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吞金鱼 当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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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胥十一做了一个怪梦。
他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但始终无法醒来。
胥十一被迫蜷缩在一个方正透明的玻璃围栏中，身下是冰冷刺骨的水，水面缓缓上涨，一点点浸透衣衫，湿透的布料贴着身体带走体温，躯体变得麻木，呼吸微不可闻。
抬头望，头顶是刺眼的白光，光晕迷幻了他的眼。水位不断上升，渐渐没过口鼻，窒息感席卷而来，脑袋因为缺氧变得沉重，胥十一拼命仰头，一连串的气泡从他身边逃逸、上升、破裂，激起一圈圈涟漪。
恰在此刻，一抹金黄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尾小金鱼，腹部带着朱砂般的红色，轻柔的摆着尾鳍在水里游曳。
它的存在仿佛就为了告诉胥十一，就差一点点，你距离水面就差那么一点点。
梦里总是不讲道理。
胥十一被水流托起，却也像被无形的枷锁缚住了四肢。
他反复挣扎，伸长指尖拼尽全力攀上鱼缸的边缘。凭借一瞬的爆发力，他跃出水面张口呼吸，感受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喉咙和肺部。
可他依然在水里沉浮。
水流带着小小的鱼儿猛然灌入口腔。滑腻的触感划过喉咙，鱼尾瘙痒着内黏膜，一团冰凉顺着食道滑进胃袋。
他在梦里吞咽了一条金鱼。
胥十一醒了。
他的后背汗湿，起身坐在床头喘着粗气。
长夜漫漫，他望着黑暗难以入眠。
凌晨三点，正是思考人生的绝妙时机。
胥十一总觉得自己像一团草芥，轻飘飘地活着。
小时候被隔离在人群之外，至今没有学会怎么自然地笑，也没学会怎么和他人和睦相处。
身在末世，胥十一难免会有一个念头：也许未来的曙光，从来都不会照到自己身上。
他的寡淡，其实是长久以来在闷着发霉。
胥十一不敢轻易许诺，担心对不起那份热烈的期待；他害怕暴露真心，是为自己的空洞而不齿。
方知时的控诉和将落未落的眼泪还历历在目，基地的消遣太少，大脑已经开始擅自想他。
是时候离开了。
回想起伙伴们的催促：“实验步入了正规，十一你已经仁至义尽，差不多该回去了。”
有人跟着搭腔：“是啊，再不回去，领导以为咱们哥几个死半路上了。”
“或者以为我们叛逃了。”
“都快两个月了，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家里孩子肯定想我。”
“这破地方真没意思。”
大伙儿怨气很大，七嘴八舌地抱怨。
胥十一怎么回应来着？
他说：“我和相关负责人提了，他们已经同意，还告诉我明晚会有一场晚会，为了庆祝白云基地创立四十周年，要我们一定参加。”
“大家珍惜最后的时间，放松一下，回去把东西收拾好，后天出发回家。”
……
晚上七点五十，众人满怀期待，聚集在各层的公共食堂。
现场吵吵闹闹，气氛十分热烈。平日里珍贵的物资随意摆放，人们翻找出压箱底的“盛装”精心打扮。
天花板上悬挂着三台高清显示器，为了电力稳定，基地短暂关闭冗余电源，确保晚会实时转播。
胥十一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恰好位于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视野一般，所以没人争抢。
“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身旁的一位老人自顾自地说。
老者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比头还大的向日葵花盘，又从花盘里扣出一把葵花籽放在手心里，犹豫片刻后拨出几颗分给胥十一。
他摆了摆手示意胥十一不用客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最近的屏幕。
晚上八点，灯光暗下，晚会正式开始，白云基地的发言人走上演讲台。
发言人一身笔挺西装，一改末日前冗长乏味的讲话风格，节奏紧凑，平稳而有力的女声回荡在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五十三年前，丧尸浩劫席卷了全球，自此，生死离散、家园尽毁、文明倒退，漫长的黑暗笼罩了大地。”
“但我们没有倒下。从第一顶帐篷到如今容纳万人的庇护所，我们一砖一瓦共建了这座基地。”
“如今，丧尸的活动范围明显收缩，数量持续下降，我们的安全边界稳步向外拓展；基地人口有序回升、结构也趋于稳定，居民的平均寿命达到了末世以来的最高水平。”
“同志们，形势已然平稳。”
“我们的目光不应囿于这方寸之间。基地是我们的避风港，不是牢笼。为了活下去，我们曾选择坚守；为了活得更好，我们必须走向新生。”
“在此，我郑重宣布：即日起，正式开放基地！”
“我们的目标是重建家园！”
发言人抬起手，掌心朝前，像是在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闪亮的眼睛，最后说：
“希望大家放下顾虑，怀揣着勇气，去探索外面的世界，重建生活，重拾希望，奔赴属于我们的崭新未来！”
话毕，掌声雷动。
镜头扫过现场观众，方知时的哥哥和胥十一相熟的几位实验人员一闪而过。
看着舞台转播，胥十一嗑起瓜子，和老人闲聊：“想来能去到现场的，应该都是经过了筛选、对基地有突出贡献的人吧。”
“当然了，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参与了疫苗研发。那个穿着不合身西服的，是基地设计师，还有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趁着镜头转向现场观众，老人伸着手指头一个个介绍，看胥十一认不出来，他又自问自答：“这你都不知道？她是治愈系异能者，全球都没几个，白云基地就有一个。”
“厉害厉害，不过，既然晚会是为了鼓励大家走出去？为什么不直接选在室外举办？”
“为了保证现场秩序和转播效果吧，谁知道呢？”
老人唾了口瓜子皮，转过话题：“不是老头子我吹牛，其实啊，也邀请我去现场来着，不过让我给拒绝了。”
“哦，您为什么不去？”
其实他完并不真的关心，只是嘴上客气地搭腔，像个敬职敬业的捧哏。
明天就要离开了，胥十一有意无意地环视全场，想着，如果能见到“某人”最后一面，就体面地告个别。
与此同时，方知时姗姗来迟，两人骤然对视，一瞬间，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知时率先反应过来，别扭地错开视线，径直走向另一个方向。
有人伸手招呼方知时坐下，随后胳膊随意搭在方知时肩头，是胥十一没见过的面孔。
胥十一还没感受到情绪，就被打断，老人拍了拍胥十一的肩膀，唤回他的心神，“我这一大把年纪的，不上镜，就把机会让给我小孙子了。”
他手指着屏幕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说：“你看，他登台了。”
八点半，灯光温柔地晕开，台上响起清脆的童声。
十七八个小孩子统一穿着天蓝色的衬衣，每张脸蛋都洋溢着天真与憧憬，眼睛亮晶晶，在聚光灯下犹如闪烁的繁星，发丝轻扬，被音符震得微微发颤。
……
「别在哭泣了吧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终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别再心碎了吧我永远的爱人」
「让今夏的风吹过辽阔和星空」*
……
稚嫩的声线交织在一起，歌声清澈，不带一丝杂质。用最纯粹的演唱，唤起人们对未来美好的期盼。
“值了。”
“什么？”胥十一没听清，凑近了些。
“这辈子值了。”
老人眼里既有欣慰，又有释然，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力气：“他们不用再过我们那样的日子了。”
年轻的一代，将会有一个不必再战斗的未来。老人眼眶一热，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缓缓淌下，嘴唇翕动两下，仿佛肯定一段很远的时光。
*
众人还在感慨，可命运不等人，眨眼天堂地狱。
八点三十五，伴随一声凄厉惨叫，镜头里出现一张血盆大口。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丧尸入侵。
只见晚会现场一片混乱，尖叫声、桌椅推翻声、玻璃碎裂声、战斗声混杂一片。人们推搡着向出口涌去，却已有被咬伤的人倒地抽搐，随即僵硬地爬起，加入撕咬的行列。
刚刚还端庄优雅的发言人此刻瞳孔失焦，面色灰白，脖颈处的伤口触目惊心。不等安保人员阻止，她猛然扑向身边的人，疯狂撕咬对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到天花板，也喷溅到她的眼球上。
有人失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还是都变成了丧尸？！明明都接种了疫苗！难道……难道疫苗没用？！”
哭喊在混乱中被淹没，没有人知道答案。
直播信号剧烈波动，转播画面突然中断，与此同时，基地应急系统自动触发，红色警报刺目闪烁。
无人关注的角落，向日葵花盘砸落地上，饱满的葵花籽崩开，滚得满地都是，老人惊得踉跄后退，一脚踩到葵花籽上，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上，然后滑倒在地。
胥十一连忙去扶，可为时已晚，鲜血在红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片漆黑，混乱在蔓延，死亡比丧尸更早到来。
“警报！警报！全体人员立即疏散！”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吞金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