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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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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们,不要挤!待会听我叫号,五人一组,按顺序进面试间。”
现场至少来了三四家劳务公司,每个中介身后都乌泱泱跟着几十号工人。
工人们争先恐后地举着身份证和押金,催着中介赶紧收下。生怕慢上几秒,好岗位就挑满人了。
霍添今天面试的公司叫资达电子厂。
作为钦州的老牌工厂,工资虽不算高,却胜在包吃包住、发薪也稳定。因此,每回面试,报名的人常常是招工名额的五六倍。
霍添也混了进来。
说是以身入局,听起来未免太装。
老实说,霍添混进江采虹待过的这家厂子,就是为了打一份工赚两分钱——既能打探消息、收集证据,还能顺便攒点生活费。
霍添兜里就剩下八十六块七毛,抠搜得连一根烟都得分两回抽。
他在太阳底下晒了足足四十分钟,头顶被烤得快自燃了,才终于叫到号。
人事抬头扫霍添他一眼,正准备在简历上打勾,看到年龄那栏时及时停了笔:“你还没成年?”
霍添暗啐一口,恨自己从娘胎里滚出来的时间晚了十二个月,不然怎么每次找工作都会卡在这个坎儿上?
“领导,我身份证登记得晚,比实际年龄小了一岁呢!但干活肯定是没问题的!力工、卸货、仓管、组装、分拣,这些我都干过。”
“可我们招的是干精细活的工人,力气大有什么用?”人事撇撇嘴,犯起了挑三拣四的职业病。
霍添脾气是差,但为了混口饭吃,也算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您说得是,但我干活很仔细很麻利的。之前干服务员的时候没打碎过盘子,在快递公司打包的时候也从没出过差错!”
见自己说实话,反而叫人事的两条八字眉打起了结,霍添想了想,又把远在百把公里以外的山沟沟里的老家迁了过来:“主要也是看这家厂子离我家挺近的,打算在附近找个事长期做,哈哈。”
哈哈……
霍添苦笑着和人事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因为外地口音露馅。
其实人家才懒得费心思听。
霍添的劣势在于年纪小、脑子看起来太灵活。毕竟在重复乏味不动脑子的流水线上,年轻伶俐可从来不是正面特质。
好在他学历低、又能吃苦,这几乎和好拿捏划了等号。
重点是霍添还住得近——方便安排他上夜班不说,还能顺便给公司省下一笔住宿费。
人事脸色稍霁,把画到一半的勾补完,满意地问:“你能留下来过年么?”
“没问题,过年我不回老家。”
“好,”人事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要是能通过面试,最早什么时候能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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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当天出结果,霍添不出意料地上了录取名单。
次日,他赶了个大早,在食堂一口气干掉一大碗面、四个水煮蛋和两根油条,这才念念不舍地往车间走。
见人齐了,主管打了个手势,示意领班把风扇和工具依次发下去。他照例问:“有没有以前在别的厂干过焊锡的熟手?”
二三十个人里,最终稀稀拉拉举起了五六只手。
“人事那帮吃干饭的……”
主管没好气地嘟囔,从最近的那条生产线抓来个熟练工:“老刘,你带带新人。今天他们做出来的件一半记在你头上。”
老刘连声应下,老老实实站在操作台前,细致地演示了两回。
但也就两回。
至于新人们看没看清、学没学会,笃定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老刘才管不着这么多。
霍添自然没指望能学出个什么名堂。
但要是连三天试工期都撑不过,别说打听江采虹的事了,他怕是连下个月寄回家里钱的零头都攒不齐。
自觉身负重任的霍添也懒得再理会周边的怨声载道,他捏紧焊枪和半卷焊锡丝,在生产线上溜达了好几轮。
最终,霍添挑中个冤大头,大喇喇地往对方邻座一坐。
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总之霍添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顶着人家的白眼,学一步做一步、做一步再学一步。
只是霍添干惯了粗活,面对这批精细元件时实在有些头大。他接连焊废了好几块板子,出品的速度才逐渐快起来。
但焊得越快,他就越难受。
为了压缩成本,资达电子厂采购的全是廉价的含铅耗材。
电焊枪一加热,发白的金属废气就狡猾地往人眼睛里钻。哪怕隔着两层口罩,霍添还是被呛得直咳嗽。
他身边的女工自然也受了波及,她不耐烦地把桌面上那套被霍添当摆设的设备摔过去,又点点自己胸口,瓮声瓮气地埋怨:“都臭成这样了,还不知道把风扇挂起来?”
“好的,姐。”霍添边打喷嚏边依话照做。
小风扇一转,原本直直往他脸上扑的废气终于被赶开了些。
其实光论外表,女工的年纪怕是比霍添他妈还大上半轮,但嘴甜些总没坏处。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女工也是个直性子,几声姐叫下来,也懒得再计较霍添先前偷师的前科。
她别别扭扭地丢来一管快见底的助焊剂,提醒道:“没对准位置就挤点这个,再用焊枪加热,重新返一遍工就行了。报废数太多可是要罚钱的。”
霍添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笑,真心实意得像个二愣子。
独自在外讨生活的穷光蛋,越是看着良善,越容易招来不怀好意的人。从山里走出来的霍添就是个实心眼,为此早年没少交学费。
好在他个子高,干活时也炼出一身腱子肉,长得更谈不上和蔼——他的眉骨与眼眶之间落差分明,没表情时虽说不上深不可测,但总归带着几分倔劲儿和提防。
凶相在那儿摆着,敢主动凑上来找事的也就不多了。
可他一笑起来,眼角又会牵着那道浅疤的剑眉往上挑,终于露出些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朝气。再加上半张脸被口罩遮着,那股子刻意张扬的攻击性反倒收敛了些。
“对了,姐。”
霍添没忘自己是来干嘛的,见对方脸色松快了些,立刻趁热打铁套起话来:“看你手艺这么熟练,是不是在这家厂里干挺久了?”
“我也才来几个月……”女工嘴上谦虚,语气却明显带着点沾沾自喜,“这活儿又没啥含金量,做两天就熟了。”
她手上忙得腾不出空,只朝流水线的尽头偏了偏下巴:“那边那个呆子才算久的。听说他在厂里干了四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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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锡这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废鼻子、辣眼睛、伤颈椎也就不说了——这点苦头,与老师傅口中“影响生育能力”的副作用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也难怪能在这个岗位上熬下去的,多半是跟江采虹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工人。
要不是前几年打架时下腹挨过一刀,早早断了霍添当爹的念想,他怕是也不敢在这儿继续硬撑。
好不容易捱到领合同那天,与霍添同批入职的人已经走了三分之一。
人事部桌前就一把椅子,工人们不得不排着队等座。负责员工关系的男生人高马大,监工似的盯着他们签一个走一个,丝毫不给他们留下交头接耳的机会。
他把印泥往前一推,示意刚落座的霍添照吩咐行事:“拿到合同后,先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乙方’后边签字,再在名字上捺手印。”
“来之前,中介都跟你们讲过吧?我们资达的焊锡工底薪一千二,八小时打底,加班费按底薪除以21.75算。上满十二小时以后,当天再超出的工时不算加班,只算调休。计件按两分一个点,多劳多得。做熟练了,一天到手两三百不是问题!”
这套词他显然背过无数遍,串口似的从嘴里倒出来,连气都不带换的。
“既然进了厂,就要服从管理:在食堂每吃一顿饭,扣半小时工时;迟到一次扣十块,早退一次扣五十。职提前七天说,不然算急辞,当月基本工资清零——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就卖身契呗。
霍添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利落地画了押。
摸过印泥,霍添的大拇指红艳艳的,活像刚剥完他妈二婚婚礼上的红鸡蛋。
他也不讲究,随手在工裤上捻了捻,问:“合同我能拿一份走吗?”
人事盖好骑缝章,不置可否地丢了一份过来,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他刚走到门口,险些迎面撞上个走路不长眼的男人。
“怎么毛手毛脚的!”
恶人先告状的那位一身领导派头,他抬手推了推镜框,眯着眼把霍添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看你有点眼熟……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两人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霍添记得清楚,这小眼镜,就是那天跟在地中海身后,对江澎发难的四眼田鸡。
霍添后背冒汗,硬着头皮讪笑:“领导,您抬举了,可能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好在小眼镜不仅视力差,记忆力也不怎么靠谱。他来回打量了霍添好几趟,愣是没把眼前这个乡巴佬,和那天的长毛混混对上号。
只是他看霍添不顺眼,便忍不住挑刺:“来厂里上班不准染头发的,你不知道规矩?”
他身后,办公桌前正签字的黄毛员工听见这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天生的,领导。小时候营养不良,头发颜色不好看。”
逃过一劫的霍添打着哈哈,赶紧侧身让出路来,笑得格外老实:“等发工资了我就去染黑,保证不影响厂容厂貌。”
小眼镜冷哼了一声,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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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一式两份。一份被人事收走,锁进了档案室,另一份则发回了员工手里。
霍添再贪财,也不可能为了赚快钱,顶着监控去撬那间上了两道锁的档案室
既然工厂没有扣押合同的惯例,那江采虹的那份理应该在她自己手里。
如果在家里找不到的话,它还能在哪儿?
首先排除宿舍。
江采虹家离这儿也就半小时,按公司规定,根本申请不下来。
但流水线上的工位也没有固定一说。
那乒乓球桌似的工作台,别说柜子了,连个能上锁的抽屉都没有。
试工的这几天,霍添的东西实在没处放,索性把手机、钥匙、换下来的衣服全塞进塑料袋,往脚下一丢;如今好不容易签了合同,他才终于混上一个专属的储物柜。
对——储物柜!
这怕是员工们唯一能存点东西的私人空间了。
此时正是下班的点儿,储物柜跟前人来人往,没人特意去留意在蹲在柜子前磨磨蹭蹭的霍添。
有主的柜子大多贴了名字,因此江采虹那格并不难找。
只是霍添没想到,那扇薄薄的铁皮门上,竟还挂着一把四位数密码锁。
贼防没防住不知道,反正先把替她儿子卖命的霍添给拒之门外了。
别说,这锁头还怪结实,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藏了金条呢。
他先后试了0000、6666、8888这类常见组合,但锁舌却依旧纹丝不动。
霍添没耐心再一个个试下去,干脆把手伸进柜门下沿的缝隙里,硬生生撬开一道能塞进两根手指的口子。
指尖刚触到一沓纸,他眼睛立刻亮了。可惜缝隙实在太窄,他的手指又够不到底,换了好几个角度去勾,纸边明明就在指腹下打滑,却怎么勾都勾不出来。
得找根筷子……
他咬着牙继续往外掰,脆弱的铁皮柜门被他拗得又张开几分。
“你在干嘛!”
身后骤然炸开一声暴喝。
霍添本就蹲得腿脚发麻,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后头猛地一掀。他脚下失了重心,肩胛骨就势撞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关上的柜门尖角。
莫名其妙挨了一下,霍添的火气腾地蹿上。他连背后的伤都顾不上摸,撸起袖子,反手就是一记下勾拳。
“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偷袭受伤尚且不论,但凡正面冲突,不要命的霍添可从未落过下风。
不等对方再扑,他先一步扣住那人衣领,曲起膝盖顶着肋骨,干脆利落地把人撂倒在地。
霍添跨坐下去的同时,胳膊也抡了起来。拳头眼看就要砸歪对方鼻梁骨,却在贴上鼻尖的前一瞬诡异地顿住。
这不怕死的,竟是之前女工指给他看过的,在资达干了四年多的长工。
“你……”被霍添压在身下的中年男人出乎意料的矮小,说话时甚至有些唯唯诺诺,也不知道刚刚那胆子是从哪儿借来的,“这柜子还有人用,你不能开。”
“你说不能就不能?”霍添嗤笑了一声,“你算老几?”
他反手摸了把背,果然抹了一手血。他故意恶心人似的把血抹在男人脸上,站起身笑骂:“人事和我说的,说这娘们儿已经离职了,柜子空着,让我顶上用。既然柜子归我了,里头的东西自然也归我,你又在这儿多管什么闲事?”
男人捂着被揍青的下巴,胡乱用袖子蹭掉脸上的血,也跟着缓缓站起来,“兄弟,你用我的柜子吧,我用不着。”
见霍添抱着手,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男人连忙补充:“柜子里的东西不值钱,不信的话,待会我打开了给你看看。”
尽管他吓得连裤管都在发抖,却还是死死守在江采虹的柜门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窝囊模样。
“里头只是一些她去——离职前留给家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