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蔷薇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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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喉咙发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他毫不怀疑，这个看起来苍白病弱的旅人，真的会下手。
皮埃尔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当……当然……可以……段先生……您……您请拿去看……”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内侧口袋掏出那本棕色的皮质笔记本，递了过去，生怕任何过大的动作会刺激到颈边的凶器。
段君觅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笔记本，随意地掂了掂，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皮埃尔充满恐惧的眼睛。他抵着对方脖子的剪刀依旧稳如磐石。
“很好。”段君觅似乎很满意，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在标本店换来的、封存在透明立方体中的蔷薇标本，他将标本在皮埃尔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
“皮埃尔先生，别紧张。我不是白拿东西的人。作为交换，这个漂亮的蔷薇标本，就送给你了。您看，这颜色多漂亮，和您很配。”
“算是纪念我们之间…愉快的合作。”
皮埃尔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光芒的标本，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这件“礼物”本能的忌惮。但他不敢拒绝，只能伸出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立方体。
“谢……谢谢段先生……”
段君觅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危险：“请您一定要随身带着啊，不然……”
“我会很伤心的……”
可他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任何会伤心。
“当……当然……”皮埃尔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强烈的恐惧。
段君觅这才缓缓收回了抵在皮埃尔脖子上的剪刀。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收起了普通的文具。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无可挑剔的、却毫无温度的浅笑，仿佛刚才持械威胁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段君觅将笔记本收好，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叮嘱老朋友，“那么剩下两天的路程，也麻烦皮埃尔先生您多多关照了。”
皮埃尔看着段君觅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一……一定！一定！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段君觅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语气轻松：“好了，奖励我拿到了。我们接下来去哪？继续参观吧，皮埃尔先生。”
皮埃尔惊魂未定地摸着脖子上并不存在的伤口，看着段君觅那张恢复疏离淡漠的侧脸，第一次对这个“旅人”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心思，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发颤：“好……好的，段先生，请……请跟我来……”
阳光依旧明媚，蔷薇依旧娇艳，但皮埃尔站在巨大的“蔷薇女神”雕塑下，却感觉如坠冰窟。
段君觅不再看他，转身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蔷薇花海，嘴角那抹假笑渐渐隐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
时近正午，阳光将蔷薇镇镀上一层过于明亮的金色，却驱不散那股甜腻入骨的香气，丝毫还添了几分燥热。
皮埃尔惊魂未定，但职业本能让他强撑着笑容问道：“段、段先生，已经中午了，您要不要先用午餐？前面就有家很不错的点心铺。”
“好呀。”段君觅回答得很快，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仿佛刚才迷宫中的生死搏杀和雕塑下的短暂对峙从未发生。
“麻烦皮埃尔先生了。”
他确实需要补充体力，这具新生的、摆脱了哮喘束缚的身体，正清晰地传递着饥饿的信号。
皮埃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客气……不客气……”
他们来到一家小巧精致的糕点铺，橱窗里陈列的无一例外都是蔷薇形状的饼点和蛋糕，色彩娇艳，做工精巧：蔷薇花形状的粉红色饼干、镶嵌着糖渍花瓣的糕点、甚至是带着花香的粘稠饮料。视觉上精致，但那无处不在的甜香混合着食物热气，反而生出一种油腻感。
段君觅花了一枚蔷薇币，买了三块看起来最普通的、散发着淡淡花香和甜味的蔷薇饼。
他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然后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常，就是普通的甜味面点，带着一丝人造蔷薇香精的味道。虽然谈不上美味，但至少能果腹。为了维持体力，他必须吃。
咽下口中食物，段君觅瞥了一眼皮埃尔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
他将另一块饼递给身旁魂不守舍的皮埃尔，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皮埃尔先生，也尝尝？走了半天，想必也饿了。”
皮埃尔受宠若惊，又带着一丝惶恐，连忙双手接过，嘴里说着感谢：“谢……谢谢段先生！”他机械地咬着饼，食不知味。
段君觅也不在意，自顾自吃完了一块饼，将剩下的那块包好收起。
“下午的行程……”皮埃尔试图找回导游的节奏。
段君觅打断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走了半天，有些累了。我想先回旅馆休息一会。剩下的参观，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皮埃尔此刻哪敢有异议，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的！您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在旅馆门口等您！”他现在巴不得离段君觅远点。
与皮埃尔在旅馆门口分开，段君觅走进略显阴凉的大厅。汉斯老板不在柜台。他正欲上楼，眼角的余光瞥见后院花园的侧门处，园丁温泥正费力地推着一辆堆满袋装“肥料”和工具的手推车，车轮似乎陷在松软的泥土里。
段君觅脚步一顿，改变了方向，自然地走向后院，语气温和：“温泥先生，需要帮忙吗？”
温泥看到段君觅，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时，似乎放松了些警惕，擦了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黏腻的笑容再次浮现：“哎呀！是您啊好心的先生！哎呀，真是太巧了，这车‘肥料’确实有点重……”
段君觅没多说，上前搭手。推车的过程中，他看似随意地和温泥闲聊，称赞花园打理得好，并拿出了剩下的那块蔷薇饼：“忙了一上午，还没吃午饭吧？不介意的话，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
不错个鬼。
然后，他自然地走到车后，帮温泥推动车子。他的“帮助”看似用力，实则巧妙地将车的重心偏移，使得车轮更容易从土坑中出来。
温泥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高兴地接过饼，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道谢。“太谢谢你了段先生！”温泥感激地说，“您真是个大好人！”
段君觅帮他一起将推车推进了那个低矮的仓库。仓库里依旧阴暗，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血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重。
在将麻袋搬下车的短暂混乱中，段君觅的手指似乎无意间拂过推车的一个角落，又或者是在放下麻袋时，几粒极其细微的饼干碎屑，从他那块吃剩的饼上悄然飘落，混入了仓库地面那些深色的“肥料”之中，无声无息。
“味道怎么样？”段君觅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扫过旁边那扇低矮的仓库门。
“好……好吃！”温泥含糊不清地回答，饼屑从他嘴角掉落下一些。
从仓库出来，温泥还在絮叨着感谢，并用那把唯一的钥匙锁好了仓库门。
就在这时，花匠剪爷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另一头。
他一看到段君觅，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尤其是当段君觅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平静无波实则让他心惊胆战的微笑时，剪爷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地冲过来，一把拉住还在傻笑的温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温泥！你在这里磨蹭什么！还有活要干！快走！”
温泥被吓了一跳，饼都差点掉地上，茫然地看着剪爷：“剪爷？我……”
“快走！”剪爷不由分说，强硬地拉着温泥，几乎是拖拽着不明所以的温泥，匆匆离开了后院，甚至没敢再看段君觅一眼。
段君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那“友善”的微笑瞬间消失，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后院的花丛后，段君觅才缓缓抬起手。
如同变魔术一般，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正是温泥一直小心保管的、那把唯一能从外部开启仓库门的钥匙。
刚才在仓库里帮忙的短暂接触，对于擅长观察和拥有灵巧手指的段君觅来说，顺走这把钥匙，易如反掌。
他掂了掂手中的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然后从容地收回口袋，目光再次落在那扇低矮、厚重的仓库门上。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回蔷薇旅馆，回到了他那间依旧弥漫着残留花香的203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甜腻而诡异的世界。他需要时间，来仔细翻阅皮埃尔的那本笔记，并思考下一步的计划。这个中午，收获颇丰。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节奏推进。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把普通的黄铜钥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
段君觅反手锁上了门。窗外蔷薇依旧，但此刻的他，暂时拥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空间。他走到窗边的旧木桌前，将那个棕色的皮质笔记本放在桌上。
笔记本的皮质有些磨损，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他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先用指尖细细摩挲封面，感受着上面可能存在的细微痕迹或隐藏的纹路仿佛在阅读皮埃尔残留的紧张与恐惧。
然后，他才缓缓翻开。
笔记本的内页是泛黄的纸张，上面是皮埃尔那略显花哨但清晰工整的字迹。笔记本的前半部分，看起来确实像一份标准的导游词，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看起来枯燥而无害：
「蔷薇镇欢迎词标准版本（需面带微笑，语气热情）」
「镇史简介：蔷薇镇以花为名，信仰蔷薇圣母，其光辉庇护全镇……（此处有大量赞美性套话）」
「主要景点介绍：蔷薇公园（重点介绍迷宫趣味性）、永恒蔷薇标本店（强调玫瑰镜的神秘）、中央广场女神雕像（象征镇子生命力）……」
「注意事项（对游客版）：尊重本地习俗，爱护蔷薇花卉，夜晚尽量不要独自前往偏僻地带。」
这些内容枯燥乏味，像是印刷品，段君觅快速掠过。
但段君觅的阅读速度极快，他的目光聚焦在笔记本中间以及后半部分，那些字迹开始变得潦草、随意，夹杂着一些看似无意义的符号和只有皮埃尔自己才懂的缩写。
在一些看似寻常的段落之间，或者页边空白处，会出现一些用极细的笔尖、几乎与纸张同色的淡墨水写下的备注。
这些备注与正文的官方口吻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个人的、压抑的观察记录，带着困惑和某种被强迫的麻木。一些关键的备注内容如下：
「“蔷薇女神”雕塑：慈悲的守护神，保佑镇民与旅人平安。」
备注写在页边，字迹微颤： 「凝视过久，会听到低语。花香更浓。必须每日擦拭，保持洁净。污秽会引来‘修剪’。」
「迷宫：有趣的休闲设施，象征人生的曲折与最终的豁然开朗。」
备注夹在行间： 「玫瑰小径是禁忌。但‘肥料’需要来源。迷路的羔羊……最终都会回归土壤的怀抱。剪爷负责“清理”。」
“清理”两个字被用力划掉，又重新写上。
「旅馆老板汉斯：严谨而富有原则的绅士，致力于为旅客提供舒适的住宿环境。」
备注写在注意事项下方： 「极度厌恶水晶。曾见过他因客人携带水晶胸针而暴怒。原因未知。但似乎……水晶能短暂干扰“祂”的感知？不确定。”」“祂”这个字写得格外小心
「园丁温泥和剪爷：辛勤的园丁，共同维护着小镇的美丽。」
备注在介绍公园的页面底部： 「温泥负责“培育”特殊的“花苗”。剪爷负责‘修剪’不合格的‘枝叶’。他们害怕彼此的工作，但都被‘根’束缚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备注，出现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
「汉斯厌恶一切‘虚假’的蔷薇制品，他认为那是亵渎。但为何他容忍温泥种植玫瑰？玫瑰难道不是更大的‘不纯’吗？……我不敢问。」
「温泥负责‘特殊肥料’的调配和玫瑰的培育。他偶尔会喃喃自语‘需要不同的养料’……那些‘肥料’的来源，我不敢想。」
「剪爷似乎知道一些旧事，关于玫瑰的……但他极度恐惧，讳莫如深。一旦提及，他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仓库是关键。只有温泥有钥匙。里面似乎不止存放工具和肥料……我偶然听到过里面传来奇怪的呜咽声，但温泥说那是风吹过旧管道的声响。他在撒谎。」
「“蔷薇女神”或许并非慈爱的守护神。她的“保佑”，更像是一种束缚。所有镇民，包括我，都在她的“注视”之下。我们无法违背“规则”……」这一行字被用力划掉，但依旧可辨。
「迷宫游戏是筛选环节。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走出，或是在迷宫中表现出过度恐惧、迷失方向的游客，将成为“花肥”。这是女神的旨意。」这一行字迹格外用力。
一些零散的、似乎更私人的记录，字迹极其潦草混乱：
「今天的“肥料”质量不高，香气淡薄。」
「又梦到了那片玫瑰园……那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祂”到底是谁？为什么选择哭泣？」
「有时觉得这永恒的香气……令人窒息。」
「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不……我离不开……我们都是花园里的花，离不开土壤……」
还有一条非常简短的记录，夹杂在日程安排里：
「……如果有‘变量’能打破这一切……但打破之后呢？我们会怎样？」
合上笔记本，段君觅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闭上眼，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结论清晰起来，段君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作为观察者，他更喜欢……揭开真相，甚至，搅动这潭死水。
段君觅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挑战欲。他拿出那把顺来的仓库钥匙，在指尖把玩着。
“蔷薇……肥料……”他低声自语，“看来，今晚需要去仓库亲自‘参观’一下了。”
他将笔记本小心收好，看了一眼窗外寂静的花园，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扇低矮的仓库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风暴，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而那块掉落的饼干屑，或许已经引来了某些“小客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蔷薇镇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