹息道:“无功不受禄,郡主,我受之有愧。”

      姜令犹豫片刻,拉了一把被子,闻人朔便顺势重新躺下来。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平静道:“不要想太多。”

      对姜令来说,“够用”就算是一种承诺了。往后就算他花钱如流水,她也会买单。

      手下的脸庞干燥、柔软,姜令松了口气,正欲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妙真……”

      明明已经停雨。却好似不会停的雨,从那天一直下到今天,湿热的液体还没有来得及滚落,便全数涂抹在姜令手中。

      怎么又哭了……

      今天见到他,姜令就知道,他根本不必看永济帝的脸色,他自己就是自己的晴雨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需仰靖王府的鼻息。

      既然能易容得天衣无缝,那就随时可以离开。而他却甘心一直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令心道可怜。

      不知道是谁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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