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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道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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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胤何等人物,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几乎在火焰撞上黄天周身的同一时刻,无数剑芒再次倾泻而出,顺着那被撕裂的缺口,如天河倒灌,直贯而入。
黄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灰袍破碎,胸前盾牌爆开一团刺目的光焰。
他踉跄倒退,周身魔气剧烈翻腾,诡异的领域更是明灭不定,几乎溃散。
然而,即便遭受如此重击,黄天依然在最后关头强行稳住身形,灰暗的魔气如触手般回缩护体,抵消了大部分冲击。
他染血的脸上布满狰狞,死死瞪了一眼阮如笙,而此刻阮如笙已因那一击脱力,被玄胤反手一道柔劲送回后方。
“好……好得很!”他嘶吼着,打了一个手势,身后几个没戴面具的魔修一拥而上,显然是要与玄胤打车轮战。
玄胤身影已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直护在阮豫安身边、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应声而动。
——温聿邢一步踏出,拦在那几个法力深厚、一看便与其他魔修不同的强者前方。青冥枝枝头一点寒芒,锁定的范围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囊括了进去。
战局就此接续。
阮豫安早接住阮如笙脱力的身体,和玄胤一起将他送回内峰。
玄胤检查过阮如笙的筋脉,断出他只是情绪不稳,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柔声问道:“怎么了,黄天把你气成这样?”
“……他刚才用的那招,是长信对我娘用过的。”
阮如笙闷闷道,把脑袋整个埋进他怀里。
阮豫安知道爹爹要单独安慰阿爹,很有眼力见地退后几步,加之心中始终牵念帝君,便在山外放了一颗传影珠。
安顿好疲惫睡去的阮如笙,玄胤为他掖好被角,转身踏出问道峰,金眸里沉淀着凝重的思虑。
他缓步走到廊下,望向天际——那里,属于温聿邢的凛冽法则与黄天信众在激烈碰撞、彼此侵蚀,空间扭曲而胶着。
再这样打下去,这上清山小小一方天地,未必能支撑得住。
更让玄胤心头微沉的是,黄天一众的法力仿佛源源不绝,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修士斗法,灵力终有穷尽时,再强的存在也要遵循天道循环、相生相克的基本法则,就连仙门禁术亦是如此。
可这么长时间下来,黄天的领域非但没有衰竭迹象,受了自己几剑后,反而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自我恢复、增强。
他施展的功法扭曲而霸道,似乎能强行转化、甚至吞噬周遭一切形式的能量为己用,几乎跳脱了五行生克的束缚。
就没有克他的法子么?
玄胤眉头紧锁,回想起之前查阅过的、关于元一老宗师所创仙门禁术的所有讯息,又联想到长信那浅薄修为却能施展类似功法的情形。
长信的层次太低,仅仅触及皮毛,远不足以暴露这种扭曲功法的真正核心与弱点。但……如果有一个修行更深、对这套功法了解更多的人呢?
阮豫安和玄胤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鬼面。
这位妖界细作,在阮如笙翻遍长信记忆时,便确认了其身份:龟妖悯悲,性情极为谨慎惜命,背面的龟甲能够产出黑雾,从神魂层级改变容貌,深得长信信任。
鬼面一开始是跟着黄天的,在黄天与长信开始接触后,因妖修身份,被黄天派到长信身边监视动向。
但他的龟族都在妖界,再加上长信笼络人有一套法子,因此,在黄天都不知道的时候,鬼面早就成了长信的人。
阮豫安向玄胤耳语几句,一个计划迅速成形。父子俩转身,身形化作两道几乎不可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问道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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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堂后山。
此处相当于仙盟的大牢,在护山大阵启动后,受罚较轻的弟子都放出去帮忙了,只有罪行十恶不赦的修士继续被关押在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一处偏僻的角落,悯悲在禁制束缚下化作了原形——一个体弱的老者——佝偻着腰,正慢吞吞地给幻化出的一畦低阶灵草浇水。
他动作迟缓,气息微弱,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任谁看来都是寿元将尽、只混日子等死了。
直到一道月白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悯悲浇水的动作丝毫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道:“是九尾妖君认的那个阿弟么?”
“小妖君大驾光临,老朽这破菜地,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在顺着阿爹那边的辈分来称呼自己。
可长信不是向来不喜阿爹么?悯悲忠于长信,为什么看起来并不仇视阿爹?
阮豫安心中飞速思索着,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你知晓的一些情报。”
悯悲语气谦卑:
“小妖君说笑了,老朽如今只是个阶下囚,能知道什么。”
阮豫安不与他绕弯,抬手在虚空中一抹,一道清晰的光幕浮现,其上正是黄天嘶吼的画面,声音通过法术还原,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灵草园中:
“……长信啊,长信……好一头,不知死活的恶龙后裔!……我要将你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画面中,黄天面目狰狞,戾气冲天,那话语中的恨意与杀机,做不得假。
悯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黄天此刻正在山门外,他刚刚杀了长信,现在又要杀我阿兄,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阮豫安仗着牢里消息不通,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
“长信的其他儿子,都已经被屠戮殆尽……要不要帮我阿兄,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悯悲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黄天就在山门之外,你可以自己去看。”
“……罢了。”
悯悲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位黄天上神……魔修,他的力量本源,确实非同寻常。”
一般的法修道法,都是从五行中推演而来,遵循大致等价的交换准则,从周围环境吞吐灵气,修成自己的灵力,之后再通过法术释放,改变外物。
但黄天的修炼,根基不是外界,而是发自本心,且他自有一套平衡准则,不必依照天道。
“怎么平衡?”
“这也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不一定对。”悯悲手中的水壶隐去,水柱变成一条细长冰锥,他拿着冰锥在地上比划,从最早的那个故事讲起:
“传闻中因兔妖弟子移情别恋,刺激了道祖黄天,便滋生出了心魔堕魔。但这只说对了一半。”
“其实,道祖黄天当年发现自己对兔妖执念深重,难以自拔,又见兔妖与另一妖修情投意合,妒恨交加之下,曾起过杀心,试图暗中除掉那个妖修。”
暗处的玄胤眉头微挑:是了,这才是类似道祖的风格,很有主观能动性。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却被兔妖撞了个正着。”悯悲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兔妖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了他。”
更看清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疯狂。
在那一刻,他自己那扭曲、丑陋、不堪入目的模样,被最爱的人亲眼目睹、彻底揭穿……
阮豫安光想一想就头皮发麻:“黄天肯定羞愤欲死。”
“对,他后来也是这么说的。”悯悲回忆道。
阮豫安忽然发现了什么:“这是黄天自己告诉你的?”
“这是他亲口告诉我们的。”悯悲说,“我们是他重新召集的第一批弟子,他传授我们道法,自然要讲这道法的缘起。”
正是极致的羞愤与难堪,混合着爱而不得的痛苦,才让心魔瞬间壮大到无法压制,最终导致神魂撕裂。
所以,黄天的平衡之道,其实是化羞愧为怨愤,利用心魔的力量来填补、替代他因神魂撕裂而缺失的那部分。
阮豫安顺着这条线索推断:
“他在不断强化心魔,证明那些扭曲的念头——比如情爱虚伪、比如妖族善变——是合理的……”
阮豫安忽然想通了,难怪他这套功法能轻而易举骗过天道:黄天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真的自成天地,画地为王,天道被他这套所谓平衡的歪理阻隔在外,根本管不到他。
“如此说来,要破他道法也很简单,就是攻心嘛。”
微弱的灵光落在小狐专注的侧脸上,给他精致如画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樱唇微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张小脸都沉浸在思索中,那份清媚里便透出一种罕见的沉静。
悯悲看他这副模样,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但也没有打扰,听他继续说道:
“多谢前辈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悯悲摆摆手,慢吞吞地继续浇草,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阮豫安转过身,快步走出戒律堂后山,玄胤在他旁边现身,问道:“你要找梅雪过来?”
“不,我要自己化身成元一。”
元一与黄天同源而出,却走上了“正途”,修为不如他,智谋不如他,却得到了梅雪。
还有什么,比被另一个成功的自己亲自戳穿他扭曲堕落的本相,更能引发那种极致的羞愤与难堪?
阮豫安正面强攻或许不行,但论折磨起人心来,他可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