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少女的静音世界》金小盐

37、摇铃与拥抱 尹心柔：请

　　“听不见的人就应该待在听不见的人待的地方。”

　　陆萍双手一用力，手下的轮椅便动了起来。

　　坐在轮椅上的姜听雪找不到停下的方法，只好握紧轮椅的把手，随着失控轮椅向前滑去。

　　忽然，轮椅似乎碰到了谁的腿，停了下来。

　　姜听雪抬起头，就见白衣长发的尹心柔站在她的面前。

　　尹心柔弯下腰，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耳背机：“你戴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既然你总是听不到，那干脆不要听了。”

　　“不要！”

　　姜听雪挣扎着从床边抬起头。

　　“怎么了？怎么一头汗？”陈曼声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姜听雪的额头。

　　姜听雪努力忽视从耳朵上传来的空荡荡的感觉，用手语回复道：【我做了一个梦。】

　　【你的耳蜗呢？】陈曼声又问。

　　【昨天晚上拿回家充电了，早上又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忘记拿了。】

　　陈曼声面露不赞成：【下次一定要仔细点，耳蜗是千万不能忘记戴的。】

　　【下次一定。】姜听雪朝她露出敷衍的笑。

　　陈曼声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姜听雪的耳朵。

　　当耳朵被触碰时那一刹那，姜听雪一个激灵，头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直到感受到粗糙的、温暖的手感才停了下来。

　　这是妈妈的手，不要怕。

　　姜听雪将靠在这只手上，耳朵紧贴着它，感受着从这只手上传来的热量。

　　陈曼声怜爱地摸摸她的耳朵，又摸了摸她的头，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手：【一定要记得戴耳蜗。要不然你听不见我们说话该怎么办？听不见该怎么办？】

　　姜听雪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热的耳朵没有回答。

　　【爸爸在干什么？】

　　姜听雪转过身就见姜虎手拿着摇铃，对着躺在摇篮里的姜南星摇。

　　他将摇铃从姜南星的左边摇到右边，又从右边摇回左边，可不管他怎么做，姜南星都是自顾自地攥着被套，看着一边。

　　【他怎么没有反应。】姜虎急得脸上都冒出汗来。

　　【可能是他太小了，等他再大一点再试吧。】姜听雪安慰他。

　　【不行，大了再看就晚了。你来试试看。】比划完，姜虎将摇铃塞到了姜听雪的手上。

　　姜听雪将摇铃换了只手拿，原本拿摇铃的手则垂下在裤子边蹭了蹭，将刚刚从摇铃把手手沾的汗蹭去。

　　【摇摇铃。】姜虎催促她。

　　姜听雪凑近姜南星，对他摇起了铃。

　　一下，两下。

　　姜南星还是没什么反应。

　　姜听雪抬头看向姜虎。

　　【声音再大一点。】姜虎面露焦急。

　　姜听雪更大力地摇起了铃，她听不见什么铃铛的声音，只觉得掌心被震得麻麻的。

　　弟弟怎么对铃声没有反应？
　　该怎么办呢？

　　姜听雪伸手想打手语，却忘记自己手中还有摇铃。

　　摇铃瞬间从她的手中掉落，砸到了姜南星的耳边。

　　就在这时，一直无动于衷的姜南星终于有了反应，他松开了攥着被套的手。

　　他的双手向外伸直，手指张开，紧接着他的向内弯曲移动手臂，像是要拥抱对面的姐姐一样。

　　【快看！他听得见！他还要抱我！】姜听雪飞快地向陈曼声和姜虎讲述姜南星的“壮举”。

　　【我看见了，他能听得见！】姜虎的猛猛点头。

　　“宝宝昨晚吃了几次？有解大便吗？”聊天间几名医生走了进来。

　　姜虎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宝宝”这个关键口型，朝医生举起手机，兴奋地展示起他编辑好的信息：【医生，我们家宝宝可以听得见！】

　　“医生，刚刚我们这样对着宝宝摇铃，宝宝不仅有反应，还朝我们伸出手要抱抱呢！这样是不是证明我们宝宝的听力没有问题？”陈曼声拿着摇铃向医生演示起了刚刚发生的事。

　　“宝宝有这样的反应很好，这是新生儿的原始反射，宝宝能够有这样的反应说明他的神经系统很健康。”医生笑着点头，“具体的听力情况还得等听力筛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姜虎拼命摇头。

　　姜听雪看着他在手机上打几个字便看一看医生，然后又低头打字，如此反复多次，眼眶都红了，也没打出完整的句子给医生看。

　　姜听雪碰了碰姜虎的手臂，让他收起手机，然后对着医生道：“医生，可是宝宝听见铃声以后朝我们伸手了。”

　　姜虎在一边赞同地点头。

　　“这只能够证明宝宝的听觉通路有反应，听力情况还是需要专门的听力检查才能过确定。”医生道。

　　姜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了医生的正对面，希望能够仔细看清医生的口型。

　　“你们也不要太紧张了，你们家的宝宝是试管婴儿，成功阻断了耳聋基因，一般来说听力是不会有问题的。”医生安慰道，“你们不要太执着于让宝宝听了，听觉并不是宝宝感知世界的唯一方法。”

　　姜听雪看着一旁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姜南星，不由得握紧了摇篮的边缘：“除了听，还有什么方法呢？”

　　“就拿刚刚的反射来说，触觉、视觉、位置的变化都能够激起宝宝的反应。抱抱宝宝，或者弹弹宝宝的脚底，宝宝都会朝你们伸出手的，你们可以试一试。”

　　姜听雪见陈曼声趁姜虎看着姜南星走神之际，快速抱起姜南星，然后塞进了姜虎的怀里。

　　姜虎的怀里冷不丁多了这么一个柔软的小东西，他下意识地收紧胳膊，看向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弹弹他的脚底。”医生指挥道。

　　【弹脚底。】怕姜虎没看清医生口型，陈曼声又用手语解释。

　　姜虎低头看向怀里眨巴双大眼的姜南星，然后换成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则停在了他的脚前。

　　手在姜南星的脚边绕了个圈，姜虎还是轻轻弹了两下姜南星的脚底。

　　下一秒，姜南星伸直了双臂，然后收紧，就像要拥抱对面的爸爸一般。

　　姜虎露出了笑容，他接住了这个拥抱，将姜南星紧紧搂在怀里。

　　姜听雪见了也不禁露出笑来。

　　被搂住的姜南星则是扭动了两下，哇哇大哭起来。

　　陈曼声见状，连忙拍了拍姜虎的肩：【快把他放下来！】

　　姜虎忙手忙脚乱地将姜南星放下来哄。

　　医生微笑着点头：“就是这样，说明宝宝很健康。”

　　医生又问了些常规问题便离开了。

　　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姜虎忽然猛拍自己的脑袋，然后朝着姜听雪比划道：【我打听到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你要去看看你的同学吗？】

　　姜听雪的嘴角顿时垂了下来，她把头埋在姜南星的摇篮边，没有回答。

　　姜虎拍拍她的肩，见她抬起头便比划道：【晚上偷偷去是看不到他的。】

　　姜听雪依旧没有回答，她的手不自觉地抚摸上耳朵，顿了顿，然后将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别怕，我陪你去。】姜虎摸了摸女儿的头。

　　*

　　姜听雪跟在姜虎的身边往ICU走去，一路上她不停地组织语言，思考一会儿见到林越冬的父母是先道歉还是先道谢。

　　远远地看到坐在病区门边的尹心柔，姜听雪搓了搓手指，转身就往电梯里走。

　　姜虎鼓把她又拉了出来，励地看了她一眼，牵着她走向尹心柔和林青刚的身边。

　　离二人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时，姜听雪停下了脚，任凭姜虎怎么拉她她都不动。

　　姜听雪站在原地咽了口口水，朝着林青刚和尹心柔道：“叔叔阿姨下午好。”

　　林青刚和尹心柔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话后都愣住了，尹心柔的眼神还不停地在她的耳边打转。

　　姜听雪的脚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啊，小姜来得正好。”林青刚率先反应过来，对着姜听雪招了招手，“马上探视时间就到了，你正好和阿姨一起进去。”

　　尹心柔闻言皱起眉，看向一旁的林青刚。

　　林青刚却握住她的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尹心柔的转过头，眼神又不停地在姜听雪的耳边打转，最后深吸一口气：“走吧。”

　　说完，她转身朝一边打开的门内走去。

　　姜听雪咬着唇看向姜虎，姜虎轻轻把她朝尹心柔的方向推了推。

　　【去吧，爸爸就在门口等你，别怕。】姜虎比划道。

　　姜听雪点点头，迈着有些发软的腿跟了上去。

　　进了缓冲间，一名护士站在大家面前，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姜听雪便跟着人群来到洗手池，观察着周围人的样子，给手消了毒。

　　随后，大家又朝一边的置物架走去，姜听雪只能站在原地摸摸观察。

　　“穿上。”

　　忽然手中多了一套衣服，姜听雪抬起头便见尹心柔站在她的身边。

　　“把这些都穿上。”尹心柔拍了拍她手中的一沓衣物。

　　姜听雪点点头，学着尹心柔的步骤换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口罩。

　　就在姜听雪专心整理帽子时，尹心柔不知怎的皱着眉朝她看了过来。

　　姜听雪立刻戴好帽子，手在身体两边放好。

　　尹心柔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并朝姜听雪弯下腰。

　　姜听雪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她想跑，但又实在是想进去看看林越冬的情况。

　　看着尹心柔那双离她越来越近的眼睛，姜听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她的肩上一沉，慢慢睁开一只眼，就见尹心柔摘了口罩，对着她道：“跟紧点。”

　　随后尹心柔便又重新戴好口罩，往前走去。

　　姜听雪长舒一口气，看着尹心柔远去的背影，觉得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么想着，姜听雪终于来到了林越冬的病房前，一打开门，身边的尹心柔便冲到了林越冬的床边。

　　姜听雪则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是很想上前看看林越冬的，可身体不知怎的就是不听使唤。

　　直到一旁的护士碰了碰她，要把门关上，姜听雪才终于敢往里走去。

　　重症监护室里很冷，四周都是各种各样姜听雪看不懂的仪器，被这些仪器包围的是林越冬。

　　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头被一种白色的网包裹着，他嘴角的肌肉被扯得有些变形，嘴中间插着一根有些粗的管子，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插了更多的管子，有在头上的，有伸进鼻孔的，有在脖子下的……

　　他的一侧手臂上绑着袖带，两个手连同手臂被包裹在袋子里，并绑在床边的护栏上。

　　姜听雪握住林越冬露出来的手指，那手指是冰冷的，僵硬的，如同冰块一般。

　　一瞬间她感觉自已的鼻子有些发酸，她皱了皱鼻子，将这酸意又压了下去。

　　搓了搓自己的手，搓热了以后又重新握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听雪感觉林越冬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她往上看去，就见林越冬的睫毛颤动着。

　　“阿姨，阿姨，醒了，醒了！”姜听雪朝着对面正和护士交谈的尹心柔喊道。

　　尹心柔立刻坐了下来，手虚虚地放在林越冬的脸边。

　　林越冬的眼睛慢慢睁开，有些暗淡的瞳孔左右转了转。

　　姜听雪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不禁扬了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林越冬忽然猛烈挣扎，他的上半身抬离病床，剧烈地呕吐着。

　　一名护士见状，立刻按住他的双臂，将他固定在床上。

　　他仍不断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抬起手臂，可手臂被绑在床边，只引得护栏剧烈晃动着，姜听雪能够感到从自己搭在护栏上的手传来的强烈的震感。

　　林越冬的嘴角有透明的粘液流出，眼泪也流了出来。

　　姜听雪也跟着落下泪来。

　　她从旁边的柜子上抽了几张纸，上前帮他擦去嘴角的粘液，可才擦一点便被另一名护士拦住。

　　姜听雪捏着湿哒哒的纸巾站在一边，看着护士一边帮林越冬擦脸上的液体，一边抬头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

　　姜听雪看不见护士口罩下的口型，只能猜测护士可能是觉得她手上的纸巾太过潮湿，于是她又换了几张纸，想要擦去林越冬的眼泪，但刚一伸手便又被拦了下来。

　　护士对着她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朝她摇头。她看向尹心柔，尹心柔也对她摇头。

　　“阿姨，我只是想帮他擦一擦。”姜听雪解释道。

　　尹心柔还是摇头，并走了过来，双手握紧姜听雪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阿姨。”姜听雪抓住了林越冬手边的护栏。

　　尹心柔一边沉默着将姜听雪的手指掰开，一边不舍地望向仍在床上挣扎的林越冬，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流出，打湿了她的口罩。

　　尹心柔拽了拽口罩，然后指向对面墙上的时钟，姜听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探视的时间到了。

　　再是不舍，姜听雪也不想打扰林越冬的休息时间，只好跟着哭花了眼的尹心柔离开，任凭她将自己的手臂攥得生疼。

　　走到门口，姜听雪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透过逐渐变小的门缝，她看向独自躺在床中的林越冬。

　　他已经不再挣扎，但护士还是按住他的双臂。
　　另一名护士则是将一根细细的管子伸进他口中的大管子。
　　他微微侧着脸看向门口，泪水不断地从他的眼中涌出。

　　回到缓冲间，尹心柔松开了手。

　　姜听雪小幅度地动了动被她按得血液有些不流通的胳膊。

　　尹心柔眨了眨眼，摘下口罩对着姜听雪，放慢口型道：“请你以后离我儿子远一点。”

　　姜听雪什么都听不到，她只能够看到尹心柔颤抖的双唇，和水光背后那双坚定的眼睛。

　　“好。”姜听雪颤声道。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脱落滑了下去，她抿了抿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