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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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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始终是忙音,无人接听。
令闻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今越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他心头一紧,关上门加快脚步朝店门口走去。
“……你明明说押一付一,现在又反悔!我才住了一周不到,凭什么不让我回去?你把我的东西锁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令闻猛地顿住脚步。
就在那扇已经锁好的玻璃门外,全湿的台阶上,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今越浑身被雨水浸透,深栗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脸侧,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报警?你报啊!我合同都签了!是你违约在先,还非法换锁,侵占我的私人财物!”
蹲在门外的青年愤愤地挂断了电话,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路灯昏黄的光穿透雨丝,落在那微微颤抖的肩背上,勾勒出一种无声的脆弱。
令闻静静凝视着,他没想到陆今越那么高大的身形,也能蜷缩得这样纤小。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门边,也蹲下身,隔着那扇玻璃门,轻轻敲了敲靠在门上的后背。
“陆今越,你是傻子吗?蹲在这儿淋雨……”
店门不怎么隔音,更何况他们还离得这样近。
门外那颗低垂的脑袋立刻转了过来:
“哥!”
陆今越几乎是扑到了玻璃门上。
他顾不得冰凉的雨水瞬间沾湿毛衣袖口,用力用掌心抹开一片朦胧的雨痕。
下一秒,整张脸已经贴了上来,高挺的鼻梁被压得微微发白,鼻尖在玻璃上挤成扁平的形状,温热的呼吸在面前晕染开一小圈白雾。
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骤然拨开阴云的星空,所有的失落顷刻间被风吹散,只留下纯粹而灼亮的欣喜。
陆今越咧开嘴角,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眼睛弯起深深的弧度:
“哥,这里淋不到雨的。”
“那也不行!街上还有那么多没歇业的店,不知道去那里面避雨吗?”
令闻起身打开门,想要把还蹲在门外的青年拉进店内,
“快点进来!”
他越说越气,陆今越却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哥,我身上太湿了,鞋底也脏……”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胸口骤然燃起的怒火仿佛被抽去了助燃的空气,倏地熄灭了。
令闻脚步一顿,随即转身,猛地收回了手:
“行……你不进来也行,爱淋雨就继续淋吧。”
他转身走向柜台,陆今越焦急的解释声却从身后追了上来:
“不是这样的哥!我现在身上全是水,进店里会把地板弄湿的!”
青年话音未落,门边就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
“咚隆”一声。
令闻下意识回头,见到陆今越扶着半开的玻璃门跪在地上,脸上挂着尴尬又羞涩的笑容:
“对不起,哥……”
“你这是干什么!”
他快步走回门边,拽着对方的胳膊将人扶起,
“不会是雨淋多了脑子进水,头重了站不稳?”
“不是的……我蹲太久了腿有点麻……”
陆今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下来,令闻抱着人有些吃力,却仍空出一只手来,狠狠敲了敲对方的额头,
“活该!叫你进来你进来就是了!磨磨蹭蹭的,哥又不会嫌弃你!”
“但是我不想麻烦哥……”
陆今越坚持不愿意坐沙发,他靠在已经顺手关好的玻璃门上,纹丝不动。
令闻拖又拖不走,劝又劝不醒,干脆松了手走向柜台。
才迈开两步,他又想起什么,转身将挂在臂弯上的外套递到陆今越手中,被对方稳稳接住。
“把你的湿毛衣脱了,换上这个。”
“好的!”
密闭又昏暗的空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门外的雨,化作无数细碎的私语,沙沙地、绵绵地敲打着玻璃。
柜台边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地涌出热水,令闻提着杯子在接。
门边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忽地停了。
他回过头,见陆今越提着自己湿哒哒的衣物,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楚了话:
“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你说呢?”
令闻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热水递了过去,
“对自己的身体这么自信?春天这样淋雨肯定得生病!”
“天气预报也不看,这些天都下雨,不知道带雨伞啊?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什么事……”
“我带伞了!”
陆今越仰头将热水一饮而尽,忙不迭指向放在门边地上的雨伞,出声辩解。
“带伞了你不打?那更傻了!”
令闻一把接回空杯子,杯壁上还留着热水的余温。
“哥。”
陆今越轻轻拽住他的衣角,往下拉了拉,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
令闻一愣。
难道今越已经知道自己听说他的事了?
不应该吧……
他暗自思忖着,身前高大的人影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
“哥……”
陆今越低下头,声音很轻,
“之前告诉你我辞去了面包店的兼职是真的,但是后来又出了点状况,我才继续在那儿工作的……”
“而且、而且我只是周末去一下,不会影响我的学业……哥……你能……别生我的气了吗?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令闻看着态度诚恳的青年,虽然对方没有说到他真正在意的点上,但还是放软了语气:
“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本来就无权干涉。”
“可是哥下午在面包店外都没理我就走了……”
“你看见我了?”
令闻突然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纸杯。
他拍开那只还拽着他衣角的手,走到垃圾桶边。
“嗯……”
陆今越点点头,轻声一应。
“我没有想买的面包就没进去,当时看你也比较忙,不想冒然打扰,不是不理你。”
令闻解释着,转过身,
“对了。”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写满了委屈与失落的脸上,
“你之前打那么多电话给我,是为了什么?”
陆今越闻言,身形明显一僵:
“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将头埋得更低,似乎有难言之隐。
令闻却步步紧逼:
“如果在下班之前到店的话,盼盼肯定会放你进来的,而且会告诉你我在店内休息……可你却蹲在门外,是在等我……还是有其他……急事?”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心中隐秘期盼着对方能够对自己敞开心扉,主动袒露困境。
“哥……”
陆今越揉了揉鼻尖,心虚得明显,
“我、我之前洗了宿舍的床上用品,还没干……今天又不小心把被子弄脏了,睡不了人……”
“本来是想在哥的店里借宿一个晚上的……面包店下班之后就立马赶过来了,但是店门已经锁上,我没有带身份证件,住不了酒店,给哥发消息也只是想问问,哥方不方便给我开个门。”
令闻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但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
即使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份上,陆今越依旧不愿意信任依赖自己。
他失落地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行了,干什么要住店里。”
令闻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个“速来”的消息,
“去哥家里住一晚吧。”
车很快便停在店门边,两人上车后,陆今越姿势怪异地提着换下来的湿毛衣,既不想把令闻借给他的外□□湿,又怕弄脏车厢。
正当他为难地不知所措时,电话铃声又在此刻响起。
他慌乱地掏出手机,看清了来电人,果断挂断了电话。
“骚扰电话?”
令闻心中疑惑,皱眉看着青年反常的神态。
“算是吧……”
陆今越虽这样说,但那电话却不依不饶地一直拨打过来。
“打了这么多次,肯定不是骚扰电话,说不定真有急事,你接吧。”
令闻主动拿过湿毛衣,方便他接电话。
陆今越紧紧攥着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在令闻的注视下点了接通:
“喂。”
“……明天去。”
“你不要得寸进尺!”
青年的声音越压越低,语气焦急又带着压抑的愤怒。
令闻察觉到他偷偷瞄来的视线,连忙转头。
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将外面的街景重新调和成流动的色块。
行道树化作一团团移动的墨绿阴影,在雨幕中微微颤抖。路灯的光晕被拉成长长的金色丝线,从眼前一掠而过。
令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今越遇上的麻烦还不小……
他更加纠结,虽说对方没有主动开口,可自己毕竟已经知情,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是……
“我们有合同,我不怕你报警!”
“……喂?喂!”
电话显然被对方挂断了。
令闻这才回过头来,瞧见陆今越气得肩膀都在抖,猛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的拳头紧紧攥了一下,又无力地松开。
大概是碍于令闻这个人“不知情者”还在身边,他只能低下头,将所有表情掩在额前垂落的发丝下。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委屈、愤怒和无助,几乎凝成了实质。
令闻无声叹息,将手中的湿毛衣递了回去。
陆今越慢慢抬头,脸上强撑的怒意与强硬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看到最狼狈模样的窘迫。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怜。
“哥……”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哽咽,几乎是本能地呼唤了一声,随后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接过衣服后,又沉默地低下了头。
令闻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一直到了公寓门口,他拿出钥匙开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室内的温暖和香氛气息流淌而出。
令闻侧身,淡淡道:
“进来吧,可以穿鞋柜最底层的黑色拖鞋,那双的码数你应该适合。”
他换好了鞋子,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湿衣服放在浴室的脏衣篓里就可以了。今晚你睡书房的床,沙发不舒服。”
“谢谢哥……”
陆今越小声道谢,连忙换鞋。
令闻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换洗衣服……我找找有没有你能穿的,不行的话就将就一下,我的尺码会比你小一些……一次性内衣倒是有……”
“好。”
陆今越乖巧点头,按照令闻的吩咐先去洗澡。
不一会儿,他就穿着并不合身的睡衣走进客厅,不知是不是刚洗完澡,他的脸颊耳尖上红霞一片。
令闻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姿态忸怩的陆今越,拍了拍身侧的座位,示意对方坐下。
尽管知道对方有意隐瞒,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或是其他什么他不愿承认的原因。
但经过方才几分钟的深思熟虑,他还是决定“多管闲事”一回,问个清楚:
“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