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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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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胤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灵力反馈之中,除了狐族特有的灵动妖力与异常精纯的火灵根外,还缠绕着一丝极为隐晦、却绝难错辨的阴戾之气。
那是修炼过某些邪门功法的痕迹。
他身为凡人王照川时,观阮如笙的为狐处事,便知他不是正道狐士。然而那段时日里,阮如笙却也没有主动谋害过他人,不能断定是邪修。
如今水落石出,此狐不仅年纪轻轻做了父亲,还是个进仙盟而不知有何图谋的邪修……着实叫人五味杂陈。
卿本佳狐,奈何英年早父,更奈何做了小贼!
他并未立刻言语,收回手,只是看着阮如笙的目光深了些许。
阮如笙被他骤然复杂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怎、怎么了,我的身体没事吧?”
他已经把隐机符贴在心口了,应该不会被看出什么吧?
“没事。”玄胤说道,取出一卷古朴剑诀,摊开在他面前的案上:“你的妖丹不适合练习剑法,但你若执意修剑道,便观此书三息,述你所见。”
这个步骤是看他是否可修得剑心,阮如笙知道,乖乖低头看起了书。
他微微倾身,此刻正值黄昏,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和颈侧。
那一头长发滑下几缕,在光线下,发丝边缘泛起一种初生幼崽似的金色光泽,看起来异常软乎乎、毛茸茸,温暖柔和,与他一贯表现出来的秾丽妖异截然不同。
玄胤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缕金色的、细碎的青丝上,那细软的发丝随着阮如笙轻微的呼吸似有若无地颤动,仿佛无声的邀请,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抬手触碰一下的念头。
不能、不能、不能。
他告诉自己。
两人不仅有仙妖之别,更有正邪之分。阮如笙更是已经有儿子了,他应该控制住自己。
但是阮如笙现在看起来很乖……
不行!
他脑海中激烈交战,目光落在阮如笙头顶,凝着没动。
直到阮如笙很快看完剑诀,抬起了头,他才有所惊觉,目光飞速从他发顶掠过。
“怎么啦?”阮如笙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疑惑问道。
“无妨,有只蚊子。”他镇定自若。
阮如笙没当回事,开始讲自己领悟出的剑意:
“道尊,我观此剑,其势虽直,却出如魅影,惑人心神于无形,如加以我的灵火淬炼,虚实结合,岂不更能出奇制胜?剑光过处,烈焰随行,幻象迭起,对手未及反应便能……”
他越说越是眉飞色舞,一个出剑起手式而已,却被他看出了八百多种攻势,兴致勃勃地描绘出一幅花里胡哨、却与剑道本源背道而驰的图景。
玄胤静默地听着,待他话音稍顿,才无奈开口:“小友,这里没有什么攻势,更没有什么对手,你要知道——这仅仅是一次出剑。”
如果是适合修剑之人,看完此书三息,只会说这一句:这是一次出剑。
而阮如笙整整说了一盏茶的时间。
“剑道,在于纯粹,在于凝一。心无杂念,意守中正,方能人剑合一,斩断虚妄。”玄胤再次耐心劝道,“你的根骨、心性,皆不契合剑道,强求无益。”
阮如笙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失落,却在下一刻忽然抬眼,不闪不避,与玄胤似乎能洞穿狐心的视线直直对上。
“……其实,我自知不是练剑的料。”他靠近玄胤说道,吐气如兰,红衣曳地,展露出一个柔顺诱人的姿势:
“我说想学剑,说什么除了道尊,便不再拜师——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只是仰慕道尊剑道风采,想找个由头,与您像眼下这般……单独相处一二,说一会儿话而已。”
这话直白得近乎冒犯,配上他那副艳丽无匹的面容,又叫人生不起厌恶之心。
玄胤知道他的目的没那么简单,因而金色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没有阻止阮如笙靠近,也没有进一步拉近距离,只在嘴边噙着一抹笑,任他表演深情告白。
阮如笙背完台词,就等着他的反应,没想到他这样毫无反应,两人僵持片刻,就在阮如笙以为计划失败、想要转身逃走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了句:
“只求一个单独相处,何必这般大动干戈?你我又不是没有单独相处过。”
阮如笙一顿。
“怎么,记不起来了?”玄胤感到有点好笑,“你还可以叫我王照川。”
阮如笙阵脚大乱,罕见地说话有些磕绊:“你、你、你怎么还记得?凡是下界历劫魂归,前尘往事不是都会消散的吗?”
“我这次历劫有所不同。”玄胤并没有多说,把话题又转了回来,“所以你是以为我忘了,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阮如笙看着他坦然温和一如往昔的眼睛,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他还是王照川的日子。
或许是私下相处的缘故,比起现在游刃有余的道尊,王照川显得有些呆气。
一次两人去山谷中采药,溪水潺潺,有大鱼小鱼不断跃起,王照川似乎被此景吸引,药也不采了,立在溪边,盯着水里的锦鲤就开始出神。
王照川凡人之躯,一双眼睛却有金色作底,侧脸线条干净俊朗,神情专注时有股特别的吸引力。
阮如笙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那时他已经猜到王照川是仙人历劫,恶劣地想,他道心这样纯粹,气度高华,不知前世是何等身份?定然是了不得的仙神吧?吃了必定大补。
若是真的吃了,不知能抵得上他苦修多少年……
他正兀自想着这些念头,就见潭边的王照川忽然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你说这鱼捉回去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
“这鱼这么漂亮,你就在想这个?”还以为他在对这些鱼展现什么悲悯的神性,什么对生命的感叹,没想到他在想晚饭吃什么,阮如笙不由无语。
“那我应该想什么?”王照川笑道,“你昨日说了想吃肉,眼下又吃不成鸡,我自然只能想到鱼了。”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浅金色,诚挚而专一,直直望进阮如笙心里,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自那之后,他一天天地掰着爪子数王照川大限之日,却再也没有动过害他的念头。
“如笙?”玄胤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好笑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阮如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在想,王照川对他,真的很好。
是不是换成随便哪一只狐狸,他都能对他那么好?
“我在想,那时我有诸多麻烦道尊之处,多谢道尊包容照顾我。”他最终说。
“无妨。那时你受伤了,我是医者,本就该照拂你的。”
……他就知道。
阮如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再没心思再装下去了,借口要回去照顾阿弟,匆匆告辞。
没有想到,玄胤也跟着他一同起身:“你阿弟,就是今日跟在太初帝君身边的那位?”
虽不知道他父子二狐为何以兄弟相称,但玄胤心里已大抵有了推测。
那只叫阮豫安的小白狐狸天生仙体,其父身份不会普通,纵观上界,除了自己,恐怕也只有太初帝君给得起他这副出身。
他看今日太初帝君对阮豫安多有照顾,简直称得上鞍前马后,并不是害怕暴露亲子关系的模样,想必自己去打探打探内情,也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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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尊大人要去一同拜访太初帝君,阮如笙自然拦不住,只好满脸痛苦地跟着去了。
温聿邢的住所在珍珠峰旁,但庭院阁楼宽阔许多,地上生着大片软如绵花的草叶,阮豫安在上边来回翻滚,玩得不亦乐乎。
玄胤来访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其乐融融的图景。
“玄胤道尊。”温聿邢见他踏剑而来,有些惊讶,但还是第一时间打开了结界,迎他进来。
玄胤对他行了一礼,“见过太初帝君。”
阮豫安早在两人见面时就噔噔噔跑了过来,此刻见玄胤对温聿邢行礼,温聿邢还十分自然地受了,心里大为震撼——
就算两人现在不是死对头,但爹爹不是一向看不惯温聿邢的杀伐之道吗!
爹爹不应该躲着帝君走吗,怎么还主动拜访来了?!
当然,最让他吃惊的还是:温聿邢的辈分居然比爹爹还大!
那为什么日后他与爹爹有矛盾,远去冥界斩杀鬼兽的人会是他?
难道他打不过爹爹,还是他也转了理念,自知理亏,所以去冥界赎罪?
玄胤把身后的阮如笙请出来,阮豫安又是一惊,但这次是惊喜:看吧,他就知道,自家人总会凑到一起的!
他一双大圆眼睛很忙碌地看来看去,看出此时玄胤与温聿邢不说多么热络,但彼此很是敬重,完全没有理念不合,都是为上界鞠躬尽瘁的守道者。
他不由对日后两人闹翻的源头更好奇了。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玄胤的视线从他小耳朵上划过,问温聿邢道:“帝君何时有了这么可爱的崽子,不知道侣是哪位狐族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