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潜龙在秦(5) (三合一) ...
-
郑国戴着沉重枷锁,匍匐在地,泣不成声。
他的确是带着疲秦之计来为秦国修渠,但在关中修渠十载,他不眠不休地勘测水土,与十万力夫同吃同住,经由他手的渠道图纸厚如砖块,他早已将此视为毕生的心血。
秦王网开一面愿意见他,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他将自己多年来的心血,亲手绘制并不断微调修改的图纸悉数呈上,告知秦王这十年来他从未有过懈怠,他也没有欺骗过君王,此渠若成,关中将成为一片沃野,再无水害。
“我是韩国间谍,若君上恼于我的欺瞒,请斩郑国。”郑国涕泣道,“我之所求唯一件事,在我身死之后,请君上派遣别的治水官吏,继续延修我的水渠。”
郑国重重叩首。
额头未挨到地面,他就被一双手扶了起来。
他愕然抬头,只见嬴政面上哪里还有不虞,一派欣慰宽和之意,他亲手将郑国扶起,欣然道:“何须另寻高人?善水利者,寡人面前不就有一位吗?”
郑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在他韩国奸细的身份暴露后,秦王竟然还愿意用他?
“既然你言此渠不可断,那寡人便信你。”嬴政宽宥大方地说道,“继续为我大秦修渠吧,寡人会令人将你在韩国的亲族家属皆接到秦国,使你没有后顾之忧。”
郑国内心大动,再次深深下拜,言道愿为王上效死。
就算他死,他也要把这水渠先给修完。
郑国被复用,水渠再次开工,与此同时嬴政收回了逐客令,并赐下不少财帛,坦言驱逐六国士人于大秦无益,今后不会再有此事,安抚了六国客卿的心。
原本趁乱想捞好处的秦国宗亲被嬴政一通敲打,彻底熄火,不敢再冒头了。
他开始重用李斯。
又一年,郑国渠宣告完工,被这个大工程拖住的大秦力卒和国库都有了喘息之机,嬴政在朝会上拿出了舆图。
“赵国攻燕,燕国不敌,遣使向我大秦求援。”嬴政道,“诸卿以为如何?”
啊,终于要开打了吗!
一干武将纷纷眼前发亮,摩拳擦掌,在军功爵制的大秦,人们早就是闻战则喜了,尤其是打赵国,大家都很乐意。
什么救燕国?没听过围魏救赵吗!打赵国就是在救你燕国!
看着下方跃跃欲试的臣子们,嬴政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在接下来的朝会上,他详细阐明了此次伐赵的具体安排。
赵国既然在北边打燕国,那南面防守必然空虚,他让王翦独领一军,进攻太行山腹地的要隘,也就是阏与。
他又令定秦侯千墨率军进攻赵国南部的重镇邺城,此处毗邻漳水,一旦失守,秦军便可以沿着漳水北上,直扑邯郸。
嬴政的眼光极其毒辣,一个是西大门,一个是南大门,若两地皆失,那赵国对秦国而言,就是一盘端上餐桌的肥肉了。
为了保证战事顺利,嬴政还额外令将军桓齮率两万军策应,负责攻打赵国的河间地区,主要任务是牵制赵国兵力,减轻西部战场和南部战场的压力。
大秦,这个自商鞅变法后,七国中最为可怖的战争机器,又一次以极高效率运转了起来。兵卒征发集结,粮草辎重调动先行,秦国君臣对战争都十分熟悉了,自有一套效益最大化的流程。
大军开拔前,嬴政于咸阳城外为将领送行,他身着古朴庄严的玄色冕服,托起一樽清酒,遥送将军。
“将军受命专统于外,一切军务皆由将军制之。”
“祝诸卿武运昌隆,克敌制胜。”
千墨甩了一下发辫,她翻身上马,背负的箭矢尖端上寒光凛冽,铁气森然,她蓦然一回首,郊野的日光之下,她的笑颜中流淌最明媚的姝色。
嬴政的眸光微闪,似是被那太过炽烈的阳光刺了一下。
她遥遥对嬴政一拱手,高声道:“待大胜归来,大王可要为我设宴,我要最烈的酒,最好的肉!”
同样整装待发的王翦和桓齮都忍不住笑了,这定秦侯分明刚入大秦朝政不久,行事作风却颇为大胆,不少堪称“冒犯王上”的事她顺手就做了,而王上对她的纵容也是有目共睹。
也就只有她才敢在大军还没开拔时就放大话,向秦王要求宴席吧。
嬴政莞尔,允诺道:“那寡人许你大宴三日。”
王翦和桓齮对视一眼,皆叹息着摇了摇头。
哎,宠臣,哎!
……
嬴政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的。
千墨虽说先取韩魏,再伐赵国,但攻六国又不是吃饼一样吃一口就解决一个,若要想拿下赵国,首先得打开国境的大门。
这次的战略目的,便是拿下赵国的天险,为之后的灭赵之战铺路。
千墨的任务是最艰巨的,邺城是赵国在南部的军事重镇,是都城邯郸的最后一道防线,赵国也知此地的重要性,多年于此经营早已固若金汤,又临漳水而建,要想攻城,首先得越过天险。
千墨并没有一上来就猛攻邺城。
她对属将说道:“不必急着攻城,先在此安营扎寨。”
属将领命,心道邺城易守难攻,确实打不了急战,将军应当是要与赵军长久对峙了。
于是千墨令麾下将士有条不紊地修筑军防工事,挖壕沟、设障墙、立哨塔,将铁蒺藜和拒马枪安插营外,又派重兵把手粮仓重地,最后让一支部卒在每日傍晚时在漳水上搭桥。
这很合理,营地五脏俱全,懂军事的人在城楼上遥遥一望就知道这必然是一支严阵以待的十万大军,搭桥是为了让这万军渡河。
眼看着秦军修桥的速度飞快,邺城的赵军守将也坐不住了。
在连续观察了几日秦军动向后,这位守将便寻了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领着一支守军出城破坏他们的工事。
除了毁坏桥梁,他还有一个目的,偷偷潜入秦军营寨发动奇袭,烧毁他们的粮仓,再纵火引发营啸。
没办法,赵国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和燕国的大战,各地的粮草都被调走了许多,就连军事重地的邺城都被扒了仓库,邺城看似防御完善,实则后勤不力,拖不起持久战。
赵军主场作战,城内有不少可用的船只,不像秦军那样还要从头开始修桥。
守将领着一支千人部卒,趁着夜色渡河,他非常谨慎,将这千人提前分成小股部队,在不同的时间渡河,尽量减少己方被发现的可能。
一路上都很顺利,他们摧毁了桥梁后又转头看向静悄悄的秦国营寨。
“将军,我们之前已经在城楼上观察过了,秦军确实都睡熟了。”属将道。
毕竟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秦军连续多日高强度修筑工防必然人困马乏,夜间疲怠,只要避开哨楼和巡逻的队伍,潜入进去不算难。
秦军目标实在太大了,足足十万大军,他们这支千人部卒总能寻到一个缝隙穿插进去,直扑重点粮仓。
赵将观察了秦军几日,重点关注其营寨外围的巡逻路线,他确定了几个点位,令手下士卒分散偷袭这些地方,尽可能引发混乱。
他们来到了秦军粮仓附近。
他们看到了一个个如狼似虎、精神奕奕的秦军。
“果如将军所言!”其中一个校尉激动得嗷嗷叫,“等了你们几天,总算让我们等到你们了!”
秦军喊杀一片,如黑色的潮水向他们奔涌扑来。
赵军大惊失色,守将急忙收拢兵力想要突围,但是秦军兵力太足,又是虎狼之师,战力彪悍,那个校尉奋勇当先在军阵中冲杀,在守将慌忙要逃时紧追而上。
看着秦军紧咬在后方,守将自知已无力逃脱,他高声冲着残余的赵军道:“逃,快逃出去!把河边的船烧了——”
这一场败了对大局无足轻重,他本也不是什么重要将领。只要能阻止秦军过河,邺城就还有机会守住!
“烧船?”那校尉嘿嘿一笑,“你猜猜我们将军现在在哪儿呢?”
赵将脸色大变,“你们——”
剩下的话他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脖颈间豁开一个刀口,血涌如注,校尉还添了一刀,将他脑袋整个斩下挂在腰间,这可是记功的。
校尉数着人头,嘿嘿直笑。
借船渡河,将军真乃神人也!
“好了,大家先别忙活了!”校尉对着同样忙着记功的士卒们说道,“咱们还有一场戏要演呢!”
士卒应声:“是!”
此时的漳水岸边,千墨正和自己的精锐部卒乔装打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赵军军旗,乘着白捡的众多船只渡河。
他们来到城下,一个夜巡的士兵在城楼高声询问他们是谁,千墨给了身旁的属将一个眼神,那属将立刻会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旗帜。
他高声道:“将军已在秦营中引发混乱,烧毁粮仓,他令我们先赶回城中!”
那巡逻的兵卒登上望楼,一看河对岸果真有火光冲天,秦营营寨里混乱的喊声一片,怎么看都像是炸营了,便不疑有他,开了城门。
这城门一开,便放进了虎狼之师。
当千墨率领这千人精锐冲杀进来的时候,赵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邺城守军的确很多,但把士卒全部叫起来就需要一定的时间,夜间守城的兵力又不足以硬抗千墨的军队——主要是谁特么都想不到秦军能骗开城门啊!
千墨把他们打了个猝不及防,刀刀见血,一时间赵军哀嚎声一片,千墨抢了他们的马就跑,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秦军兵卒们紧跟着她,绝不恋战,他们宛如一根离弦之箭直冲邺城的后勤粮草所在!
千墨知道优势只是暂时的,等到邺城的守将们反应过来组织兵力,对他们就是瓮中捉鳖了。
所以千墨入城后打得就是一个急、快!目标明确,直奔粮草!
“放箭!”
城墙上箭矢如雨,赵军瞄准了冲在最首位的千墨,再次引弓!
箭雨密密麻麻朝着为首的女将倾盆而下,而这个女将不知是自恃武力还是脑子进水,竟然甲胄都不穿,就在敌方大本营里杀进杀出。
这一波箭雨下来,她肯定要被扎成刺猬。
然后让赵军惊飞魂魄的事情发生了。
箭矢乘重力急剧下坠,分明已经射中了那秦将的要害!
可是她的皮肤就像披了一层无形的铁甲,箭矢击在其上只奏出叮哩咣啷一阵响,随即就都被弹飞了出去。
赵军士卒们亲眼看见她的皮肤弹飞了箭矢。
“……”
整片战场呈现出令人窒息的一刹那寂静。
这是人啊?
亲眼见到这超出常理的一幕,赵军将士们全部傻眼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感攥住他们的心头,这是人类在面对未知存在时下意识的反应。
赵军的攻势迟缓下来,给了千墨军队更多的可趁之机。
她烧掉最后一处粮仓,头也不回地领着军队朝对面的城门跑去。
有不少心志不坚定的赵军都颤抖着丢掉了兵器,此刻他们看着千墨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敌军将领,而是看着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城楼下也有和千墨短兵交接的,有趁乱砍向她的,都砍不动她!
她的皮肤简直比铁甲还硬,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先秦时的人们普遍深度封建迷信,对面秦军将领的神异之处一显现出来,邺城的赵军将士就开始迅速士气崩塌了,他们不少人都在胆怯地后退,甚至出现了逃兵。
在赵军大本营的城池里,兵力数十倍于敌方秦军,四面都是己方城墙的情况下,赵军出现了溃逃!
“不许逃!”
幸好这种军事重镇的守将还是心理素质过硬的,虽然也在瞳孔地震心里发毛,但眼看着兵卒溃逃,他立刻站了出来,当场砍杀了几个逃兵。
他震声喊道:“秦军要从北面城门出逃,拦住他们!”
邺城只有东南地带毗邻漳水,西面和北面都对着内陆,秦军自南而来,携猛冲之势贯穿邺城,这是要一口气直接冲出北城门!
这个秦军女将的神异之处着实骇人,赵将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其他的规则外手段,以防万一,他让兵卒皆奔向北城门坚守,绝不能让千墨再强开城门。
偌大的邺城内,万人赵军被千人秦军当成狗一样的溜。
千墨奔到中途,忽然回头,对城墙上指挥的守将哈哈一笑,随即陡然调转方向,直奔西门而去!
“跟上,快跟上!!”
赵将脸都绿了,因为他看到西城门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一小撮的秦军,他们的身上除了甲胄之外,还贴着黑黝黝的、泛着寒光的“鳞片”,因为这些鳞片的存在,他们也变得刀枪不入,爆发出了数倍的战斗力,一下子就拿下了防守最松的西城门。
该死。赵将头皮发麻,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打过这样的妖魔鬼怪!
被当成狗溜的赵军追不上秦军,已经被占据的西城门向两侧打开,千墨领着士卒们迅速奔出城外,邺城西边是一片广阔的原野,出了城就是天高任鸟飞啦!
赵将亲率骑兵追击数十里,不见秦军踪影,颓然作罢,偃旗息鼓回了城。
他看着被焚毁的粮仓,发出了绝望的长叹。
……
“大胜!!”
与一片愁云惨淡的赵军截然相反,秦营中气氛热烈极了,欢声笑语不断。
这次主要行动的就是那千人部队,秦营的大部队都没有动,就干掉了邺城的后勤力量!
邺城的粮草本就算不上多,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侥幸留下的粮食还能吃多少天呢?
留在秦营的校尉羡慕嫉妒恨地盯着能和千墨一起去奇袭邺城的同袍们,追着他们问当夜的所有细节,听到激动处那叫一个捶胸顿足,第无数次兴叹怎么去的就不是我!
想都不用想,这回能和千墨将军一起袭城的怕是各个要飞黄腾达了。
“可惜什么。”千墨吃了一口肉,豪爽地说,“仗还没打完呢。”
校尉眼睛放光:“将军的意思是?”
“邺城只是城内粮草不足,又不是粮道都断了,给他们时间缓过气来,他们还能从别的地方运粮回来。”
千墨笑嘻嘻地说:“咱们下一步嘛,就是把漳水流域内,能援助他们的城池全部打下来,让邺成为孤城一座。”
校尉高呼:“将军英武!”
“将军英武!!”
千墨吃饱喝足,一士卒恭恭敬敬地端上一盆清水,给她净手。
她看着这帮人的态度,心里有点好笑。
这场仗下来,秦军对她这个将领的态度那简直是敬畏到极点,固然有她打了胜仗的原因在,但更多的是她在战场中展现出的“神异”。
能打胜仗的将军秦国不是没有,能给士卒们分发那种刀枪不入的鳞片的,几百年来仅此一位啊!
虽然在战后都得把这些神鳞还回去,但谁不想披着鳞片战一场啊,防御就是最强的进攻,刀枪不入的话能砍多少人头自己都不敢想!
千墨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可惜她褪鳞有限,这么多年来也就收集了几百片,要武装全军是不可能的。
兵贵神速,在邺城大胜后不久,千墨便率秦军绕着漳水进发了。
这一路秦军高歌猛进,连战连捷,接连攻克九座城池,绕着邺城切断了他们所有可能的求援路线。
终于,在一周之后,绝粮的邺城士卒杀了将领,向秦军献城投降。
千墨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战略任务,甚至还有富余,索性与王翦合兵,助力王翦一举攻克了阏与,两位出色的将军在合兵后没有丝毫摩擦,把秦军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再加上桓齮在别处牵制赵军,秦军一路平推过去,几乎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又过了半个月,秦军又攻下了安阳、橑阳等八城,漳河流域尽归于秦。
三路大军会师,带着无上荣光返回了秦国。
这一仗打得实在太漂亮了,不管是战报还是战损都漂亮得不可思议,尤其是千墨所领的那支大军,打完全场竟然折损没超过四千,半成不到,这在动辄五六位数战损的战国时期,是能当作“全甲而还”重重表彰的。
蒙恬一进殿内就看到嬴政在笑,是那种努力克制了但还是压不住嘴角的笑,嬴政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他都这样了,那证明这件事的确太喜人了。
“可是我军大胜?”蒙恬猜测道。
嬴政笑着把战报递给他看。
蒙恬看了眼战报:“……”
蒙恬合上战报,揉了揉眼睛,再次打开,定睛看去。
他盯着战报看了许久,久到自己都不认得上头的字了,恍恍惚惚地放下手,人还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撼中。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语言如此匮乏,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一句:“大秦要有第二个武安君了?”
白起都没带出过这么低的战损啊!
嬴政于是又笑了一会儿,说道:“定秦侯完成了寡人的嘱托,那寡人也不能食言啊。”
除了按例的赏赐升爵加食邑外,嬴政又着令秦宫设下大宴,备上山珍海味,筵席铺遍全宫,什么乐师舞女百戏伎人统统都有。
放在平时的时候,这种排场是足以被臣子弹劾“酒池肉林”、“铺张靡费”的程度,然而现在谁都想不起来进言的事,大家都沉浸在了欢乐的海洋里。
王翦和桓齮进宫的时候都被这场面惊了一下,鼻子闻了闻,连空气中都是烤肉味道了啊!
“哇!”
千墨丝滑地融入了筵席中,双眼放光地拿起一块骨头,动作豪迈地对着啃。
她很能吃,尤其喜欢吃肉,胃口还很大,她一入席就风卷残云一般地扫荡了面前的餐食,周围人也被她带得食指大动。
没有人会指责她不合仪态,在泼天的军功面前,只有笑呵呵端着酒过来的臣子们。
“此战定秦侯屡建奇功,大克赵军,断赵之臂膀,定一统基业,斯佩服至极。”
千墨“唔?”了一声,嘴里塞满肉,呆呆地看向非要跑过来敬酒的李斯。
李斯笑容不改,端着酒樽的手又抬了抬。
千墨把肉都咽下去,也给自己倒满酒,与李斯爽朗一敬,各相饮入酒液。
千墨舔了舔嘴唇,今天的酒确实要烈不少,秦王是把府库里藏着的最好的酒都拿出来了吧?
想着秦王,千墨便不经意地朝上边望去。
这场筵席一路排到了宫外,本来是有次序的,但大家酒过三巡也不在乎什么次序尊卑了,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胡吃海喝,千墨也是不在乎礼制的人,闻着味儿就去了露天区域。
也是在这里,她能一眼望到檐边楼台上的那个人。
嬴政并没有加入筵席,可他也在这里。
他独自一人站在楼台边,倚靠着朱漆轩栏,静静地对她笑。
千墨忽然觉得酒意上了脸,竟是有几分酣醉,她也回望着他,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酒。
……
筵席总有散场的时刻,秦王大宴群臣,群臣也足够尽兴,在月上树梢时,大家都回了自己的府上。
千墨没有,嬴政把她留了下来。
空气里还能闻到残存的酒肉气味,四处都是忙忙碌碌收拾着残局的宫人内侍,嬴政不紧不慢地走在长廊上,千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没头没脑地跟在他后头。
“千墨。”
月亮出来了,夜风也变得柔和起来,清风就这样徐徐地一吹,把君王的声音都吹得化开,染上几分温柔。
“嗯?”
“宴上还可尽兴?”
“当然了。”千墨回味道,“有最肥的肉,最烈的酒,还有……”
“还有什么?”
嬴政不知何时停住了步伐,他回首静看着她,唇畔是轻轻淡淡的、比月色还恬静的笑意,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在他眼中的身影,这倒影与繁星点点融在一起,星子一动便漾起涟漪。
于是长久的静默,她的脑袋忽然糊涂了,他在等待着什么,可他在等什么呢?
见她这副茫然的模样,嬴政失笑摇头,低声道:“算了。”
“陪我回殿吧。”
他拢起了手,行走间的仪态都是无可挑剔的端正,只要站在他的身边,就会被他那沉稳如山水的气质感染,千墨那般跳脱的性子都不免收敛几分。
她是好动的,他又是喜静的。
她动起来迅如雷火,霹雳万钧,他却是安然若素,八风不动,只需要坐在那里,便是这国境上最不可动摇的镇山石,定海针。
大概是磁场相异的缘故,她凝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心乱,像是有一百只蝴蝶在心头上飞来飞去。
寝殿内更加昏暗,他走进去时都好像要被那浓重的夜色吞没,嬴政在门槛处停住,他扶着门扉侧边,偏头对她说:“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昏暗的阴影恰好在半脸处隔开,他抬首时,一双眼眸便落在了盈盈亮的微光中,那眼尾狭长有如凤目,清清然沾上了最后一滴月色,干净的苍露。
千墨的心头突地一跳。
现在是一千只蝴蝶了。
懵懵懂懂间,她好像懂了方才他们之间未尽的对话,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回答,在这一刻呼之欲出。
筵席上最令她流连忘返的东西,最肥的肉,最烈的酒,还有……还有……
最美的君王。
……
因为攻邺之战损失远小于预期,嬴政预备在秋收后的农闲期间,进一步克定边境,巩固战果,彻底扫除梗在赵、楚之间的两块显眼包。
他在朝会后私下召集将领开小会,下一步的作战方针巨细无遗地敲定。
秋高气爽的季节,农民们热火朝天地收割田地,今年没什么大的灾害,是个丰年,因此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对于农人来说是最忙的时刻,但对于住在咸阳城的高门将领来说,就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季节。
秋天的奏疏大部分都和农事有关,他们只需要看到收成丰不丰,粮草足不足就够了,剩下的自有官吏来关心。在这个闲得遛狗的时候,市集、校场,郊外的野猎地带,就是他们活跃的场所。
千墨来到专门划给将领操演兵卒的开阔校场,扑面而来一阵热气,她看着手持兵戈操演军阵的一排排甲士,也起了活动筋骨的心思。
她刚一入场,就有人认出了她。
“定秦侯!”
那声音活泼又清朗,来自于一个青年将领,千墨记得自己在朝会上看过他几次,名字好像叫……
“难得见定秦侯来这里,不若与我比上一场?”
年轻人特有的骄横昂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李信来到了兵器架旁,坦然问她要选哪一个?
千墨正巧手痒,随手选了把刀,对他比了比。
李信欣然一笑,也挑了一把长枪,二人随便选了处空地就切磋起来。
定秦侯威名在外,李信本也没有小觑的心思,他邀约千墨比武更多的是一种向往的心态——千墨看上去就年岁和他相近,大家都是年轻人,你就已战功赫赫,我真的按捺不住想看看你的深浅啊!
等到兵戈交接的那一刻,李信的眼睛赫然睁大,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低估了她。
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样武艺,大家用的都是杀人的技法,力气大就是好,动作狠就是美,千墨一刀下来,直接劈得他虎口发麻!
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李信错估了千墨的力气,脚步一个重心不稳,千墨趁胜追击,李信匆忙回防,奈何千墨能在力量上全方位碾压他,他没法硬防,又找不着机会四两拨千斤(通常他才是那个千斤),千墨瞅准时机一刀挑掉了他的武器。
“好!!”
有热闹谁都爱看,领导的热闹特别好看。围观的甲士们纷纷吆喝出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李信无奈地揉着手腕,虎口还微微发疼,他一声叹息,说道:“我技不如人,定秦侯是天生神力啊。”
“还比吗?”千墨得意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继续来!”李信越挫越勇,不服输地往靶场那边一指,“不知定秦侯箭术如何?”
“那试试吧。”
千墨绕着靶子转了一圈,然后拿出炭笔,在最后一块靶子上画了什么。
因为靶子足够远,站在定线外只能眺见一个圆点,距离在这里,再在靶子上折腾也不会是作弊,李信泰然自若地等着她过来。
靶场上共二十个靶子,他与她一人十个,各自在两侧比射。
千墨接过士卒递来的大弓,引弦、搭箭,气定神闲,随即骤然松手。
箭矢化作一道黑影飞出,千墨看都没看一眼,行云流水般再次取箭,拉弦,她几乎不用怎么瞄准,单凭感觉就对准了一点,弓箭便一发接着一发,无有空隙,连续不断。
李信的速度也很快,他毕竟也是自幼习骑射,射静止靶是基本功,可当他听着旁边接连不断的中靶脆响,忍不住心惊。
很快,两个人的箭筒都空了。
李信走近靶子一看,自己稳定发挥,但就是差了一息。
而千墨那一边,刚好十支箭,无一偏差,全部中靶,还比他快。
他走到最后一面靶子时,忽然愣住。
千墨之前就是在这个靶子上涂涂画画,他这时才知晓,她画的竟是六国简要舆图。
线条简约地勾勒出六国疆域,而在属于韩国的那片区域,她的利箭深深刺入其中,力透靶心。
正中标记着“新郑”的那个圆点。
又两月,家家户户都因暂无农事而清闲下来,秦国则是酝酿着下一次的雷霆一击。
嬴政这回只派出两位将领,他给出了两个作战目标。
千墨一路,直穿韩国新郑,争取一举灭国,若有余力,再伐魏国。
桓齮一路,在之前打下的邺城一带驻扎,攻武城、平阳,进一步扩大对赵的战果。
因今年是丰年,再加上先前一战折损不多,所以才能一年内连开两次战事,嬴政挑了个气候清爽的日子,为他们饯行。
千墨一转头,李信就叭叭叭地靠了过来,他可能是觉得他们切磋过两场就算熟人了,一脸羡慕地对她说:“真好啊,我下次定要向王上请战,就算是让我当你的从将也行啊!”
“当我的从将委屈你了?”千墨挑眉。
“不,当然不。”李信笑了笑,接着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我听闻定秦侯有可让人刀枪不入的神异鳞片,我好奇很久了,就是说……等我到你麾下的时候,我能体验一下吗?”
那是神仙之物啊,能摸一摸沾沾仙气都好。李信一脸向往。
千墨笑骂道:“等你到我军营里再说吧!”
二人气氛和乐融融,并未注意到上首一直有道视线在注视他们。
嬴政平静地坐在首位,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涩茶。
茶不算新鲜饮品,自秦取巴蜀以来就在秦国境内流行起来了,只是人们大多不喜饮茶,主要是这时的茶叶很苦涩,更多时候是作为药用。
嬴政喜欢喝,因为它清心静气,提神醒脑的效用是真的很好。
看,现在他多么心如止水。
“王上,王上。”左右低声提醒他,“定秦侯已经走了。”
嬴政如梦初醒,朝那二人原先的位置再看去,果真已是空无一人。
他注意到她的酒樽放在一旁,已经空了。
鼻间仿佛还能嗅到那股酒气。他低声一叹。
有侍从上前,想要为他添水,嬴政将手一挪,拒绝道:“不必了。”
“……寡人也有几分醉了。”
嬴政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外界喧嚣,左右侍从面面相觑,看了看王上手中玉耳杯,盛的是茶水没有错啊?
喝茶怎么会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