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事由 ...
-
只是到无崖洞时,不过一天,早与善水他们出发前的样子大有不同,那景象颇有几分惊心动魄:
散落一地的香烛、纸灰,失去头颅的洛川神像,满地狼藉,分明像洗劫过后的模样。
洛川和晁武显是见怪不怪,只有善水一脸吃惊:“这是发生何事了?”
“如你所见,我的头,呃,不,神像的头被砸了呗。”洛川努努嘴,不甚在意。
晁武将巫厌放下,顺势踱到善水身侧,不知从哪变出来把扇子,忽闪忽闪说道:“无崖小神仙,你的神像应该也被他们糟蹋过。”
“说得也对,神是人间统治者的工具,真正信神者并不多,一旦遭遇灾祸,信仰就如焦熬投石,全然崩塌。”善水忖道。
她看晁武倒越看越来气,心下暗骂了一句秽语,眼神里带着刀子,抽出剑一把挥过去。
“恶心的偷窥狂,去死。”
晁武没想到善水会如此激动,还不及躲避,猫妖蹿到他跟前,一把匕首与之针锋相交,挡住了那一剑。
彼时巫厌已化身挤进残缺的神像,善水利落的收回剑,只身坐在神像旁,再不发一言,冷落的两位主神尴尬的很。
两神一妖只好静待一番,不说晁武搂着猫妖有说有笑,不觉无聊,洛川可愁没人同她说话,只好拈了地缝里钻出的草来把玩。
过了几近一柱香,善水终于开口:“我知晓你们引我是个幌子,真实目标其实是巫厌吧。”
洛川微微颔首,晁武则道:“此事也不必瞒着,你说给他们听罢。”他目光投向没头的神像,变得严肃。
“唔……从哪说起呢?”洛川歪着头思索一番,忽地眼光一闪,“就从我去清风阁借寻迹香一事开始吧。”
见善水不动声色,她欢喜的凑到她身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是一月前,我与清风阁的小神仙费了些口舌,说是人间有个叫风吉的人……”
这时,善水猛地转过头打断:“你说风吉?”
洛川瞳孔微扩,满脸不解:“对啊,是个和尚,他还特地告诉我他爹叫巴林,罪孽深重,要赎罪等等。”她一顿,问道:“莫非你认识他?”
善水不再面无表情,绻起眉头,眼里陡然覆上一抹悲伤,继而又绽开眉间,一副了然的模样。
洛川见此,觉得她似乎并不想回答,才继续道:“那个孩子向我求一种可以记录景物的东西,我一思量,便想起了幽兰仙子研制的寻迹香,到清风阁去要。”
“洛川,你定然不是说书的料。”晁武慵懒的插嘴说道。
被打断的洛川自是不满,可又不知说书是个什么东西,只对他道:“那你说该怎么讲?”
“诶,说书呀,当有轻重急缓,再有就是放下悬念,引人入胜。”惯常混迹市井的晁武像个先生样指点起来,眼神飘过洛川时神气的很,定在善水身上时,被她瞪了回去。
“别理他,你继续。”善水道。
于是便叫洛川心无旁骛的讲起来。
“正是我好不容易从清风阁借到一袋寻迹香,我便说下去给了他罢,偏遇见一个行迹可疑的妖怪。他身着也与汉人有异,也不是博布族的装扮,藏青色的衣裙,额间系着抹额,带着银饰。
神界出现妖怪就非同寻常了,所以我便跟踪他到了白拓的神殿,最难以置信的是他竟光明正大的进去了。
我就开始怀疑白拓是不是与这妖怪有所勾结,悄然溜进神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便是文乾的兄弟?’白拓打量了对面一番,问道。
‘对,他说他想重新做回东主神,派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帮他。’
我的神力虽不及其余三位强,却最是实用,可隐藏踪迹偷听墙角。
那妖怪背对着我,我不知他的表情,但他说这话时,却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我想若不是白拓脾性最温和,像文乾和风谨饬这种,估计早就干戈相向了。
白拓拢了拢细长的眼睛,开口道:‘看来他很怀念与我做同僚的时候,你说,怎么帮?’
‘把你的身体借我一用。’
这话甚是诡异,可白拓依旧雷打不动,他问:‘怎么借?’
这时,那妖怪拿出一个锦囊,里头钻出来一个粘稠混浊的物体,我自诞生起就没见过如此晦暗的魂体,身子不禁一颤,磕出了声响。见此,我怕暴露,只能急忙退出来。”
说到这,善水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心想:“若是这样,岂不是永远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那妖怪又对南主神做了些什么了?”
她的反应许是在洛川预料之中,便笑了几声,嘴上不自觉说道:“真可爱。”
善水疑惑的看着她手掌中变出的一只锥形香,猜测:“寻迹香?”
“聪明,”洛川道,“我自己不敢再偷听,便放了这香,只是多了点味道,其余没什么异样,而且我相信白拓,他绝不会同妖怪勾结。”
说着,她指尖撩起火,点燃了香。
白烟霎时间弥漫开来,氤氲在他们鼻间,余留下阵阵香气。接着,白烟逐渐化形,一盏茶案,两个身形明晰的映在他们视线上。
画面虽近似眼前,却并无声息,但仅仅是一举一动,便可将其意图曝尸荒野。
正当众人屏息细观间,一道声音从无头神像中穿出:“巫时。”善水恍然,想起锦灯城外郊那一战中叫甄纯归“师父”的那个黑影人。
从烟雾幻化的画面来看,这人是一副少年模样,清清朗朗的,神态却满是精明。至于着装,善水一眼便识得,这与她在无崖第一次见到巫厌时一样,藏青色衣裙和抹额。
此时画面中的巫时捏住珍馐囊,甄纯归正从里钻出来,毫不掩饰想要抽取白拓灵魂的意图。不过白拓反应迅速,顷刻间掀翻了茶案。
一时间惊动了神殿里大大小小的神兵护卫,他们蜂拥而至,向少年扑将而来。
只见少年手中大喇喇亮出一枚令牌,上头清清楚楚刻着“天工”两个字。
看到这,洛川和晁武下意识对视一眼,随即各自露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不知在心里想些什么。
原先还怒气冲天的神兵护卫急刹住脚步,两两相望,不敢轻举妄动。
善水不解的问道:“他们这是干什么?”洛川表情不再那么轻松,解释道:“天界的神兵神将大都是出自天工,均受时璋差遣,但并不绝对,天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认令牌不认人。”
只认令牌不认人,倒与人间的规矩何其相像。
“哈哈哈哈……”白拓突然爆发出一阵荡气回肠的笑声,他手上化出一把大刀,道:“退下,我来。”
知道天工的神兵跋胡疐尾,先下手为强才是上策,他大声吼叫着,不让对方有发号施令操纵神兵攻击自己的机会。
巫时将握住珍馐囊的手背于身后,那团浑浊物也消失在白拓的视线中。
白拓的大刀利落砍下,巫时非但不惊慌,伸手卸下抹额,只见它在手掌中萎靡,闪忽变幻之间变得梆硬,飞出去抵住那一刀。
白拓打了几个招式,向身旁踟躇不前的神兵喝道:“退出去,别影响我。”
那群神兵多少有些认主,知道要衷心,但在令牌面前好像不显得那么衷心了。
“他的令牌不一定是真的,你们暂且退出去,派人去找时璋。”这话醍醐灌顶,众神兵生锈的脑子总算动了起来,领头的大施号令,“退……”
白拓陡然松了口气。神兵退出间隙,领头的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猝不及防道:“退什么,不必找时璋了,这令牌就是他给的,命令我们除掉南主神。”
神兵犹豫间,他又道:“天工听令,杀南主神。”神兵又纷纷涌进来,不容置疑,“是。”
烟雾逐渐消散,唯有鼻间的香气仍在盘旋,画面模糊不清,只停留在白拓不动声色的神态中。
再没人知道南主神经历了什么,巫时和甄纯归又做了什么。
巫厌从神像中化身出来,面色红润了不少,他神色平和:“白拓的魂掺入了好争夺权力的狮猁怪的魂,后来为了抵御欲望,他自爆了。”
洛川晁武神情黯然,似乎陷入了悲痛。
“你们若是这幅样子,他该笑话了。”巫厌尚未恢复,说话虽有些虚弱,但句句铿锵。
洛川露出了笑容,道:“别,我可不想听他文绉绉的嘲讽,烦死了。”
又道:“听了几百年了,终于清净了吗……”
天界原来的四主神,东文乾、西洛川、北风谨饬、南白拓,关系最好的当属东南两神,他们常常遥望广寒宫举杯对酌,侃天侃地侃大山,白拓死了,反倒是文乾最先释然。
晁武合上扇子,了然道:“风谨饬也正是抓到机会,听闻洛川所辖之地要爆发战争,提前蹲守,推波助澜,帮助胜者一方,一则强迫败者更换信仰,二则在胜者中树立威信。”
“对,风谨饬的意图实则昭然若揭,不过几百年没掀起什么风浪,”洛川道,“只是这次,太可恶了,他竟想借此换掉我。”
神若是在信徒心中没了地位,就借此陨落了,到时候不仅风谨饬代表的一方势力会趁势打压,时璋也会虎视眈眈,洛川的处境可想而知。
“这风格很像他,野蛮、粗暴、不加修饰。”巫厌冷笑道。
“只是风谨饬会不会只是个牺牲品,他背后……”洛川沉思道。
“别,最烦你们这些蝇营狗苟,我现在不想与你们染上任何关系,”巫厌拉着善水的衣角朝洞口走去,“走啊,小鹿,我们离麻烦远点。”
善水如今与巫厌可谓是同仇敌忾,甚至因巫厌狼狈的模样而心疼,跟着他的脚步,不断甩掉身后的麻烦。
“诶……”洛川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巫厌的声音远远飘进来,几分决绝:“看到你们就晦气,别搞视奸那一套。”
晁武悠然的笑着,被洛川一阵数落:“没心的家伙,还笑得出来,就不该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