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哭了 ...
-
阮如笙瞪着面前这个毛蓬蓬、软乎乎,一双黑眼睛雾气蒙蒙、似乎还有些熟悉的小糯米团子,按捺住没作声。
毛团子唧唧乱叫:“阿爹!阿爹这是哪里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神识都快灭了,我再也不仗着仙体为所欲为了……”
小狐狸嘟嘟囔囔一大堆,末了才像是发现不对劲似的,委委屈屈抬头看他,问:
“阿爹,我都被吓到了,你怎么还不抱我?”
阮如笙:“……”
阮如笙:“你叫谁阿爹呢?”
“叫你呀!”小狐狸理直气壮地往前一扑,两只小爪拱开他的手指,扒拉住他衣摆,仰着脑袋控诉:“阿爹你怎么了,是生我气了吗?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是术法出错,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
阮如笙眯起眼睛,这小崽子在他必经之路上突然冒出来,缠着他装疯卖傻,放在平常,不管有什么企图,他都会一把火将这崽子骨灰扬了。
他此刻没有动手,原因有二,其一是此狐天生仙体,杀起来不容易;其二,便是这小崽……这小崽他看着看着,竟觉出几分亲切,一声声“阿爹”仿佛叫进了他心坎里。
可阮如笙又清楚地知道,他身体有异,此生都不可能令女子怀孕,要生崽只有一个路子,而那条路,他就是死也不会走。
所以,他不可能是这小崽的阿爹。
这个想法一出,他居然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怅然之意,重整了心神,冷硬开口。
“我不是你阿爹。”
闻言,阮豫安睁大了两只眼睛。
眼前人一袭红衣,鸦羽般的长发系成一束,随意披散在肩后,鼻梁秀直,右眼下一小滴泪痣勾魂摄魄,容貌艳丽到近乎妖异。
除了阿爹,天底下再没第二个人能长成这样。
但阿爹绝不会用这样陌生的语气,说这样冷酷的话,也不会任他扒拉了这么久也不抱他。
方才阮豫安没仔细看,现在心中存了疑惑,再仔细打量眼前人,发现虽然五官身形是阿爹无疑,可周身气势却没了记忆中那般沉稳从容,修为也才到化神。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终于意识到问题的阮豫安打了个哆嗦,想起那株青金珊瑚的特性,脑中浮现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请问这位道友……”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是叫阮如笙没错吧?”
“你知道我?”
阮豫安不答反问:“那么,敢问今年是哪一年?”
“天历三万七千九百一十二年,怎么?”
二十年前。
他穿越到了二十年前!
一个妖魔霍乱天下,人妖势不两立,仙人极少下界,他一只仙力受损的仙狐,凡人见了会拿他剥皮充草,妖魔见了会拿他炼丹增长修为的时代!
阮豫安用双爪捂住脑袋,还没绝望多久,便察觉到旁边的阮如笙越来越不耐烦,这时才想起来,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更需要他来解决。
——阿爹现在,还不信自己是他的崽。而对于他人幼崽,阿爹是没有什么怜爱之心的。
阿爹飞升之前的经历,似乎十分少儿不宜,因此爹爹他们没有跟他透露过多少。但从旁人口中,他也知道,阿爹在妖界时手腕极为狠辣,杀个把拦路幼崽不在话下。
“妖君等等,我真是你的崽!”眼见他就要召出灵火,阮豫安急中生智,想起阿爹曾教过的一个术法:“我能证明,只要你给我一点指尖血!”
这是狐族特有的认亲秘法,以血脉之力确认亲缘关系,能分辨出三代以内的血亲。
不等阮如笙反对,他抢先往后一跳,变回人形,咬破手指,迅速在空中画出一圈繁复的符文,很快便有白色灵光闪过,法阵成型了。
阮如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人形眉眼姝媚精致,肌肤胜雪,唇色如樱,轮廓与自己颇为相似,只是一双杏眼更显圆润可爱,更偏娇美动人些,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三分。
再看他画符文的动作虽生涩,但灵力流畅,且气息确是自己一脉,三分信便成了五分。
因此他划破指尖,看到自己的血滴与对方合成一体,在阵法中形成鲜红的血纹,明明白白地昭示了直系血亲关系时,心里丝毫也不意外。
“你居然真是我的崽。”他揉了揉眉心,以一种全新的态度审视起面前这个精雕玉琢,但看起来就十分娇气,举止冒失,在妖界活不下三天的小公子。
他自诩精明一世,生出来的崽子,怎么会是这种天真烂漫、一派犯蠢的模样?
“现在信了吧?”阮豫安没察觉出阿爹淡淡的嫌弃,喜滋滋地吮着指尖,“我叫阮豫安,阿爹你之前都叫我圆圆的,但我现在大了,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我来自二十年后,爹爹是玄胤道尊,在上界威望极高、说一不二,阿爹你和他认识吗?”
阮如笙心里一震,勉强维持住淡定,面无表情说:“不认识。”
还有两年他就出生了,两个爹居然还不认识?阮豫安有些狐疑,但并不担心:“那你们很快就认识了,爹爹很爱我们,而且很有本事,说不定会知道怎么送我回去……”
小崽子话密,但说的都是家长里短,显然对此时的天下大势完全不了解。
自从听到小崽他爹是那位道尊,阮如笙就认定他在胡扯,剩下的内容完全没耐心听。
本想闭起耳识,但无奈小家伙的声线太悦耳,且一张漂亮脸蛋上笑容洋溢,灿烂得耀眼,阮如笙不由沉浸其中,由着他黏糊糊贴上来。
阮豫安说得口渴,问他要水,喝了几大口之后,才看着前路问起:“阿爹你要去哪里呀?”
“去上清山。”
这个地方听着有点熟悉,好像是爹爹飞升前所在的宗门,阮豫安愈加兴奋:“阿爹去那干什么呀?”
“去皈依仙门,做好人呀。”
阮如笙模仿着他的语调,轻轻柔柔地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阮豫安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阮如笙见状一笑:“怎么,你不信阿爹?”
“不、不,我信。”看他红唇轻扬,分外妖娆而危险,阮豫安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回忆起了某件事。
——他想起来阿爹要去上清山干什么了。
阿爹此程,不是去皈依的,而是去……当细作的。
-
两年前天山宴会,阮豫安不小心喝了两口仙酿,变成原形窝在花园里打盹,正好听见几位妖修在附近说小话。
这群妖修被一个猎人追着挖丹,吓得瑟瑟发抖,想找大能庇护,有的就把主意打到了同为妖修的阮如笙身上。
一只兔妖懊恼不已:“怎么不见九尾妖君?那线人明明说过,这场宴会他会参加的!亏我还给了他两百灵果!”
“我早说过,这法子行不通。妖君现在可是玄胤道尊的道侣,哪是轻易能见到的?”她身后的红毛狐狸低声斥道:
“而且就算见到了又如何?咱们跟妖王那点关系,能不能拿出手先不说,你们确定阮妖君对妖王还有余情?”
另一只百灵鸟语带不甘地反驳:“他毕竟是妖王血脉……”
“说你蠢你还真蠢!他说是血脉高贵,但当初在妖王座下过得有多好么?
九死一生的细作任务,少主他们几个都不肯去,只有派给阮妖君,妖王还不信他,给他强塞了凝血丸!要不是玄胤道尊被他迷了心,替他受毒,他就是死路一条!”
红毛狐狸狠狠拍了下鸟妖的后脑门,这群妖修又商量了一番,觉得找阮如笙还不如骗几个剑修作保,遂从花园后门遁走。
回家之后,阮豫安把这些话学给阿爹,阮如笙当即嘲讽道:
“自从我攀上你爹爹,世人便觉得剑修都是这个模样,对长毛的妖修无法抵抗,勾勾爪子就能骗到。呵呵,且让他们试试去。”
“就是,以为谁都能像阿爹和我一般漂亮可爱呢!”阮豫安连声附和。
那时阮如笙对细作任务表现得云淡风轻,阮豫安的注意力被转开,便没顾得上再追问细作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他却冒了一头冷汗。
根据那些妖修所说,阿爹的任务十分危险,好几次差点被仙门发觉。
阿爹为妖王鞠躬尽瘁、兢兢业业搞破坏,却被妖族内部背刺,险些魂飞魄散。好不容易转投了仙门,又遭妖王密令追杀,最后背靠道尊才活了下来。
不行,阮豫安想道,既然他来了这个时代,就不能让阿爹重蹈覆辙,过得那么危险。
他要劝阿爹早日弃暗投明,投入爹爹的怀抱,无痛飞升!
“阿爹——”
才消停不到两刻钟,怎么又开始叫唤了。阮如笙侧眼看他:“什么事?”
“阿爹,一直走路多累呀,我乾坤袋里有飞舟,要不要用?”
阮如笙:“此处离上清山不过二十里路,为了显示诚心入门,都须步行。”
“那、那我走不动了,你抱着我嘛。”阮豫安决心要跟他拉近距离,变成小狐狸往他怀里滚去。
阮如笙:“……”这小狐狸走了不到二里路就累了,如此娇气,究竟是怎么养的?
真的是他养出来的崽吗?!
他叹了口气,只能把小狐拢进袖子里,继续往上清山脚下走去。
阮豫安被他捧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从他胸前钻出来又叫:“阿爹阿爹……”
“对了。”阮如笙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严肃道:“等上了山,你可不能再叫我阿爹,须得叫我阿兄,知道了吗。”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改个口而已。”笑话,一个带着小拖油瓶的狐族,再貌美能勾搭几个仙门中人?他还想多吞几个剑修的精元呢。
“阿爹是嫌弃我吗?”
小狐狸耳朵倏地耷拉下来,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在他手心里缩成活脱脱一个可怜巴巴又委屈兮兮的毛团。
阮如笙懵了:“谁嫌弃你,胡说什么——哎哎,你怎么这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