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雨》夕禾ooO

1、楔子

　　轰隆一声闷响，雷鸣裹着刺眼的闪电，生生劈开了乌沉的天际。

　　比雾气稍重的细雨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轻轻点着霍添的脸颊、眼皮，挠得他又痒又凉。

　　霍添脑子钝得跟泡过水似的，他连爬起来关窗的力气都攒不住，只迷迷糊糊地朝另一侧翻身。

　　哐啷——

　　大概是他劲儿使得太猛，锁在床头的手腕被猛地一扯，险些当场脱臼。

　　从腕骨窜起的剧痛顺着小臂直袭头顶，疼得他整个人从床板上猛地弹起，然后又被重重地拉了回来。

　　“呃！”

　　短促的叫疼声还没落下，霍添先被腕骨处袭来的锐痛拽回了人间。

　　他咬紧牙关，倒抽着气，不知第几次强迫自己接受仍被铐在床上的事实。

　　前两天，江澎好歹只铐住了手；不知道这畜生今天发哪门子疯，连自己的脚都一并捆死了，叫霍添连曲腿这种简单动作都做不成。

　　霍添平日恣肆惯了，哪里想过自己竟会有一天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下场。

　　“江澎……”

　　霍添知道家里没人，却还是气得眼前发黑，边咳边骂：“江澎！我操你大爷！”

　　可惜他骂得再响，声音也落不到罪魁祸首的耳朵里。

　　霍添费了半天劲，也只够勉强抬起脖子，堪堪朝床尾瞥上一眼。

　　缠在他脚踝上的，是黏度不高的工业静电胶布。

　　但至少……比昨晚用来折腾他的麻绳强些，霍添苦中作乐地想。

　　他勾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可也不知道江澎在临走前到底绕了多少圈，霍添的关节被扯得咔咔作响，胶布却依旧纹丝不动，将他的脚踝一左一右死死钉在床尾的木柱上。

　　霍添被迫呈大字形摊着，盯着天花板发怔。他强行忽略身后那根因方才用力过猛、反倒捅得越深的腌臢东西，

　　窗外的雨愈落愈急。

　　一滴豆大的雨珠斜着飞进来，蘸湿干裂的下唇，霍添下意识把那点凉意舔进嘴里，反而觉得喉咙更紧，口舌更是燥得发疼。

　　可在江澎回家之前，霍添别指望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饭。

　　不仅如此，就连解手、睡觉这种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得看这孙子的脸色。

　　昨晚，江澎难得在霍添身上讨着好了，甚至还破天荒地赏了他一根烟。

　　“这是最后一根。”

　　尽管当时嘴上这么承诺着，江澎的动作却从未停过。

　　他攥住霍添的发尾往后拽，强迫对方脖颈后仰。尼古丁还没落到肺里，便顺着外物刺入的节奏，向上逸散开来。

　　“此后，你抽的每一根，我都会以这种方式帮你记着。”

　　可烟瘾哪有那么容易戒。

　　好渴、好饿，肚子疼得厉害，血管里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霍添双手被拷着，连试图靠啃指甲来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只能咬着舌尖，把那股已与下三滥之事纠缠在一起的烟瘾，死死压回肺里。

　　如果真像江澎说的那样，认命就能换来自由，那要不要干脆……

　　霍添打了个寒颤，倏地清醒过来。

　　或许是被折磨得太久，他的思绪竟也被江澎这疯子带上了歪路。

　　如今的境况，本就是拜江澎所赐，他恨还来不及！

　　霍添从没想过，江澎对自己的怨恨竟深到这般地步，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来折辱他。

　　两天两夜下来，霍添全身上下没留一块好皮，连吃饭、睡觉都找不到能合眼的空当。

　　只是似乎又不只有恨。

　　尽管江澎的所作所为全然不顾霍添的意愿，却偏偏像是格外享受看自己在本能反应前失守的样子。

　　就算霍添先天不足、就算他再拒不配合，也终究逃不过一次次被折腾到脱力的下场。

　　这几天，霍添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对方却只当耳边风。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这几年江澎的身高突飞猛涨，力气更是大得惊人。在被刻意控制进食次数与活动范围的前提下，霍添根本无力回击。

　　霍添怀疑，自己的抗拒甚至成了江澎的兴奋剂。

　　他越是抵触，江澎反而越是亢奋。

　　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会被这么不论昼夜、不分场合地反复羞辱，霍添就算是死，也不愿意与这畜生扯上干系。

　　回想起这几天非人的经历，霍添只觉喉咙发苦，忍不住偏过头，连声干呕。

　　还是得逃。

　　他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已经疯了大半的江澎身上，指望对方哪天忽然洗心革面。

　　尽管有失败的前车之鉴作警醒，可逃跑的念头一旦落定，霍添便不会再瞻前顾后。

　　腿上的胶布缠得再厚，也总比金属手铐好对付。

　　霍添强忍着分筋错骨般的锐痛，把脚掌勾到极致，硬拧着大腿，将胶带死死压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磨。

　　胶皮黏着肉，像软刀子似的，一寸一寸刮过他的皮，疼得霍添额角青筋暴起。

　　也不知磨了多久，胶布与皮肉之间才终于被拽出一点可供活动的空隙。

　　趁着胶布边沿松动，他蓄力猛蹬几十下，终于把双脚从胶布里挣脱出来。

　　霍添看也不看腿上被磨出的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泡，只自顾自地以手肘为支点撑起上半身，靠着床头慢慢坐起。

　　他转头望向那副被江澎改造过的手铐。

　　首次强迫霍添的那天晚上，江澎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不管不顾，手段狠戾到近乎虐待。

　　直到把人折腾得眼仁上翻，生生昏了过去，他那点迟来的理智才终于回炉，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霍添手腕上被手铐边缘的金属锯齿扯开的几道血口子。

　　当天晚上，江澎便买了纱布回来，细心地给手铐缝了件“外套”。

　　但对于霍添反复追问的什么时候才愿意放自己走的话题，江澎却始终保持缄口不言。

　　手铐上这层看似贴心的保护，如今其竟阴差阳错地承担起了缓冲垫的角色，好歹不至于让霍添在生拉硬拽时，轻易皮开肉绽。

　　做好心理准备后，霍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闷着头，反手攥紧床头柱，随即借着全身重量猛地往下坠。

　　肩关节被生生扯出骨头错位的闷响，霍添疼得脸色煞白，断断续续地喘气不已。

　　好在房东给出租屋的配的床本就质量差劲，在他不要命的拉拽下，床头柱与床架之间，终于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细缝。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一回，整根床头柱终于被霍添硬生生拽断。

　　可让霍添没想到的是，另一侧的床头柱却结实得过分。

　　既然故技重施行不通，他只得把指甲抠进螺丝卡扣里，抖着手一点点往外拧。

　　四圈、五圈、六圈。

　　在拇指的指甲盖几乎要被生生掀起之前，“叮”的一声，床头柱总算脱了槽，沉重地从手铐圈里滚落到地上。

　　重获自由的瞬间，霍添甚至顾不上腕上还挂着的铁环，先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伸手往后，将东西一把扯了出来，狠狠甩开。

　　那物件落地发出闷响，被摔到地上时，竟还不肯作罢似的弹了好几下。

　　这场景实在猎奇，被江澎变着花样折磨的惊悚感猛地倒灌进胃里，灼得人眼前发黑。

　　霍添用力抹了把脸，压下已经顶到嗓子眼的铁锈味——不能再吐，他现在没力气、也没时间了。

　　已经足足有三天没下过地的霍添，实在提不起力气行走。还没站稳，膝盖先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了下去。

　　走两步、跪一步。

　　他的步子迈得越大，深入骨髓的虚软就反噬得越严重。

　　霍添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滴，那质感简直恶心得令人发怵。

　　“……”

　　霍添狼狈地抓起床单，嫌恶地胡乱擦了几下，硬是没敢往下看。

　　他扶着墙，一瘸一拐挪到衣柜前，随便抓了件衣服胡乱套上。

　　渴比饿更令人抓狂，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的霍添来不及找杯子，蹲在饮水机底下张着嘴咕咚咕咚狂饮了两三分钟，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刺麻才稍稍退下去，他也终于有了几分活过来的实感。

　　“咚咚、咚咚咚。”

　　这声响把霍添吓了一跳，他满以为有人敲门，却因为回头得太迅速，险些被水呛着。

　　他一边咳嗽，一边循着声源处转头，恰巧与趴在兔笼边缘蹦跶的八角对上视线。

　　八角喜静，哪怕笼门开着，它也不乐意溜达，大部分时间只缩在食物充足、垫料柔软的兔窝里嚼草饼。

　　但霍添好歹养过它几年，八角再懒，见了自己的救兔恩人，总会表现得殷勤几分。

　　“吓老子一跳……”

　　霍添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可一想到上次和八角打照面时，自己正被江澎按在餐桌上凿得不成人样，心里便有些别扭。

　　他实在没空理会把三瓣嘴埋进笼子缝隙里、努力朝自己方向伸嘴的八角，抱着一线侥幸去拧客厅的门锁。果不其然，大门早已经被江澎从外头反锁。

　　搬进来前，江澎就以安全为由，把原来的破门换成了这扇带密码锁的防盗门——这门还是当时霍添跟着一起去家具城挑的。

　　要不是手腕还疼着，霍添真恨不得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旧密码显然早被换过。

　　他先后试了自己的生日、江澎的生日，甚至连自己不告而别的日期也输了一遍。

　　但在反复响起的，却依旧是那串标致着“密码错误”的电子音。

　　霍添清楚的记得，密码连续输错三次以上，就会触发远程报警。为了不打草惊蛇，哪怕再不甘心，他也只能暂时作罢，另寻出路。

　　颓丧密密麻麻地包围上来。霍添茫然地回头张望，徒劳地注视着墙上的时钟数字，看它从19:34跳到19:35。

　　距离江澎回家，还剩不到半小时。

　　怎么办？

　　自己还能往哪儿逃？

　　老城区的居民楼在建立之初，治安并不像如今这么好，遭过偷的房东索性给阳台、卧室的窗户全焊上了防盗网。

　　贼确实是防住了，可如此一来，屋里的人也休想通过它逃生。

　　霍添在房间里转悠了半天，最终只能站定在唯一一扇没装护栏的厨房窗前。

　　这套房子在三楼，每层高两米多。再加上大堂挑高的五六米，霍添预估自己所在的位置，距离地面的垂直距离约莫又十二三米。

　　只要不是头先着地，这高度就不至于要命。但受伤的概率也不小。

　　那若顺着厨房窗户旁的那根下水管道滑下去呢？

　　虽然同样危险重重，但总比闭着眼睛往下跳要安全得多。

　　时间紧急，打定主意后霍添不敢再犹豫。他拖着一身伤，迅速爬上灶台。

　　厨房的窗户又窄又小，被笨重的橱柜死死卡着，玻璃也只能勉强推开大半。

　　这点窗缝，对于一米八的霍添来说实在局促。可他还是咬紧牙关，硬生生从这间水泥笼子里一点一点挤了出去。

　　天黑得实在太快了，小区公区的路灯又暗，叫人几乎看不清落脚点。

　　霍添把双脚悬在空中来回试探，直到踩上放空调外机的水泥隔板，才终于敢把重心一点点往下放。

　　太高了——他不敢往下看，用尽全力驱逐不合时宜冒出来的、不管不顾往下跳的荒诞念头。

　　他死死扣住窗沿稳住身体，这才继续沿着平台边缘，战战兢兢地朝管道方向挪去。

　　只要这一小段路不出岔子，他就能顺利够到不远处的下水管道，靠它逃出生天。

　　隔板的面积被外机占了大半，能落脚的区域实在窄得可怜。哪怕脚尖已经抵着外立面，也只能将将搁下霍添的半只脚掌。

　　他屏着呼吸挪到转角，正要再探出一步，天边却骤然劈下一道刺眼的白光。

　　轰隆！

　　突如其来的雷声像一记重锤，狠狠掼在霍添的耳膜上。他脚下落空，甚至来不及发出求救，便被重力拽着直直往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霍添凭着求生的本能向右猛扑，双臂死死箍住与他相隔不过半米的下水管。

　　刺啦——

　　手铐在管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作为缓冲的水管金属卡箍，一截截地剐过他的肋侧。虽然剧痛无比，但好歹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冲击。

　　可即便如此，在落地的瞬间，霍添的膝盖还是结结实实磕在积满雨水的水泥地上，疼得他一时直不起腰。

　　现在还不是趴下的时候。

　　霍添艰难地直起身，抬手抹去顺着眉骨往眼里灌的雨水，踉踉跄跄地奔向小区门口的那团光源。

　　雨后地面满是积水，他逃得太急，拐弯时一个没留神，结结实实撞上了前方撑伞的行人。

　　“抱歉……”

　　虽然自己鲁莽在先，可眼下情况特殊，霍添只能匆匆点头致歉，捂着肋侧就要绕开。

　　可“受害者”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对方没开口，只精准地扣住了霍添的胳膊——更准确的说，是拽住了还挂在他手腕上的手铐。

　　原本竖直撑着的雨伞朝霍添这边偏了偏，淅淅沥沥的雨声顿时被隔在伞面之外。

　　今日气温并不低，风也早已停了，可霍添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有车驶过，车灯逆着雨幕扫来，将伞下那人的身形勾勒得分外清晰。

　　宽肩、窄腰，站姿虽然从容，却莫名透出一股叫人背后发寒的压迫感。

　　逆光之下，对方的表情模糊晦暗，但霍添就是能真切感觉到那两束直直扎过来的、恨不得把自己劈开的锐利视线。

　　“你这是……”

　　那人若无其事地把手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种听不出确切的情绪，像是在寻常问话：“你这是准备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