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月桂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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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一下。”
陆今越松开吸管，捧着椰青站起身。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插着小纸伞的鲜榨菠萝汁快步走回来，杯壁上还凝结着沁凉的水珠。
“喝这个吧，哥。”
令闻接过冰杯，指尖传来舒适的凉意，目光落在对方因快行走而松开的衣领上。
海岛的正午实在灼人，不过短短距离，青年额上已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天气热就别跑来跑去的了，你还带着妆呢。”
陆今越笑着喘了口气，正想回答，发觉令闻落在他胸口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开，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略显紧张地理了理敞开的衣襟边缘。
令闻只是随口提醒，并未深想。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菠萝汁，清爽冰凉的酸甜滋味瞬间熨帖了被热气蒸得发干的口腔，他不禁舒适地眯起眼。
“哥，我这套妆造……你还满意吗？”
陆今越突然问起，令闻咽下口中的果汁，仰头仔细端详起面前的青年。
化妆师十分专业，懂得取舍，并未过度修饰青年原本优越的轮廓，只是用阴影强化了眉骨的深邃感，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更加清澈透亮。
发型打理出恰到好处的凌乱感，几缕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平添了几分野性的生命力。敞开的衣衫下，胸腹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透出一股属于年轻人的饱满活力。
不过最为特别的是陆今越所展现出的状态。
上岛前他不知为自己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一扫期末周积压的疲惫与阴郁，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妙的兴奋与专注中，眼神明亮，工作劲头十足。
望着此刻对方眼睛里藏不住的期待，令闻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他点点头：
“很适合你，也很契合产品主题……很帅。”
得到肯定的回复，陆今越脸上瞬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又像被自己的直白喜悦弄得不好意思，耳根泛起薄红。
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动了动脚步，最后将自己手中所剩无几的椰汁喝了个干净，含糊道：
“哥满意就好……我——”
“陆今越！”
导演在远处扬手，唤他继续工作。
“来了！”
陆今越匆匆应声，临走前又回头快速叮嘱，
“菠萝汁要趁冰喝！”
令闻看着他几乎是雀跃着跑向拍摄区域的背影，摇头失笑。
他又拿起菠萝汁喝了一口，确实比椰汁更和他胃口。熟透果实的醇厚甜香与恰到好处的酸度被冰爽包裹，很好地中和了热带午后粘稠的燥热。
正式拍摄开始。
场景设置在浅滩处，潮水刚好没过脚踝。陆今越要诠释的概念看似很简单：享受海水、海风、阳光与没有拘束的自由。
然而，简单的要求往往最为笼统，没有具体的标准可以参考。
“不对！眼神太飘了，没有焦点！”
“肢体放松，但核心要稳住！你这不是在玩水，是在感受！感受水的流动，风的触摸！”
“想象你捧起的不是海水，而是某种……易碎的、珍贵的、转瞬即逝的东西！表情！我要的是珍惜，不是茫然！更不是傻笑！”
“……”
导演脾气火爆，要求苛刻且抽象，一连拍了二十几条都不满意。
监视器后的气氛逐渐凝固，坐在休憩区的其他模特开始窃窃私语。一个金发模特的嗤笑声尤其刺耳。
陆今越沉默地站在澄澈的海水里，脸上面对令闻时的轻松愉悦早已消失不见。
他的衬衫湿透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底下流畅而富有弹性的肌肉纹理。紧抿着唇，一遍又一遍按照导演抽象甚至互相矛盾的指示调整姿势，额角的汗滴与水珠混在一起，不断滴落。
令闻放下菠萝汁，站起身。他走到离拍摄区稍远、独自坐在阴影下的一位模特身边，状似不经意地压低声音问道：
“王导今天火气似乎格外大？是对这个场景不满意，还是在针对那个模特？”
“可能吧，多少有点。不过组里有传言，说他是……关系户，空降挤占了资源，王导可能是看他不惯这些——”
说话的模特是位气质清冷的高挑女生，她说着转过头，见到是令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低下头：
“令、令先生。”
令闻颔首回应，面上笑容温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王导他……一贯追求强烈戏剧张力和复杂情绪，但这次香雾产品的brief好像更偏向自然捕捉和氛围感……理念上可能有冲突，那个模特的形象和表达能力又达不到王导的要求……”
女模特得了要求，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尽管用语委婉，但令闻还是听出了事情原委，心下了然，只能无奈地暗叹一声。
他突然就想起面试结束后星途的工作人员柯崇确实给他发来过几条语气暧昧的信息，说什么“结果包您满意”，他只当是客套话，现在看来，对方恐怕是误解了他的“特别关注”，自作主张地打点过了。
这马屁真是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蹄上。
令闻没再多言，对那位女模特点点头以示感谢。他转身慢慢走到监视器后方，抱臂静立，脑中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妥善解决这个麻烦事。
“令老板。”
气头上的导演瞥见他，脸色依旧不佳，指着屏幕继续抱怨，
“你也看到了，状态完全不对！我们要的是有故事感、有张力的画面，不是拍阳光沙滩旅游宣传片！”
令闻对上屏幕里陆今越那双努力想表现出什么情绪却因此显得更加紧绷的眼睛，心中那点因“关系户”传言而起的愧疚，渐渐被一种专业的审视取代。
他忽然意识到，那位女模特的找补之言并非空穴来风，问题或许不完全在陆今越身上。
想明白的他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得体：
“王导，工作半天您辛苦了。但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或许我们对于这次产品宣传广告的视觉表达，在理解上有些微妙的偏差。”
导演皱眉看他。一旁的武烨平见状立刻上前，笑着打起圆场：
“是啊，王导您看您忙了这么久，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也让模特调整调整找找感觉。”
令闻没有理会武助理的缓颊，目光依旧落在监视器上几乎定格的画面，继续道：
“这次的香型，核心意向是‘青涩’、‘纯净’与‘生命力’。它需要的不是戏剧化的表演或直白的情绪表达，而是捕捉那种自然流露的瞬间，允许笨拙与真实的存在，是人与环境毫无芥蒂的融合感，是一种……内在情绪的自然外化。”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导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直截了当：
“陆今越的外形和气质非常贴合这个主题。他现在的问题，在于您要求他试图表演出一种需要去理解的‘深刻’，这反而让他失去了最本真的东西——那种未经雕琢的生动与干净。这恐怕与您给予他的指导方向过于追求结果而忽视过程有关。”
导演的脸色变了又变，想要反驳，但令闻毕竟是品牌方的老板，话又句句落在产品理念和拍摄效果上，他挑不出错处，只能冷哼一声：
“令老板是专家，那您说怎么拍？”
“不如换个思路？”
令闻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讥诮，目光转向还在海水中等待的陆今越，
“减少刻意摆拍，采用更多随行记录的方式，捕捉他在这片环境中最松弛、最自我的状态。我们可以设定一些简单的互动情景，但不对表情和肢体做具体要求，让镜头去主动寻找和等待那些自然的瞬间。”
他微微弯下腰，语气愈发诚恳，
“这或许能更符合我们的品牌故事，也能避免现在这种‘越努力越尴尬’的局面。当然，整体光影质感和构图，仍然需要王导您来把控大局。”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基于专业判断的解决方案，还兼顾到了导演放不下的权威。
闻言，那张紧绷的脸色终于稍稍和缓，虽然仍有不快，但似乎也开始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武助理见状顺势道：
“那这样，王导，咱们先拍摄其他模特的单人cut，让令先生和小陆沟通一下这个新方向的可行性？明天团体镜头的计划还是照旧不做改动。”
导演挥了挥手，算是默许，转身烦躁地走向休息区。
“带几个人买点冰饮发给大家，通知所有人休息。”
令闻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向依旧站在浅滩中的陆今越。
青年抿着唇，胸膛微微起伏，湿透的衬衫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令闻光裸的脚背上，带着海水的微凉。
“哥，我是不是……搞砸了。”
陆今越的声音很低，尾音发颤。他不仅害怕让令闻失望，更害怕因为自己的无能，坐实了那些难听的流言，给令闻带来不好的影响。
“怎么会。”
令闻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是沟通方式需要调整。今天先工作到这里，跟我回酒店休息吧。”
这事说到底还是得怪他。
当初只是觉得今越的气质很适合这次产品的主题，就想着刚好可以给对方一次争取的机会。谁知道后面出了那样的差错，他为了避嫌也没有参加面试选拔，所以不知道结果是否真的公平公正。
“不要。”
陆今越少见地拒绝了令闻的提议。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混合着倔强、委屈和一种更深的执着。
他不想就这样狼狈退场，不想让令闻为他争取的机会变成一场笑话，更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令闻的眼光与信任。
“我能做好的，哥。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调整。”
令闻一时无言。耳边海浪声一道高过一道，头顶的烈阳炙烤着皮肤，即使涂了防晒霜也感到阵阵刺痛。
他微微蹙眉，目光却没有从陆今越捏得发白的拳头上移开。
“哥当然相信你能做好。”
令闻说着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黏在他额角的一缕湿发，动作温柔，
“只是我相信的方式，和王导想要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我刚才和他商量了一下，或许你个人部分，可以尝试一种更自然、更随你本身状态的拍摄手法。这需要你完全放松下来，忽略镜头，不去‘表演’。”
陆今越怔住了，他垂眸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仿佛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安慰，多少是真实的可能。
“所以，先离开这个让你紧张的环境。”
令闻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们回去好好聊聊这个新的拍摄思路。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我们再继续。”
“走吧。”
他轻笑一声，拍拍陆今越垂在身侧的手背，
“再晒下去，哥可要中暑了。”
他们走回躺椅边。令闻把剩下半杯菠萝汁递给一直跟在身后、情绪依旧低落的青年：
“补充点水分。”
陆今越接过来，就着令闻咬过的吸管，一口气喝光。
令闻拿起自己的墨镜，抬手轻轻架到对方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那双蒙着阴影的眼睛。
“具体方案我们回去详谈。不过……”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为了不影响团队的整体进度，也为了能更专注地捕捉我想要的画面，如果你的部分最终确定按新思路来，我可能会向制片提议，由我作为艺术指导跟随，对你进行一些相对独立的拍摄。这样你能更放松，效率或许也更高。”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掀起令闻额前的碎发。
他向前走着，没有看到身后的人渐渐亮起来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月桂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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