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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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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仓储式会商员店里,令闻推着巨大的购物车,目标明确地穿梭在货架间。
冷白的灯光均匀洒落,照亮了高耸至天花板的货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如同积木堡垒般的商品。
他不仅拿了自己需要的食材和日用品,还自然地往车里放了几条毛巾、一套基础的洗漱用品、以及几件适合年轻人穿的休闲装。
“哥,这些……也太多了吧……”
陆今越看着车里明显是给自己的东西,有些局促。
“日常换洗总要备着的,当然得多买一些。”
令闻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而且正好打折,不贵。”
两人继续在货架间穿行,
“我准备买点熟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令闻问道。
中午和秦玉山在餐馆吃的午饭,没有打包,他晚上准备买点蔬菜和熟食简单做点吃的。
“哥,晚上我来做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陆今越毛遂自荐。
“今越会做饭?什么时候学的?”
令闻有些惊讶,还以为陆今越和自己一样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他没什么机会学做饭,也懒得去学,不过平日里若是被赶鸭子上架,也能勉强糊弄两道不算难吃的菜肴出来。
“很久很久之前就会了!”
陆今越仰起脸,手腕一用力,将购物车推向刚刚路过的生鲜区方向,
“放心吧哥,你想吃什么尽管提,我很擅长做中餐……西餐也能做。”
他语调轻快,一看就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令闻忍俊不禁地跟上了对方兴奋的步伐:
“好好好,那哥以后可有口福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令闻?真巧啊。”
令闻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下意识侧身挡在陆今越前面,转过头:
“严先生,巧。”
语气是惯常的疏离,但少了几分客气,显得有些冷硬。
陆今越也顺着声音看去,见到一个穿着考究、面容俊朗的Alpha正紧紧盯着令闻,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光芒。
“这么生分做什么,像以前一样叫我其川就可以了。”
严其川的目光很快又落在了令闻身旁推着购物车、外形出众的陆今越身上,尤其在对方那难掩青春气息的优越身材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是?”
他刻意问道,故意不去理会令闻的冷淡,眼神带着探究。
陆今越刚要自我介绍,令闻便一把握住他的手,向后退开。
彻底无视了严其川,他走到蔬菜区,自然地拿起一盒香菇放进购物车中。
陆今越立刻会意,朝对面笑容僵在嘴角的人礼貌一笑,转身跟上令闻,顺手替他理了理披在肩上的长发:
“哥想吃茼蒿吗?”
他扬声问道,拿起一盒绿油油的蔬菜,
“茼蒿做汤挺好喝的,也可以用蒜蓉干炒。还是说哥想喝肉汤?那我们一会儿去那边挑半斤排骨?”
“就喝茼蒿汤吧,等会也别买排骨了,买两三盒崩沙腩吧,我想吃番茄牛腩了。”
“好啊,哥。”
陆今越将手中的茼蒿放进推车里继续向前,
“那哥还想吃什么蔬菜吗?这边挑完我们就去生鲜区。”
“晚饭用不着太复杂。随便炒两个蔬菜,再来个热汤就够了。”
令闻悄悄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严其川,见他面色阴沉,又刻意靠近了陆今越一点,拿起一袋菜心苗,举到对方面前:
“你看这袋青菜新不新鲜,哥不太会挑。”
青年的身体不由得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客为主,顺势揽住令闻的肩膀,挑起另一袋:
“这袋更新鲜一点。”
抬眼撞进陆今越笑意盈盈的清澈眼眸,令闻心中的罪恶感猛地滋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唾弃起自己竟会头脑一热,利用亲爱的弟弟去膈应那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刚想迷途知返从对方身边退开,腰间却传来一股温柔的力道,将他拥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哥是想吃香菇青菜吗?”
陆今越眉眼弯弯,令闻一时恍惚。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没有推开,而是鬼迷心窍地伸手揉了揉对方毛茸茸的脑袋。
“这就是你从前经常提起的那个弟弟?都长这么大了。”
严其川调理好情绪,又凑上前试图攀谈。
“你们这么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好事将近了呢。”
他脸上带着笑容,话里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我们晚上就吃茼蒿汤、番茄牛腩和香菇青菜?”
令闻缓缓从陆今越怀中退出:
“就差番茄了。”
“令闻!”
严其川终于沉不下气,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令闻的手腕,却被陆今越眼疾手快地拦住。
青年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经过锻炼的身体挺拔而充满力量感。
没有动怒,甚至没在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用结实的手臂随意一挡,便将人从令闻身侧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哥,西红柿在那边,我们走吧。”
令闻看了看陆今越一眼,又瞥了眼脸色发青的严其川,心中因见到讨厌的人而翻涌的郁气,竟被这番直接又笨拙的维护冲散了些许。
他没再分给严其川任何关注,对着陆今越勾唇一笑,点了点头:
“好。”
严其川却强硬地挡在两人面前,他挺直身子,试图弥补身高与气势上的差距。
“你后来拒绝我那么多次,原来是在等你的好弟弟回国?”
他轻哼了一声,话里有话,阴阳怪气的调子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令闻啊令闻,你调教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可他再怎么帅气听话,也是Alpha,你怎么不一视同仁?况且这种小年轻血气方刚,随便来个漂亮可爱的Omega就能勾走,到时候你岂不是要人财两空?”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着的令闻突然上前一步:
“严其川,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钱包占有欲这么大了?公司要破产了?”
他的目光渐渐往下滑去,微微蹙眉,面露嫌弃,
“我早说过,一直用下半身思考问题的话,迟早要出事,不管是恋爱……还是事业。”
令闻不屑地轻啧两声,向后一步拉开距离。
被如此羞辱,严其川面部肌肉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却强撑着保持笑容:
“好久不见,你这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呢。”
“彼此彼此。”
令闻推着车,作势要撞向严其川挡住的方向,
“不好意思,我们赶着回家吃饭,麻烦让让。”
“我还有事要说。”
“行吧。”
令闻点点头,伸手从身侧人口袋里掏出秦玉山的名片,正要递过去,瞧见上面惨不忍睹的皱痕,不由得抬眼看向罪魁祸首。
陆今越扯出个尴尬的笑容,挠着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令闻无奈挑眉,只能将这张皱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严其川:
“有事就联系我的律师吧,你的嘴巴实在太臭,我不想听你说话,抱歉。”
令闻说完便拉着陆今越前往西红柿的货架边挑选起来。
严其川这次没再不识好歹地跟上,独自在蔬菜区站了半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令闻的心情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影响了。
陆今越推着车,拿了西红柿和崩沙腩,令闻沉默地站在他身边,最后主动推起车,走向酒水区,取了一瓶红酒。
回到公寓,气氛还有些低沉。
陆今越把采购的物品放进书房,令闻则是拎着酒瓶走向阳台。
“哥,我去做饭了。”
他走出房间,看见令闻沉默地站在客厅窗边的背影,抿了抿唇,系上新买的素色围裙走进厨房。
察觉到令闻的低落,没有多言,认真地准备起晚餐,想用美食默默安慰。
熟练地处理起食材,陆今越的动作利落流畅,洗菜、切配、起锅烧油,一气呵成,显然并非生手。
暖黄的厨房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和忙碌时微微紧绷的手臂线条。
令闻转过身,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年轻Alpha在属于他的房间里忙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手中握着的红酒瓶冰凉一片,却无法缓解他心头的那点烦躁。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从前不管严其川怎么纠缠自己求复合,他都可以当做是看跳梁小丑表演一样一笑了之。
可当这人带着那副傲慢的姿态再次出现,特别是在陆今越面前,用那种轻蔑的语气揣测他们的关系时,那股久违的不甘和屈辱还是攫住了他。
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不甘心。
不甘心当年被那样轻易地背叛,不甘心对方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骚扰,更不甘心……自己竟然还会被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影响到情绪。
他令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洒脱了?
攥紧酒瓶,他慢慢走进阳台,坐上藤编躺椅,任由暮春的黄昏温柔地包裹住他。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绿。龟背竹伸着油画般的硕大叶片,常春藤从吊盆垂落,微风拂过,织成一道流动的碧色帘幕。
西天的晚霞正燃烧到极致,比单纯炽烈的红色更富有层次。蜜糖般的金黄渐变为橘子肉的橙,再漫开大片薰衣草紫,与即将到来的夜雾交融在一起。
令闻从躺椅边的小桌上取出海马刀,将倒置的酒杯放正。
一点点取出软木塞,擦了擦瓶口内侧,他倒了小半杯红酒,醒了几分钟便等不及轻抿起来。
闭上眼睛,能听见归鸟掠过天际的鸣叫,还有从厨房传来的、细微而令人安心的咕嘟声。
那大概是番茄牛腩在锅中慢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