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有凤来唐（1） 李世民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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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薨逝，帝大恸。
正值阳光热烈的初夏，万物竞发的时节，却有一朵花儿永久地凋零尘土，天子哀毁过度，以至于伤及自身。
结发妻离去后，他没有再踏足后宫一步。昔日后宫之主离世后，一切内务皆由韦贵妃主持，偌大一后宫如今就剩下了管理内廷诸事的本职功能，作为男性天然的、对好颜色的渴慕也一同死去了，内廷乃至前朝都有试探提及选秀之事，皆被他搁置。
李世民其实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他哀毁太过了，连带着体内生机也仿佛加速流逝，他的气疾发作得更为频繁，不得不经常往骊山汤泉进行休养。
他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的变差，朝臣们皆看在眼里，自然会忧虑不已，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长孙无忌就曾来到两仪殿，在与他议事的空暇，双目含泪，殷殷切切地劝说：
“陛下乃宗庙社稷之主，一身系天下安危，臣伏乞陛下善保圣躬，珍重己身啊。”
“陛下，逝者不可追，您要向前看啊……”
提及逝去的妹妹，长孙无忌声音也难免哽咽，可更令他痛心的是李世民身体每况愈下，迟迟走不出来。他们这些朝臣无不想方设法地让他重新打起精神，甚至都关心起了采选新人的事，只是收效甚微。
李世民沉默着。
江山社稷皆负于他一身，他当然知道自己该振作起来，他若是沉溺于痛苦中，天下百姓就会跟着他一起痛苦……只是，走出来、向前看，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叹惋道：“……今不复闻其善言，是内失一良佐，以此令人哀耳。”
他闭上双眼，靠在椅子上，低声说：“让我一个人静静吧，辅机。”
长孙无忌内心酸涩，又是一拜，随即不再叨扰皇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两仪殿。
殿中空无一人，只余浅浅的呼吸回音。
忽然间，他的呼吸一滞，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强行掐断，李世民伏趴在桌子上，一只手用力地攥着桌角，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昭示着其主人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声变得断断续续，气喘不止，疼得额头布满细密汗水，他死死压抑着喉咙间的破碎呼痛声，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的气疾，确实发作得更为频繁了。
治不好。太医皆束手无策，他也不再多此一举的叫人。
能想的办法只有缓解……夏日避暑，冬日避寒，眼看着马上又到降温的时候，去骊山汤泉，还能勉强缓和身体的乏力。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那可怖的气喘声才稍稍平歇下去，李世民乏累地枕在一只手臂上，没有起身。
他无力地睁开双眼，为了通风，此时雕窗是敞开着的，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恰好瞥见倚着朱墙生长的灌木，如今是木朽颓败，草叶枯黄。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他还有许多尚未完成的事，还有许多放不下的人。
他需要时间。
……
十二月冬，鹅毛大雪已覆满京城，李世民移居骊山北麓的汤苑，借此温泉疗养，日常政务皆在这里处理。
这里的温泉的确是疗养圣地，难怪历代帝王皆对这里的汤泉加以扩建修缮，坐在温暖的室内，他感觉疲乏的精神都稍稍舒缓了一些，身体也没有往常那么沉重了。
……奇怪，是错觉吗？
在他迁居汤苑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发病了，虽比不上年轻时精神奕奕身体健壮，但也足以支撑他看一整天的政务都不劳累。
他以前也会来这里，没感觉到温泉的疗效有这么好啊……
李世民合上奏疏，周围侍人上前为他宽衣解袍，然后换上一件宽松的浴袍，护送他前往偏殿的温池，一打开门扉便感觉到空气中热意再升，水雾袅袅，朦胧了视野。
他屏退左右，温池中只剩自己一人，他靠着白玉壁坐下，散开的长发有一半都没入温泉中，他拢了拢浴袍，任由温暖的池水浸透全身。
他轻舒一口气，侧首望去，依稀能从画窗前看见外界大雪纷飞。
雪落无声，汤泉寂静，外界的寒冷被坚壁阻隔，无法侵入殿内分毫。若他还是热衷于寻乐的年轻人，这时候就该招朋结伴，带上一群文人雅士，一边饮茶作诗，一边赏外界雪景，闲情逸致好不自在。
只可惜，如今他已提不起兴致了，见到外界大雪茫茫，第一反应也永远是忧虑——今年的严冬格外难熬，平民百姓是否有取暖之物？都说大雪昭丰年，来年的收成是不是能多一些？
处于这个位置，执掌天下权柄，却也好像有用不完的忧思。
“咳、咳……”
啾。
混杂在他低低咳嗽中的，似乎是一声微弱的啼鸣。
李世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但汤苑中毕竟寂静，待他凝神静听，的确听到了那如风中残烛般微小的、脆弱的啼啾。
他起身，哗啦带起大片水花，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最终在画窗底下找到了一只禽鸟。
这鸟儿看上去格外凄惨，羽毛上尽是血污，翅膀秃了一半，伤口深得见骨，它就这样无力地跌落在地，无法动弹，一双漂亮的眼睛戚戚哀哀望着他，又一次努力地发出啼啾。
李世民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的伤口，将其抱起来。
“你也想要活下去啊。”
鸟儿啾了一声，似是对他的回应。
将其捧起后，李世民打量了一下这只鸟儿的全貌，即使伤势这般惨重，还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漂亮。
需要他用两只手才能托住，这么大的鸟儿……是什么品种来着？他好像没见过。
倒是极通灵性。
当他把鸟儿抱起来的时候，它还会乖乖巧巧地拢起翅膀，方便他抱，期间难免牵扯到伤口，它也是一声不吭，问它疼不疼，鸟儿啾啾地回应。
如此可爱又懂事，难免让他想到了年幼体弱的兕子，李世民低头轻笑，他摸了摸小鸟的喙，问道：“你是女孩子？”
鸟儿：“啾。”
李世民：“好，那以后跟我住好不好？”
鸟儿歪着脑袋看他，随即用头拱了拱他，动作间满是依赖。
相遇即是缘分，既然它摔进了他的汤苑里，那便由他来饲养好了。
这温泉也是没心思泡了，李世民当即唤来宫人，让她们把药箱带过来，他亲自给鸟儿包扎伤口。
内生疾病他毫无办法，但是处理外伤他还是有一番心得的，李世民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让人取清水来，他用干净的绢帛为其轻柔擦拭伤口。
血肉粘连着羽毛，还要用剪子剪开，他动作已经尽量小心，但难免还是带到伤口，鸟儿疼得翅膀发颤。
“会有点疼，乖。”李世民轻声哄道，“把翅膀再打开一点。”
鸟儿很懂事地张开了翅膀。
这一打开，李世民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伤势比他想的还严重，翅膀内侧血肉模糊化脓流水，轻轻一碰就有羽毛掉下来，令他奇怪的是，其中一部分羽毛……怎么看都像是烧焦了。
原本以为它是被天敌打成这样，没想到还有烧伤，是人为？
李世民把粘连的羽毛全部剪开，花了不少时间，随即给鸟儿上药。
除了严重损伤的翅膀外，鸟儿的脚也有一只呈不自然的弯曲状态，李世民摸了摸，初步判断是骨折。
哦，这个他也会治。
久病成良医，年轻时南征北战落下诸多外伤，哪个不是他自己处理的，骨折他也有过，掰回来就好了。
“……再忍一下。”
轻微骨折，好办。李世民握住鸟儿的一只脚，稍一用力，咔嚓。
鸟儿：“啾啾啾！！”
鸟儿浑身一激灵，用头撞了他一下。
李世民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没事了，没事了。”
等所有伤口都初步搞定，外头已经天黑了，李世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想让宫人替他抱着鸟儿。
结果宫人刚一伸手，鸟儿就缩成了球，惨兮兮的翅膀把自己遮起来，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盯着他，里面的殷切之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陛下……”宫人不知所措。
黏人。李世民失笑。
于是他又选择了纵容，一只鸟儿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看上去很喜欢他。
“给朕吧。”李世民接过了鸟儿。
回到了寝殿里，他又让人拿来柔软的锦衾，搭成一个临时鸟窝，就放在自己榻边上。
“嗯……得给你取个名字。”
李世民坐在书案前，执笔落在纸上，一连写了好几个字，鸟儿安静地团在他旁边，看着他下笔如飞。
一张张纸都被它扒开，等到李世民写出“丹”、“仪”二字的时候，鸟儿快乐地啼叫了一声，啄了啄这两个字。
李世民哑然地看着它：“……”
李世民不可思议：“你认识字？”
鸟儿摇头晃脑，啾。
李世民：“真是成精了……”
那些没被鸟儿选中的纸全都揉吧揉吧丢掉，李世民看了看剩下的那两个字，试探道：“那唤你丹仪？”
鸟儿扇了下翅膀，心情很好。
“好吧，丹仪。”李世民莞尔一笑，“该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有凤来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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