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橙花（一） 胶木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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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将尽未尽，夜色欲来未来。
霞光在天边晕染，落在令闻柔软的长发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上，为他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边，却也平添了几分孤寂。
他端起见底的酒杯轻轻旋转，猩红液体呈现出深邃的宝石红色，边缘泛着些许紫罗兰的光晕。
低头轻嗅，鼻尖探入杯口，黑色浆果的醇香气息率先袭来，成熟的黑醋粟与黑樱桃的香气，浓郁而厚重。
紧接着，是一阵来自橡木桶的芬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凉与香草的甜润。
品酒与调香有着相通之处，可惜令闻此刻毫无兴致，只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酒液在口中逐渐升温，释放出更复杂的层次，余味悠长而干涩。
他又拿起酒瓶，手背却不经意间蹭到桌上放了许久、已经有些积灰的烟盒。
令闻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灰白色的盒子上。
好像还是上次秦玉山不小心落下的。
那个大烟鬼几乎烟不离身，按照他的说法，虽然抽烟有害健康，但他本身就不是生活规律的人，加班工作已经够伤身的了，不差这点尼古丁的危害。
令闻又抿了一口红酒，拿起烟盒。
他不抽烟，也认不出这是什么牌子的。左右看了两眼，指尖一个用力挑开盒盖，顺手抽出一支夹在指缝间。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精致，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食指与拇指轻轻压着眼身捻动，那抹银灰色便在指节间流畅地翻转起来。
不知抽了什么风，令闻忽然将滤嘴抵在唇间，没有用工具点燃，香草与焦糖的浅淡气息却已先一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哥……”
轻敲玻璃门的“咚咚”声随即响起。
令闻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让人进来。
“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来吃晚饭了。”
陆今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轻快。他解下围裙，走到藤编躺椅旁，靠着扶手，半蹲下身凑近了些。
令闻微微偏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瓶中的红酒已经喝了大半，本就不胜酒力的他有些微醺。
“哥，你在抽烟？”
陆今越望着令闻笼罩在暮色中有些疏离的侧影，心里揪了一下，微微蹙眉。
他犹豫着开了口，笨拙地想要安慰：
“别为那种人不高兴，他……”
话音未落，令闻突然转过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然或戏谑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低落与迷蒙。
他低低呢喃着，声音模糊：
“臭小子……”
令闻眯着眼睛，迷瞪瞪地瞧着靠过来的人，竟直接伸手戳了戳对方的鼻尖，随后在那片瞬间绷紧起来的皮肤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下巴处挠了挠，
“还管上你哥了？”
他说着便一个用力，捏着陆今越的下巴就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空闲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夹住唇边的香烟。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关切的眼睛，没有任何预兆地，令闻吸了一口并未点燃的烟，随后勾唇一笑。
“能耐挺大啊……”
他缓缓道，混杂着复杂气味的吐息就这样轻轻拂过对方的脸颊。
烟气很淡，是香草味的。
酒味很浓，热烈而奔放。
令闻反常的动作透出股漫不经心的恶劣，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
陆今越完全没料到有这一出，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开一步，但预想中的辛辣烟雾却没有袭来。他动作一顿，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
“哈哈哈……”
看着他这幅狼狈又纯良的模样，令闻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取悦到，仰头笑了起来。
略微沙哑的笑声在晚风里显得有些破碎，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陆今越被这迷人的酒气一熏，一时也有些醉了。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令闻，看着那具清瘦的身体止不住地轻颤，眼尾泛起生理性泪光。
余光落在那支从令闻指尖滑落的香烟上，瞧着它银灰色的烟身在桌子上滚动了两圈，最后掉在地上，不知隐进了哪两盆绿植之间的缝隙里。
令闻的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渐渐低落，几乎是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弧度迅速敛去。
垂眼低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
“放心吧，哥再怎么样也不会随便抽烟。这盒是秦律师上次来不小心落下的，哥只是……算了，你介意的话，等会儿全扔了就是。”
令闻说着又闭上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口中喃喃：
“那个大烟鬼总是让我吸二手烟，都要臭死了……我才不会学他呢……”
他翻身侧躺，感受到身后之人安静片刻后，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温柔地拨弄着几缕披散在肩背的发丝。
“哥和秦玉山认识很久了吗？”
陆今越低声询问。
“没多久，虽然和那家伙是大学同学，但是是毕业后才渐渐熟悉的，大概有五六年了吧……怎么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令闻的意识在酒精作用下渐渐涣散，他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眼尾，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那刚才在……”
陆今越没有正面回答，又想问些什么，可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熄了声。
令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快，但醉意朦胧的思绪无法深究。整个人如同浸在温水里，意识开始不自觉地翻滚。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却还算清明，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你在说什么，今越？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没什么。”
陆今越直起身，
“我想问问，哥现在还吃饭吗？”
令闻顺势躺平，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重新面向那片绚烂到极致、即将凋零的晚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等会吧……我喝了酒，没什么胃口……”
他摆了摆手，
“饿了你就先吃，哥在这儿再休息会儿……”
陆今越看着令闻重又变得落寞的神情，那句“多少吃一点”卡在喉咙里，终是没有说出口。
“那……饭菜我留一份温在锅里。”
他在一旁默默站了会儿，看着对方一口接一口地喝酒，轻轻叹了口气：
“哥，你少喝些酒。”
陆今越说完便轻轻退回客厅，将阳台这片空间，连同那满天霞光和沉郁心事，一并留给了令闻。
夜色如一块柔软的墨蓝色天鹅绒布，渐渐覆盖在阳台之上。
远方天际尚存一线青灰色的光带，更高处，已有稀疏几颗星星探出头来，闪着清冷的微光。
客厅只亮着一盏小落地灯，沉默在渐深的昏暗里。
陆今越收拾好碗筷，在客厅坐立不安，他的目光频频穿过玻璃推拉门，落在阳台的藤编躺椅上。
一个瘦削的轮廓静静陷在椅中，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沙发上叠好的薄毯。
晚风拂过阳台上的绿植，角落里那盆橄榄树的叶片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阴影掠过那张安静的面孔。
陆今越轻手轻脚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躺椅上，令闻仰躺着，闭目小憩，脸上因酒精泛起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尽。外套随意搭在腰间，勾勒出单薄的髋骨线条。
他呼吸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躺椅旁的铁艺小桌上，未喝完的酒液折射着星月之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
暮春的晚风寒意未消，这样睡下去肯定会着凉的。
陆今越心里一紧，立刻上前：
“哥？”
他极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犹豫只在瞬间，担心占据上风。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毯子盖到令闻身上，然后一手穿过对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人缓缓抱起。
令闻比他想象中还要再轻一些，紧紧抱进怀中，身上那股香醇酒气和辨不分明的独特气息便更清晰了。
大概是早晨出门前喷在外衣与侧颈的香水气味。
陆今越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好几拍，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既怕惊醒了怀中熟睡的人，又贪恋着这片刻难得的亲近。
他低下头，越靠越近，鼻尖甚至碰上了令闻耳边的发丝，轻嗅细闻间，又控制不住地深吸了一口气。
滚烫的鼻息拂过那片泛粉的肌肤，引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怀中人依旧沉睡，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缩了缩，将头靠上他的胸膛。
这股全然的信赖让陆今越更加难以自持。
他死死盯着那截掩在墨发间的白皙脖颈，一股源自本能的、强烈的标记欲望骤然涌上，令他牙关发紧。
腺体处传来了陌生的异样感，那里的温度急剧升高，变得格外敏感。
他好像能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气味。原来这就是海棠花的味道吗？
陆今越忍不住用双唇蹭过令闻的颈侧，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碾，慢慢地磨。
温热又柔软的触感是多么令人流连忘返，那股独属于令闻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几乎失控，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嗯……”
一声轻浅的嘤咛响起，怀中人不安地动了动。
陆今越猛地回过神来，他怔愣片刻，慢慢直起身。
他、他刚刚差点……差点……
不敢再细想下去，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深深埋回心底。
陆今越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想将令闻抱回房间，但走到主卧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暗思忖：未经允许进入哥的私人空间，似乎不太合适。
迟疑着，他又转身走向客厅，决定先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可看着那不算宽敞的座位，又皱起眉。
沙发睡着肯定不舒服，哥喝了酒，需要好好休息。
陆今越的目光最后落在他下午刚整理好的书房。床单被套都是令闻才拿出来的崭新纯棉四件套，干净而整洁。
几乎没有再多做纠结，他抱着人，直接进了书房，动作轻缓地将令闻放在床铺中央，细心地为他脱去鞋袜。
躺下的瞬间，令闻蹙起眉头，含糊地哼了一声，侧身蜷缩起来。
陆今越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一下子轻了几分，直到确定床上的人并未惊醒，这才松了口气。
他站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凝视着令闻的睡颜，心里止不住汩汩流动的酸软和某种鼓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什么时候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抱着哥走进那扇主卧的房门，而不会担心会僭越呢？
轻轻拉过被角，陆今越仔细给令闻盖上，又小心地在床边坐下。
窗外，晚风吹拂，阳台里，枝叶摩挲碰撞，细雨般的沙沙声便悄悄从窗户缝隙里溜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橙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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