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月桂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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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希提岛的海水蓝得不真实。
那是种介于矢车菊与松石绿之间的色调，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耀眼的钻石光斑，热烈而粘腻。
远海处，茉莉雅岛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颤动，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边缘柔软。
令闻提着吸管在新鲜的椰青里轻轻搅动，没有继续喝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拍摄现场。
团队正在调试器械，法语、英语与中文交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其实他本不必亲自前来。策划案他看过，也很满意，创意总监和制片人完全有能力掌控全局。
可心底那份放不下的担忧，还是让不喜欢烈阳的他跟了过来，在沙滩边当监工。
他担心陆今越第一次接触专业的模特工作，又是在这样全然陌生的环境下，会感到无所适从。
此刻，他像是这片喧腾浪潮里一座安静的孤岛，与周围欢闹的人群格格不入，但很快，风便卷来热情的浪花。
“Salut beau gosse, tu me diras non à un Mai Tai ?（嘿帅哥，你会拒绝我请你喝杯迈泰吗？）”
一位带着笑意的声音切入这片安静。
令闻抬眼，看见一位陌生的男子端着两杯色彩鲜明的鸡尾酒走了过来。
他拥有当地日照赐予的古铜色皮肤，身上细小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沙滩裤松垮地挂在胯骨，露出紧实腰腹间的两道人鱼线，随着呼吸在垒块分明的肌肉上投下浅浅阴影。
男人肩背宽阔，勾勒出流畅的倒三角轮廓。他赤脚站在沙地上，很自然地弯下腰，将一杯鸡尾酒递到令闻面前，水珠沿着他胸肌的沟壑滚落。
令闻被笼进一片带着海水与汗水气息的阴影里，不悦地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回应。
对方似乎并不为他的冷淡气馁，沉默片刻后，竟尝试用蹩脚的中文说道：
“……你、好……我想……”
令闻听不下去那艰涩的发音，尽管排斥这突如其来的搭讪，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C’est une très bonne idée, mais……（这个主意很好，但是……）”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略带歉意的弧度，同时举了举手中的椰壳，婉拒之意明显。
“J’aurais dû parier sur un Mojito !（刚才真该赌一杯莫吉托的！）”
这流畅的法语让男人意外地挑了挑眉。他脸上笑容未减，像头顶毫不吝啬的太阳，露出一口白牙，
“Le soleil est impitoyable aujourd’hui ! Si je m’installe ici deux minutes, je risque moins de finir en crème brûlée……Cela vous ennuie ?（今天的太阳可真无情啊！我在这儿待两分钟，好歹不容易变成焦糖布丁……您介意吗？）”
他直起身，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毫不掩饰地流连在令闻被海风吹起几缕的长发，以及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欣赏。
面对令闻拒绝的态度，他显得不甚在意，仰头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空杯随手搁在沙地上。
“Je me doute que vous êtes chinoise avec cette belle chevelure noire. Elle est ravissante, tout comme votre excellent français.（看到这头美丽的黑发，我猜您是华人。它真迷人，您流利的法语也一样。）”
未等令闻回应，男人便半蹲下身，手臂撑在躺椅扶手上，拉近了距离。
“Merci. À toi aussi, tu as une bonne silhouette.（谢谢。你也是，身材不错。）”
令闻放下椰壳，目光的焦点仍锁在不远处的拍摄现场，随口应了一句，语气敷衍。
他正看着在海边练习冲浪姿势的陆今越。
青年显然不太熟练，动作带着生涩的认真，却有种笨拙的可爱。
令闻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连日来藏在心底的污垢似乎都被这海天一色下的风景冲淡了些许。
“On dirait que vous savez vraiment profiter de cette journée……C'est le genre de tranquillité qu'on cherche tous, non ?（您真的很会享受这一天呢……这正是我们都在寻觅的那种宁静，不是吗？）”
但耳边的聒噪并未停止。
“Oui, c’est vrai, il faut en profiter.（是的，确实，得好好享受。）”
令闻心不在焉地附和，视线未曾偏离。
“D’ailleurs, ça me fait penser……Des amis organisent une petite soirée très sympa ce soir, dans une maison d’hôtes pas loin d’ici, au bord de l’eau. C’est plutôt convivial et décontracté. Si l’envie vous prenait de changer d’ambiance, vous seriez la bienvenue.（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我的一些朋友今晚在附近一家临水的民宿办个小派对，气氛会很轻松友好。如果您忽然想换个环境，欢迎加入。）”
他的拒绝依旧干脆且不留余地：
“Merci pour l‘invitation, c’est vraiment gentil. Malheureusement, j’ai des obligations de travail.（谢谢你的邀请，真是太客气了。但不巧的是，我有些工作要处理。）”
见眼前的美人油盐不进，男人脸上的灿烂笑容终于僵了僵，收敛了几分。
“Ça ne peut pas durer, cette habitude de me refuser ! Mon ego en prend un coup, vous savez.（总拒绝我这个习惯，可不能一直下去啊！您知道吗，我的自尊心很受打击。）”
他故作受伤地耸耸肩，却仍不放弃，这次干脆直接弯下了腰，几乎挡住了令闻全部的视线。
“Dites-moi, par travail, vous faites partie de la production à côté ? La présence de nombreux Chinois m'intriguait. Rempliriez-vous le rôle……de directeur créatif ？（告诉我，工作方面，您是旁边那个制作团队的一员吗？那么多华人在场让我很好奇。您担任的难道是……创意总监的职位？）”
一张极具异国风情的脸庞骤然逼近，同样是灰蓝色的眼眸，却与陆今越那双截然不同。
里面盛满的是毫不掩饰的直白热情与狩猎般的兴趣。
令闻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那双相似又迥异的眼睛晃神了一瞬。
“Au risque d'être direct ……vous êtes vraiment superbe. Vos cheveux noirs, vos yeux noirs et votre air innocent, c'est une combinaison carrément captivante. J'aimerais beaucoup qu'on devienne amis.（恕我直言……您真的非常出众。您的黑发、黑眸和这份沉静的神态，这种组合实在迷人。我很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男人的手甚至试探性地伸向令闻披散在肩侧、低低扎起的乌发。
“Je ne crois pas qu'il le voudrait. Veuillez partir.（我不认为他会愿意。请您离开。）”
一道冷淡而低沉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陆今越不知何时已经从工作中抽身，悄然靠近。
他身上的印花衬衫随意敞开着，露出锻炼得当的浅蜜色胸膛，下半身是一条款式相当惹眼的紧身泳裤，色彩斑斓，与他平日清爽的穿搭风格大相径庭。
这显然是造型师的手笔。脸上化妆师为他打上的薄薄高光，在热带炽烈的阳光下，让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耀眼光芒，性感而夺目。
那搭讪的男子并未立刻退开，他皱着眉打量着这个来者不善的英俊青年，语气十分不满：
“Eh, mon vieux, tu connais les règles du jeu ? Ce beau gosse, c’est moi qui l’ai repéré le premier.（喂，老兄，懂不懂游戏规则？这个帅哥，是我先看上的。）”
陆今越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只当对方是空气，忽视了个彻底。
他径直走到令闻的躺椅旁，蹲下身，方才那副冷峻戒备的神色瞬间融化，变得温润乖巧，仰头问道：
“哥，椰汁不好喝吗？”
他刚刚远远就注意到了令闻只浅尝一口便放下的动作。
“没有，只是不喜欢。”
令闻如实回答，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陆今越这近乎宣示主权般的意外之举。
他伸出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对方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头顶。
手下卷发的触感却并不熟悉，带着发胶的硬挺，或许也带着久违后的生涩。
这段时间，陆今越表现出来的态度很微妙。他似乎努力装作那晚的事从未发生，恢复了往日的亲昵与依赖，甚至在海岛这样放松的环境里，变得更加粘人。
然而，只要令闻试图将话题引向哪个方向，哪怕只是流露出些许想要沟通的苗头，青年便会立刻找借口逃之夭夭，眼神里掠过一丝他不忍深究的慌乱与恐惧。
事实上，令闻也远未缓过神来。
易感期那晚的冲击，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余波远比想象中持久。
那些混乱的触感、灼热的呼吸、失控的力量，以及青年眼中完全陌生的占有欲，时常在不经意的瞬间闪回，带来一阵心悸。
他所谓的不在意，只是一种刻意的拖延策略罢了。将那个爆炸性的事件暂时封存，维持表面脆弱的平静，仿佛只要不谈、不碰、时间就能让一切恢复原状。
看着眼前这样俊朗又依恋的面孔，他实在狠不下心再次抛弃，只能不断说服自己，直到自己真的相信：
那只是一次意外，是所有Alpha都可能面临的生理失控，情有可原。
总之，只要好好谈开，划清界限，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总会迷途知返。
尽管每次这样想时，将陆今越与“野兽本能”划上等号，把他与那种被下半身控制的人渣混为一谈，都会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适与刺痛。
那个突如其来的搭讪者，很快就被令闻抛到了脑后。
对方见两人之间那种不容外人插足的亲昵气场，倒也识趣。
他耸耸肩，拾起沙滩上的空杯，离开前不忘朝陆今越投去一个略带调侃的眼神，仿佛在说：“好吧，你赢了”。
男人走远时，那句用不大不小音量说出的“Dommage……Il est déjà pris, donc.（真遗憾……看来他已经名草有主了。）”还是随着海风飘了过来。
令闻的身体下意识僵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忽略这荒谬的误解，假装未曾听懂。
此刻，维持表面的平静更为重要，尤其是在陆今越面前，他大约觉得自己的法语早已生疏，并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悄悄松了口气，令闻屈起食指，神色如常地敲了敲陆今越的额心，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
“熟悉过下午的拍摄流程了？”
他顺势将手中的椰青递过去，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蓝色那根吸管是……”
他本想说蓝色吸管是干净的。但话音未落，手中便是一空。
陆今越无比自然地接过沉甸甸的椰壳，毫不犹豫地含住那根明显被使用过的绿色吸管，低下头“咕嘟咕嘟”饮下大口。
清甜的汁液迅速消失，他的喉咙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些许溢出的汁水湿润了嘴唇，被一小截伸出的舌尖舔过。
若是在从前，令闻大概会觉得是这孩子渴急了，没注意细节。但现在，他分明从这无比自然的动作里，品出了点其他的东西。
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固执的亲近？还是一种跨越界限的无声宣告呢？
这椰汁他也不会再喝，便没有点破。
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无奈、纵容，或许还有一丝对这份明目张胆的隐约受用，最终只化作唇边一抹淡淡的弧度。
罢了。
他望着远处海岛朦胧的轮廓，心想，就让这海岛的阳光和咸湿的海风，暂且将一切模糊吧。
等回去之后，等回去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月桂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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