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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凶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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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桂省,多数人脑海里冒出来的,总是那块挂了几百年“山水甲天下”金字招牌的桂市。
至于别的地方——别说钦市这种蜷在地图边角、拿放大镜都未必找得见的小城;就算是贵为省会的邕州,在华南一带的存在感也淡得接近于无。
八年前,临海的钦市还没被开发文旅资源的地产商盯上。
嫌鹏城的人工成本太高的港岛老板们,揣着票子逆流而上,沿着海岸线一幢接一幢地盖起了工厂。
最受本地长工追捧的,自然是时薪体面、又不像工地那么耗体力的电子厂。
换班铃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园区立刻活泛起来。
放眼望去,踩着点往外涌的工人,比退潮后浅滩上的石头还多。
签了合同的正式工,拐个弯就能钻进建在厂房旁边的员工宿舍休息;日结的小时工却没这福气,一天十二个钟头干下来,手里的那一张半大钞还没捂热,就被急着下班的工头催促着往外撵了。
流水线上不让抽烟,刚领到钱的老徐顾不上那三两块差价,迫不及待地在园区小卖部里买了包烟,点燃续命。
他自以为帅气地弹出一根,递给身旁正望着天发呆的霍添,笑骂道:“这狗屁天气,专挑下班的点儿落雨。”
“是啊。”
霍添回了神,接过烟叼在嘴里,偏头凑近老徐拢着火的手。
不等烟头完全烧红,第一缕烟雾已顺着他嘴角慢悠悠地逸散开去。
他扯下勒得额头发紧的无尘帽,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皮筋,利落地把那头张牙舞爪的中长发束到脑后。
电子厂招的大多是年轻人。不论男女,在经过时两人时,众人视线总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身形高挑的霍添身上。
要不是霍添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怕是早化成肆无忌惮的搭讪飞过来了。
同样是站在门口抽烟,旁边的矮了一头的老徐却显得局促了许多。
他咂咂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霍添那枚黑色耳钉上,话里带刺、刺里又夹杂着几分嫉妒:“我就不懂了,现在的妹妹喜欢这种流里流气的打扮?有点男人味不好吗?”
霍添抖了抖烟灰,举手投足间找不到半点脂粉气的存在——不管怎么看,都跟娘娘腔这三个字挨不上边。他斜睨着工友,半开起玩笑:“两三天不洗澡、袜子硬得能立起来,就是有男人味了?”
老徐尴尬地理了理头顶本就不多的头发。他清了清嗓子,话在嘴边嚼了又嚼,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口:“你这头发在哪儿弄的?理发店地址告诉我一下。”
“用不着花那冤枉钱,几个月别剪就行。”见老徐说话治愈,余光还三不五时往女工那边飘,霍添恍然大悟:“您老人家这是动春心了啊?”
“嘘——你小子声音小点,八字还没一撇呢!”老徐急急打断霍添的调侃。
他深吸了一口烟,将视线从霍添那种挑不出错处的脸上收回来,无精打采地把自己的五官揉成一团:“唉,妈的,还是年轻好……”
说到这里,老徐忍不住老神在在地怂恿起来:“我说真的,你就该趁着年纪还小多谈几个——成天混在厂里打工有什么意思?我要长你这张脸,早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
“大哥,不干活哪有饭吃?”
霍添无奈地捻灭烟头,烟雾散去,藏在他凌厉五官底下的那点青涩再遮掩不住。
“就是嘛,钱拿在手里才是硬道理!”与两人相熟的劳务公司中介从门口晃出来,笑眯眯地接话。
中介递上两张包着槟榔的传单,推销道:“新开那家快递公司,明天招一批分拣工,十五块钱一小时,包两顿饭。你俩去不去?”
老徐忙不迭地撇了烟屁股,挤到人跟前报名,又回头朝霍添挤眉弄眼地催促。
霍添没有吃槟榔的习惯,他将那包便宜货丢进老徐怀里,又把传单上的扣钱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问:“没成年的也要?”
又有几拨人围了上来,中介的嘴皮子上下翻飞,比发传单的手还快:“要的,满十六就行。你身份证上多大?”
“刚满十七。”
“什么学历?”
“高……初中。”
“行,识字就成。”
中介飞了张传单,爽快道,“来领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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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完表,正赶上半小时一班的公交车进站。
来不及等雨停,霍添脱下外套往头上一扣,抬脚就冲进雨里。
这班车刚从工业区开出来,乘客个个拖泥带水。一上车,雨水泡透鞋垫后的闷酸味便迫不及待地往鼻腔里钻,熏得人眼睛发涩。
霍添屏着气,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扳开窗户透风。
后一站上车的几名女生,曾和他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干过,便推了个最外向的代表过来打招呼。
“哎,霍哥,晚上跟不跟我们去吃夜宵?刘姐在三娘湾那边支了个摊,是卖果酱烧烤的哩。”
“我刚接了个婚宴服务员的发单。”
霍添晃了晃手里的山寨机,表情真挚地签发着空头支票:“今天实在没空,改天再请你们吃饭吧。”
“这么拼!”
女孩们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转过身,惊呼:“你不是刚上完早班吗?连着上晚班,你吃得消啊?”
霍添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向窗外,敷衍道:“最近要搬家,手头紧,得省着点。”
和他同住过一个园区的女生追问:“你不是才从群租房搬出来吗?”
“对啊对啊,我还想问你那个房东有没有单间呢!”另一人跟着起哄。
被流水线榨得精力见底的霍添,实在招架不住她们的叽叽喳喳。为了及时把话头掐断,他索性挑了个最吓人的理由糊弄:“没办法,我住的房子死了人,成凶宅了。”
“真的假的……”
几人面面相觑,分不清这是不是玩笑话。
车厢短暂安静地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雨水重重砸在车顶上的闷响,与路边树枝刮擦车窗欻欻不停的动静。搭配这阴沉沉的天气,实在是说不出的瘆人。
“三娘湾站到啦,请到站的乘客们从后门落车,请注意开关门!”
白话版的报站声,恰到好处地刺破了车厢内愈发诡异的氛围。车身一颤,公交车在海边站台稳稳当当停下。
女生们讪笑着和霍添告了别,谁也不愿意留下来听他细说恐怖故事。
隔着车窗,霍添好心情地朝着几人挥了挥手。
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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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婚宴的主家财大气粗,不仅差遣两列豪车、占了半条街摆阵,更是在钦市最贵的酒店一口气摆了八十八桌。
原本霍添只负责上菜。看他手脚麻利,宴会领班悄悄塞了两包主家备下的好烟,硬是压着人忙到散场,才肯给他结钱。
等霍添到家时,已经是十一点了。
放在平时,他绝不敢拖到这个点才回。
房东是个操心又嘴碎的中年女人,租客但凡晚回来半个钟,都会会被她打着影响自己休息幌子,指桑骂槐地念上一宿。
要不是一时半会找不着比这里更便宜更宽敞的地儿,霍添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不过从前几天起,他也再不用看房东脸色行事了。
死人可管不着租客几点回家。
只是考虑到屋里住着小孩,公德心尚存的霍添还是习惯在门外把烟抽完再进屋。谁知道烟才刚点燃,铁门就从里头“哐当”一声被拉开了。
“操,两个月押金啊,我摆多久地摊才能赚回来!”
拎着蛇皮袋的男人骂骂咧咧,正要把鼻涕往楼道里满墙的小广告上抹。他抬眼撞上比脸色阴沉的霍添,心头一紧,赶忙把脏东西蹭回裤子上。
另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室友冲霍添笑了笑,绕开人下楼,声音渐远:“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这屋都死过人了,你还敢住?”
门敞开着,屋里比外头还热闹。
客厅里杵着一群打扮得人五人六的“领导”,正围着房东的儿子七嘴八舌。
也不知道是学业压力太大,还是营养没跟上,男孩看着瘦得出奇。
湿透的校服挂在他单薄的肩上,软塌得像条没拧干的毛巾——霍添甚至怀疑,自己用一只手就能把人给轻松拎起来。
这小孩平时非必要几乎不出门,就算见了人也不乐意吱声。也不知道是性格内向,还是压根没把别人放眼里。
跟这种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初中生聊天,还没有对牛弹琴有意思。
“你叫江……江澎是吧?”
站在人群后方的地中海,显然是这堆人能拍板的那个。见前面几个唱红脸白脸的都没讨到好,他这才出马。
地中海的语气和蔼得有点刻意:“小江啊,节哀顺变。你妈在厂里人缘一向很好,听说她出了意外,大家都很难过。”
他从下属手里接过公文包,掏出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小江,你看,这是厂里整理的情况说明,写得很清楚——江采虹是在下班以后出厂门了才晕倒的。虽然同事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但……对此,我们也很遗憾。”
见地中海递了个眼色,旁边戴细框眼镜的文职再一次打开怀里鼓鼓囊囊的牛皮袋,给江澎展示那一叠红钞票:“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大好,生意不好做,但考虑到你们孤儿寡母的,确实不容易,我们领导特地找厂长申请了这笔计划外的慰问金——这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心意。”
江澎扣在膝上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不愿吭声。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明显让地中海的脸色差了几分。
他强忍着没发作,把牛皮袋压在文件上,又往江澎那边推了推,这回语气里多了些催促:“小江,医院初步判断,江采虹是因为突发心梗导致的猝死,大概率在之前就得过基础心脏病。虽说说啊,这次是个人原因导致的意外,但厂里也不会坐视不管。”
“别任性了,你妈现在还停在太平间呢,你不打算让她入土为安吗?这样,你在知情书上签好字以后,我再去给公司申请看看,能不能按照江采虹的工龄,再给你申请一笔抚恤金——”
“我妈没有基础病。”
江澎抬起头,打断了地中海的明劝暗挟。
“她每年的体检报告我都留着,血压、心电图的指标都很正常。”
角落里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地中海站直了身子,狠狠往后甩了一记眼刀,转回头后又挤出假笑。
“小江,很多问题不是一百多块的体检能查出来的。车间同事都能作证,你妈经常在车间抱怨胸闷头晕的,这可都是基础病的特征呀!”
“这是你们的工作环境的问题,而且加班也太多了。”
江澎还没变声,音量不高,却字字带着恨意:“我妈每周都会把排班表和签到表拍下来,让我帮她核对工时。上个月只休了一天不说,这周更是全排的三班倒。白班接夜班,我妈连续上了二十多个小时啊,才会出意外!”
他猛地站起,仰头直视地中海,竟把人逼得连退两步:“现在你还敢把理由推到我妈身上,你还是人吗?”
“你才几岁?敢这么和大人说话!”
被还没自己儿子大的江澎当面顶撞,地中海的面子明显挂不住。他脸一沉,抬手止住霍添的话头:“厂里的排班都是按国家规定来的,该补休补休、该调休调休。这周部门可没给她开过加班单,凡事都得讲证据!”
“可她是因公殉职——”
“切!”小眼镜狗仗人势地围过来,给领导当应声虫:“江采虹就是个焊电子元件的,你少给她脸上贴金了。我信不信我们告你诽谤——”
“哎,小郭,你别吓唬人家小孩。”
地中海看似大度地摆摆手,收起文件和信封,以退为进:“既然家属签不愿意字,那我们就按厂里的规章来走流程吧。明天上班,你去通知人力按照旷工三天自离的规章制度,给江采虹办离职手续。”
听了十来分钟的墙角,霍添终于抽完了今天的最后一支烟。
他踩灭烟头,顶着众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地拎着手里双泡得发胀的运动鞋往房间走。
穿过客厅时,隔着一圈人墙,他冷不丁和被孤立在客厅中央的江澎撞上了视线。
那里头有不甘、有悲痛。
但从更深处漫出来的,却是一片霍添再熟悉不过的惘然。
“头一回见有人把‘私了’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霍添难得发次善心,他嗤笑出声,慢悠悠补上一刀:“怎么不走工亡流程?是赔偿金太高了吗?”
话落,他顺手把门带上。
至于客厅里随之炸开的新一轮骚动——
关他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