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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蔷薇镇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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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石阶在脚下飞速倒退,身后塔楼顶端那含混暴怒的嘶吼与摩擦声渐渐被黑暗与距离吞噬,但那股阴冷恶意的锁定感并未完全消失,如同附骨之疽,隐约萦绕。
段君觅知道,“园丁长”绝不会轻易罢休,它只是在重整态势,或者在调动更麻烦的东西。
他并未返回旅馆或镇务厅,而是凭借着“高级导游”身份带来的、烙印在脑海中的小镇粗略地图,朝着与镇中心繁华区域相反的方向潜行。
空气里的蔷薇甜香在此处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深层土壤的土腥、有机质腐败的酸臭、铁锈、以及一种类似大型温室内蒸腾出的、闷热而潮湿的植物气息。
越往前走,道路越发崎岖泥泞,两旁的建筑也从精致的木石结构变成了简陋的棚屋和高达数米、密不透风的暗绿色荆棘围墙。
这里鲜有镇民活动,寂静得可怕。唯有围墙深处,隐约传来规律的、沉重的“咚…咚…”声,像是巨锤夯击泥土,又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心跳。
地图上模糊标注的“培育园”区域,就在前方。
荆棘围墙连绵不绝,看不到入口。荆棘粗如儿臂,尖刺乌黑发亮,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其间还缠绕着更细密的、开着惨白色小花的藤蔓,散发出令人头晕的甜腻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段君觅停下脚步,没有贸然尝试攀爬或破坏。这种程度的防御,显然不是物理手段能轻易突破的。他需要“钥匙”,或者,“权限”。
他想起了镇长的话——“有权进入‘培育园’的外围区域进行巡视”。权限或许是一种无形的通行证,但也可能需要某种媒介或仪式。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那份属于“皮埃尔导游”的身份感知。很快,一种微妙的、仿佛与脚下土地产生微弱共鸣的感觉浮现。
他“感觉”到,在左侧大约五十米外的围墙某处,荆棘的“拒绝”之意稍弱,那里应该有一个“门”的概念节点。
他走过去。眼前的荆棘墙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但他伸出戴着“皮埃尔”身份象征的铜指环的手,轻轻按向荆棘。
指尖触及尖刺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刺痛。那些乌黑的尖刺如同遇到热油的蜡,微微软化并向内收缩,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由蠕动荆棘构成的临时通道。通道内光线昏暗,那股闷热潮湿的植物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段君觅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并不长,几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整齐苗圃。而是一片被高大玻璃天棚(许多已经破损)覆盖的、无边无际的“温床”。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混合了血肉与粘土的胶质物,微微起伏搏动,如同活物的内脏。无数形态各异的植物从这“温床”中生长出来:
有成片怒放、颜色艳丽到诡异的巨大蔷薇,花盘中央却长着类似口腔的褶皱,缓缓开合;有藤蔓缠绕成笼状,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半植物化的人形轮廓;也有区域种植着稀疏的、与温泥花园中相似的玫瑰,但这里的玫瑰颜色更加深邃近黑,花瓣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脉络,显得孤独而危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肥料”味——正是温泥身上、迷宫土壤里那股血腥湿土味的源头。远处,几个穿着厚重胶皮防护服、动作僵硬的身影(是园丁?还是别的什么?)正用古怪的工具,将一些蠕动的、分辨不出原貌的暗红色团块,塞进那些巨型蔷薇下方的“温床”开口中。
规律的“咚…咚…”声正是从更深处传来,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呻吟汇聚成的背景噪音。
这里就是“培育园”。是生产“养料”,培育“荆棘之冠”衍生物,或许也是制造或转化“镇民”的工坊。
段君觅迅速将自己隐藏在一丛异常茂盛的、散发着麻醉性甜味的阔叶植物阴影后。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寻找着可能的线索——关于“僭越之种”,关于“玫瑰之匙”,关于那个男声指引的“最深处”。
他注意到,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园丁”似乎对玫瑰区域敬而远之,绕道而行。
而玫瑰区域深处,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完全由苍白色光滑石材砌成的圆形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雕刻着复杂玫瑰与荆棘纠缠图案的金属门。
门扉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形状似乎与他在历史记录馆感受到的、与剪刀产生共鸣的那个古老烫印图案相似。
那里,很可能就是关键所在。
但如何过去?直接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温床”和那些诡异的园丁?风险太大。
他的目光落回到手中的剪刀上。这把饮过“园丁”之血、对荆棘之物有特殊伤害加成的凶器,在这里,是否会有别的反应?它曾与古老契约产生共鸣,而眼前这片土地,正是契约执行的核心区域。
他尝试将一丝精神,或者说,将那份“导游”身份带来的、与这片土地脆弱的链接感,小心翼翼地灌注到紧握剪刀的指尖。
剪刀的金属表面,那些干涸的暗红痕迹,似乎极其轻微地流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脚下那片暗红色的“温床”,也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同频率的脉动。
有门。
他回忆起羊皮纸上“荆棘之冠”的描述,以及园丁长藤蔓的坚韧。或许,不应该将剪刀视为单纯的武器,而是……某种“信物”?或者,对这套供养系统而言,一个“不合格”但携带着“权限”(导游身份)和“异质”(剪刀沾染的异常死亡)的“修剪者”?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不再完全隐藏,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执行“巡视”任务的“高级导游”。
他挺直背脊,脸上重新挂起一丝属于皮埃尔的、略显僵硬的严肃表情,手中握着那把剪刀,如同拿着巡视工具,然后,迈步从植物阴影后走了出来,朝着玫瑰区域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眼神直视前方那座圆形石屋,仿佛对周围那些诡异的植物和园丁视而不见,又或者,它们本就在他“巡视”的权限之内。
一个穿着防护服、正将“肥料”塞入蔷薇根部的园丁察觉到了他,动作顿住,头部那模糊的面罩转向他。段君觅能感觉到面罩后投来的、混杂着困惑、一丝畏惧以及某种程序化确认的“目光”。
段君觅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偏头看它一眼,只是将握着剪刀的手,看似随意地抬了抬,剪刀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缕冰冷的微光。
那园丁僵立了几秒,然后,竟缓缓地、笨拙地向他弯了弯腰,仿佛下级见到上级的致意,随后便继续埋头工作,不再关注他。
权限,加上“修剪者”的威慑,起作用了。
段君觅心中冷笑,步伐不变,继续向前。沿途,又有几个园丁做出了类似的反应。
它们似乎被某种简单的规则所支配:拥有特定权限(高级导游),且表现出“修剪/管理”意向(手持剪刀,目标明确)的存在,可以在这片区域活动。
他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大半个培育园,逐渐接近那片孤立的玫瑰区域和那座苍白的圆形石屋。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血腥腐殖的气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微弱金属和旧书气息的肃穆感,与周围生机(或者说,腐生)勃勃的“温床”格格不入。
就在他即将踏入玫瑰区域的边缘时——
“站住。”
一个低沉、平滑、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段君觅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它同样穿着防护服,但样式更加精致,颜色是深沉的墨绿,面罩是光滑的黑色晶体,完全看不见内部。
它的体型比普通园丁高大匀称,手中握着的不是铲子或钩子,而是一根顶端镶嵌着暗红宝石、通体乌黑、宛如活蛇般微微扭动的长鞭。
园丁长?
不,感觉不对。
这个似乎更……“常规”一些,但同样危险。
“高级导游皮埃尔,”黑色晶体面罩后传来声音,准确叫出了他顶替的身份,“你的巡视权限,不包括‘静默之间’。” 它用长鞭指了指那座圆形石屋。
段君觅大脑飞速运转。看来直接进入没那么简单。这座石屋(静默之间)的防卫等级更高。
他面上维持着“皮埃尔”的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镇长赋予我巡视外围的权限,我认为有必要确认‘静默之间’的外部状况。近日……不太平静。”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周围。
“外部状况,由我等负责。”墨绿防护服的存在语气毫无波澜,“请离开此地,返回你的职责区域。或者……” 它手中的乌黑长鞭似乎扭动得更加明显,暗红宝石闪过一丝幽光,“你需要‘协助’离开?”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段君觅知道硬闯不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的“静默之间”石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显然更高级的守卫。
“既然由你们负责,那我便放心了。”他点了点头,语气转为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例行公事。“我会向镇长汇报,此处守卫……尽职尽责。”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黑色晶体面罩后的冰冷“目光”,一直锁定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再次穿过荆棘通道,回到围墙之外。
站在荒芜的小径上,身后是无声闭合的荆棘墙。段君觅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沉思。
“静默之间”……“僭越之种”很可能就在其中。但守卫森严,直接进入的权限不够。
需要更高权限,或者,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他掂了掂手中的剪刀,又想起历史记录馆中羊皮纸上的内容,以及那个男声关于“完整之镜”和“园丁长嗅觉”的警告。
或许,他该先“拜访”一下那位刚刚结下梁子的、真正的园丁长。
有些事情,在混乱中,才好下手。
夜色,似乎是个不错的掩护。而培育园的“肥料”供应链,或许也存在一些可以“利用”的环节。
他抬眼望向小镇中心方向,那里,女神像依旧矗立。而镇长办公室的灯,或许还亮着。
成为“规则一部分”的好处在于,你不仅能看到规则的运行,有时,还能尝试着……轻轻推动一下它的齿轮,看看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障。
段君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