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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钱 ...

  •   亏得霍添费劲折腾了老半天,那中年男人只低着头捣鼓了几秒,柜门便轻巧地弹开了。

      江采虹果然没在柜子里留下什么值钱的玩意。

      里头只有一包用保鲜袋扎着的零钱、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以及一只用掉色的搪瓷水缸。

      简直寒酸得可怜。

      而在这堆零碎底下垫着的,正是江澎在家找了整整一个星期、翻遍屋子也没翻出个封皮的劳动合同。

      霍添的手刚伸过去,指尖还没碰着边,柜门先一步合上,险些夹着他的手指。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中年男人早有防备,他把合同抽走往怀里一塞,泥鳅似的从霍添咯吱窝底下钻出来,急得咬牙切齿:“你要柜子就去用我的!”

      “我要它有个屁用啊,我是替——”

      耳边突兀地响起从对讲机里传出的刺啦杂音,他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嘴,朝走廊尽头望去。

      “哎哎哎!干什么呢!”

      穿着皱巴制服的老头把对讲机按了,气喘吁吁地从两排储物柜之间挤进来,将正推搡的两人拉开,“下班了还不走,在这儿吵什么吵?”

      保安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中年男人下巴上的淤青,提防地望向长了张不省事的脸的霍添,问:“你打的?”

      “没有的事儿!”霍添条件极快般地换了副面孔,恭敬地递了根烟过去,打着哈哈:“领导,我俩闹着玩呢。”

      说着,他顺手攀住中年男人的肩膀往外带。这动作看着亲热,任谁也看不出,霍添的小臂像铁箍一样压在对方喉侧,卡得男人连吞口水都困难,更别说开口说话。

      保安捏着烟,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到底没追上来。

      刚出大门,霍添便把脸上的笑容敛干净了。

      他把人拖进厂子旁那条死胡同里,没急着抢合同,反而是先慢条斯理摸出烟盒,摸出最后半支烟,低头点燃。

      在一跳一跳的火光中,霍添打量着眼前中年男人油盐不进的模样,若有所思。

      “你跟江采虹很熟?”

      看神色,其实中年看人早把立场写在脸上了,但他一时摸不透霍添的来意,也只好继续绷着嘴,一声不吭。

      霍添也不急,慢慢吸了口烟,借那股劣质烟草的辛辣,把背后新添的锐痛压下去些,才懒洋洋开口:“那我换个问法吧——她儿子,江澎,你认不认识?”

      男人显然没想到会从霍添口中听到江澎的名字,他错愕地抬起头,有些结巴:“他、你……江姐她不是就一个儿子吗?”

      谁乐意给江采虹当便宜儿子?霍添不屑地从嘴里喷出口烟。

      尽管距离成年还差临门一脚,但不耽误霍添理所当然给自己安一个唬人的身份,“你可以这么理解——我现在算是江澎的半个监护人。”

      他弹了弹烟灰,珍惜地抽完最后一截烟屁股,“既然你跟江采虹是一边的,东西不交给我,还想交给谁?你总不至于把东西打算拿回家供着睹物思人吧,江澎可还指着靠这玩意儿换学费呢!”

      男人的表情明显有所松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江姐的儿子我见过,给他可以。”

      他盯着霍添,眼里全是防备:“给你,不行。”

      .

      如果只图合同,当惯了土匪的霍添大可以直接抢过来。

      但他在厂里摸排了整整三天,但凡打听起江采虹,工人们的反应却出奇一致——要么表示压根没听说过这号人,要么表情古怪、对此讳莫如深。

      没想到顺手撬个柜子,反而钓出这条显然与江采虹关系匪浅的大鱼。

      既然如此,霍添再想赌一把,看看能不能从对方身上再榨出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比如证人证言。

      刚好明天周六,霍添寻思着今晚找个借口,把江澎押在家里串供,方便大鱼上门验货。

      但凡事有得必有失。

      尽管平白无故地挨了一下,但为表友好,霍添自然不好再腆着脸索要医药费。

      只是伤口的血渗得有点多,不处理又担心发炎,他只得踩着打烊的点,钻进老街那家卷闸门已经拉下一半的小诊所。

      “专挑这个点来恶心人是吧?我灯都关了。”医生搓搓眼睛,无可奈何地重新戴上了眼镜,“说吧,这回又伤着哪儿了?”

      “被铁皮柜割了一下。”

      霍添龇牙咧嘴脱了上衣,背过身把伤口亮出来,他扭着脖子回头问:“我看不着,严不严重?用不用缝针啊?”

      医生按着胡嚎乱扭的伤员,先用碘酒把那道皮开肉绽的口子冲洗干净,又撒了层药粉上去:“缝针倒不至于,但割得有点深。就把铁皮柜带了锈,稳妥起见,最好还是打个破伤风。”

      “最便宜的多少钱?”

      “六十一针。”

      霍添怀疑这人长了透视眼,他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去抢?”

      “进价都要五十多了——我要再黑心点,就给你凑到一六八,图个吉利。”

      医生麻利地搓开个塑料袋,往里丢了药粉和半板止痛药:“一起七十五,谢谢惠顾。”

      “……”

      霍添摸摸刚扎完针的半边屁股,苦着脸把钱递了过去。

      十七岁正是一顿饭能吃半头牛的年纪,但为了这破合同,霍添连食堂那顿不算丰盛、但至少能管饱的工作餐都没赶上。

      他胃里饿得火烧火燎,只能揣着仅剩的十一块七毛,视死如归地拐进隔壁菜铺。

      这个点,铺子里的肉早卖光了,架子上剩的都是被人翻挑过好几轮的剩菜。

      霍添在店里绕了两圈,才抠抠搜搜地称了一斤面条、半袋鸡蛋。

      “十块。”

      店员顺手指了指那架子上无人问津的蔫巴瓜果,“那几个西红柿你要不要?便宜点处理了。”

      霍添大大方方把兜翻了个底朝天,掏出兜里那把零零碎碎的钢镚,真诚地问:“一块七够不够?”

      .

      还没到家,塑料袋里兜着的五个西红柿,已经被饿得腿脚发软的霍添生吞了俩。

      第三个刚捏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被门口那位每早上班时都会遇着的送奶工拦了下来:“你是403这家的大人吗?牛奶到期了,这回续几个月?”

      “不续。”

      送奶工愣了下,不死心地堆起笑:“现在正好有活动——”

      “没钱续,把奶箱拆了吧。”

      霍添好不容易在书包里翻着钥匙,他摆摆手,干脆利落地把推销拒之门外。

      客厅没开灯,霍添摸黑换了拖鞋,循着肌肉记忆找开关。

      咔哒。

      灯却没亮。

      霍添连续按了好几回,可屋里却依旧没反应。

      他皱着眉头,掏出手机照明,把配电箱里的电闸挨个拨了一回。

      保险丝没断、闸也没跳——这是又停电了。

      哪怕霍添胆子再大,也不由得暗暗骂了句脏话压惊。

      这房子才刚死过人,从主卧里窜出来的劣质檀香味比客厅里的霉味还重。

      偏偏前阵子除他以外的租客全搬走了,每每入夜,阴气甚至比人气还要重上几分。

      说起来,江澎是不是也还没回?

      初中生又不用上晚自习,也不知道那不学好的小子跑哪儿去瞎晃荡了。

      霍添搓了搓小臂上凸起的鸡皮疙瘩,举着手机往厨房走。

      他依稀记得房东在橱柜里存了蜡烛,可还没摸到灶台,光柱先冷不丁地甩在了冰箱旁的那道瘦长黑影上。

      “我操——!”

      霍添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弹,险些坐到地上。

      也不知道这玩意在冰箱前蹲了多久,光一晃过去,白得发青的面皮上那对颜色深沉的眼睛便慢吞吞抬了起来。

      与霍添这种稍微带点儿刻薄劲儿的下三白不同,眼前的这对瞳仁大得诡异,沉沉盯着人看时,几乎找不见眼白。再往下看,鼻子嘴巴倒生得秀气;只是都没什么血色,全靠着薄薄一层皮撑着骨头。

      乍一看,真像是刚扎好、点了新鲜眼睛的纸人。

      霍添弯腰捡起吓脱手的手机,从橱柜里翻出根蜡烛点燃。他盯着仍保持蹲姿的江澎看了半天,硬邦邦憋出一句:“老子可没空陪你玩捉迷藏。”

      “……”

      江澎刚张开嘴,空荡荡的肚子却抢先一步,咕噜噜滚了起来。

      “你不会是在厨房拉屎吧?”霍添警觉道,也不知道他在警觉些什么。

      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江澎听得脑仁一阵抽疼。他扶着冰箱站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添手里的番茄,眼里冒绿光:“你有没有要洗的衣服、鞋子?房间需不需要打扫?”

      “能不能……换口吃的。”

      .

      虽然电停了,但好歹水和燃气还没断。

      霍添并不清楚江澎一顿吃多少,索性以自己的食量作参考,把买来的挂面一股脑全投进锅里。

      以往,厨房大多是江采虹在用。她做饭倒是讲究营养搭配,可味道着实谈不上好。

      她跟大多数当妈的一样,对“非天然”的调料深恶痛绝,宁肯味道寡淡些,也不肯往锅里多撒半粒调料。

      因此,灶台上除了糖、盐和酱油,找不出第四样能提味的东西。

      厨房里没灯,霍添只能靠着锅沿扑出的热汽来判断水开没开。

      就着拳头大小的火光,他把之前吃泡面时攒下来的调料包抖进汤里,拿锅铲豁楞豁楞搅开,顺便把刚丢进去的西红柿压碎,最后单手磕进俩鸡蛋——这锅面,也算是勉强糊弄出来了。

      两个人都饿狠了,哪还顾得上把面盛去餐厅。干脆就杵在灶台前,一人抱着一只碗,急吼吼地把筷子往锅里扎。

      霍添不挑,捞着什么就吃什么。他手气倒好,第一筷子就夹了块蛋黄。只是还没来得及尝出味儿,后面一大筷子面条就跟着推了进来。

      相比之下,江澎的吃相就要斯文得多——他吃东西时几乎不出声,在没嚼完第一口之前绝不夹第二筷子;不像霍添那头,总是弄出些吃人肉般的气吞山河的动静。

      但再斯文也架不住饿。

      其实江澎也不明白,自己的胃口为什么这么大。

      小说和电视里总这么演:人一旦遭了重创,便会茶饭不思,全凭一口仙气吊着苟活。

      可哪怕江澎已经为妈消得人憔悴,甚至躺在床板上整夜整夜地失眠,但饥饿感还是雷打不动地保持着五小时一回的规律,准时造访。

      一开始,江澎还能靠着给马朔抄卷子赚点外快;可这周接连几天没考试,江澎实在无法,只能靠着放学后捡塑料瓶勉强换几顿饭钱。

      为了多跑几个篮球场,今天江澎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回家。

      但废品站可不等人。没能赶在打烊前把东西变现,江澎也只好饿着肚子把麻袋拖回家,再一次沦落到靠喝水压饥的地步。

      好险他还是撑到了霍添回家。

      当然,江澎依旧不信任霍添。

      可眼下两人之间绑着明码标价的利益,只要对方还对自己有所求,那就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这种不掺杂半点真心的交易,反倒没来由地让江澎觉得踏实。

      就如同面前这碗清汤寡水的汤面一样实在。

      霍添做的面条里虽然没肉,却比上回那几个水晶包要好吃太多。

      分量扎实不说,运气好了,还能捞着点蛋花和新鲜的西红柿碎。

      这一顿下来,至少够江澎撑到明天中午。

      刚从热锅里盛出来的面汤烫得要命,烫得江澎的上颚又麻又疼;但难得有放开了肚子吃的机会,哪怕烫出一嘴泡,江澎也舍不得停下筷子。

      他把嘴张得更大些,好边吹边吞,生怕在同样狼吞虎咽的霍添开口叫停之前,没能把胃先填满。

      这倒是江澎误会了——霍添就算是再铁石心肠,也不至于沦落到跟小孩抢饭吃的地步。

      在煮面之前,他就已经生啃过两个西红柿垫肚子。

      等几碗面下肚,把胃里那股令人心惊胆战的饥饿感勉强压住,霍添顺势找了个使唤对方洗碗的由头,把剩下小半锅面全留给了饿死鬼投胎的江澎。

      他走到被江澎丢在阳台上的编织袋旁,蹲下身掀开袋口。

      嚯——满满一袋子花花绿绿的饮料瓶子。

      这小屁孩还真有点机灵劲,居然无师自通地把塑料瓶踩得又扁又薄,这样一来至少给麻袋里节省了大半空间。

      要不是去年实在找不到工作时,霍添真去倒腾过一段时间废品,他都快相信这小屁孩真能靠捡瓶子把自己养活了。

      他粗粗一数,这一袋少说也得有百八十个。乍一看挺唬人,可真拿去卖,顶多也就能换个四五块钱。

      初中课业再怎么说也不轻,就凭江澎放学那几个小时,能捡多少废品?

      更别提垃圾场那种地方,向来是城市阴影里最脏、最乱的角落。小孩抵抗力差容易染病是一方面,万一为了这几块钱,叫人贩子盯上……

      但凡今天江澎讨的是钱,而不是饭,霍添肯定不带搭理他的。

      这眼高于顶的臭小子,如果不是饿得狠了,怎么可能拉下脸找自己求助。

      霍添觉得自己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自己都还没活出个人样呢,先替无亲无故的陌生人操心上了。

      他在像江澎这么大的时候,日子也过得落魄。

      霍添那倒霉爹早早死在矿上。偏偏他父母结婚时没扯证,那么大一笔工亡补助,全便宜了连面没见过的叔叔婶婶,他跟他娘反而一分钱都没捞着。

      考虑到带着个拖油瓶实在不好改嫁,于是霍添连寄人篱下的机会也没混上。

      可毕竟血浓于水,改嫁的那户人家再不好相与,霍添还是靠着他娘做饭时偷藏的一碗碗剩饭,囫囵把自己养大了。

      尽管这一千多碗剩饭的代价,是被他娘催着辍学南下打工,好去补贴家里新添的两张嘴。

      但不管怎么样,霍添当年至少没被饿死。

      但江澎呢?

      这没爹没娘的小玩意儿,除了还剩张欠着房贷的床板能躺,还有什么?

      就算他真狠下心辍学,也没地方会收这么小的童工。

      如果要是真没人管,江澎还能活到工亡补助金批下来的那天吗?

      霍添正茫然地想着,江澎抱着个盆过来了,期期艾艾地喊:“哥。”

      上回还是“霍哥”,这次干脆连姓都抹了。

      看来就算是头白眼狼,饿昏头了,也学得会摇尾巴。

      霍添还没等到他娘生的两个便宜弟弟学会说话,就离开了黔省。头一回被人叫哥,别扭之余也难免觉得新鲜。

      “哥,碗洗好了,衣服也搓干净了。”

      其实不仅衣服,江澎把霍添的裤头和袜子也一并洗了。

      只是他个子矮,晾衣服时得踮着脚去够,好几回差点被衣架砸着头。

      霍添干咳一声,把江澎手里那条挂了两三次都没挂上去的内裤一把夺过来,轻松挂好。

      他老神在在地玩着打火机,恨手里没根烟,没法藏在雾气背后化解那点不自在。他含糊地问:“一天八块,够不够你吃饭?”

      还没算计到这个地步的江澎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六块就够……学校食堂很便宜的。”

      “行,知道了。”

      霍添单方面掐断对话,把一头雾水的江澎留在原地,自顾自回了房间。

      一天六块,一个月就是两百出头。

      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

      正正好,是霍添每个月能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点烟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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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来找我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