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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蔷薇镇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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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记录馆的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被漫长岁月和无数秘密压实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煤油灯的光晕仅能撕开眼前一小片浓稠的黑暗,盘旋的石阶仿佛通往巨兽的食道,两侧墙壁上无数紧闭的小抽屉,如同巨兽体内沉默的鳞片,散发着霉变纸张与陈旧蔷薇混合的、近乎尸骸般的气味。
段君觅的脚步落在石阶上,声音被厚重的寂静吸收,只余下细微的摩擦回响。
他苍白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却冷静得如同在解剖一具早已冰冷的标本。
权限是钥匙,而好奇心与破坏欲,才是他真正的探针。
他没有在低层那些标记着近现代年份的抽屉前停留。那些不过是修剪整齐的枝叶记录。
他需要的是根,是埋在最深处、或许已被遗忘甚至试图被抹去的腐烂根须。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陈腐花香中渐渐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旧金属和干涸□□的冰冷腥气。终于,他来到了塔楼接近顶端的一层。
这里的抽屉更加稀疏,标签上的字迹也因年代久远而模糊褪色,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花体字。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标签:“圣历纪元·初代镇守记事”、“土壤净化仪轨”、“蔷薇母种培育纲要”……最终,停在了一个角落里的、比其他抽屉都要小一号的乌木抽屉上。
它的标签几乎完全磨损,只有边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血渍浸染后又干涸的痕迹,以及一个模糊的、并非蔷薇、更像是某种扭曲枝干或锁链的烫印图案。
直觉轻微地刺痛了他的神经。就是这里。
他用钥匙尝试,发现这抽屉并未上锁——或者说,普通的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拉,抽屉无声滑出。里面没有成卷的档案,只有寥寥几张边缘破损、纸质脆硬的羊皮纸,以及一个用褪色黑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他先拿起最上面一张羊皮纸。上面的文字更加古老晦涩,但他连蒙带猜,结合图案,勉强能解读出核心信息:
……僭越之举,终招神罚。
吾等妄图以凡俗之技,留存‘不朽之美’,窃取时光权柄,是为大不敬。
‘慈父’震怒,降下‘苍白之疫’,万物凋零,血肉成泥……
为赎罪愆,幸得‘垂悯之影’指引,立约于此。
以镇为牢,以身为皿,奉吾等之息、之血、之魂,哺育‘荆棘之冠’,镇守‘僭越之种’,直至永恒……
然,‘影’之约,藏匿‘玫瑰之匙’……待‘醒觉者’至,或可……(后半段被大块污渍覆盖,似墨似血,无法辨认)
图案描绘的并非蔷薇圣母,而是一个被无数带刺藤蔓(形态介于蔷薇与荆棘之间)贯穿、缠绕、如同受刑般的男子轮廓,男子仰头向天,双手似乎捧着一团模糊的光。背景是坍塌的建筑和扭曲的人形。
“慈父”?“神罚”?“垂悯之影”?“荆棘之冠”?“僭越之种”?“玫瑰之匙”?
段君觅的大脑飞速整合这些碎片化的关键词。所谓的“蔷薇镇”,很可能起源于一场因亵渎性尝试(追求不朽?)而招致的灾难(苍白之疫)。
镇民并非自愿,而是为了“赎罪”,与某个被称为“垂悯之影”的存在立下契约,以自身的一切供奉“荆棘之冠”(很可能就是现在的寄生体系),并看守那个“僭越之种”。
而“垂悯之影”似乎暗中留下了后门——“玫瑰之匙”。
那个发出男声的“祂”,是“慈父”?还是“垂悯之影”?或者……是那个被藤蔓贯穿的“受刑男子”?
他放下这张纸,拿起黑绸包裹。入手沉重冰凉。解开绸布,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边缘镶嵌暗银色不明金属的镜子碎片。
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却依然能模糊映照。
当他看向镜中时,碎片映出的不是他此刻“皮埃尔”的面容,也不是段君觅原本的脸,而是一张极度苍白、紧闭双眼、眉心有一点深红印记的陌生男性面孔,一闪而过。
同时,那个神圣的男声再次直接在他脑海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急切:
「找到……完整的‘镜’……在‘培育园’最深处……小心‘园丁长’……祂的‘嗅觉’……很灵敏……」
声音戛然而止。
镜中幻象消失,碎片恢复了普通,只是裂痕中似乎有极淡的微光流转。
段君觅将碎片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直达心底。果然,“男声”与这古老契约、与“玫瑰之匙”(或许就是这镜子?)密切相关,并且目标指向培育园。
而“园丁长”,显然是一个比温泥、剪爷更高级、更危险的存在,很可能是“荆棘之冠”或“僭越之种”的直接管理者,甚至可能就是其化身。
他将羊皮纸小心折好,与镜子碎片一同收起。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了一个黑暗的轮廓:一个赎罪囚笼,一个血腥供养系统,一个暗中布局的“影子”,和一个等待被“醒觉者”(会是他吗?)利用的“钥匙”。
他刚将乌木抽屉推回原处,下方楼梯忽然传来极其轻微、但绝非老鼠或风声的摩擦声。
有什么东西上来了,而且刻意放轻了脚步。
段君觅瞬间吹熄煤油灯,将自己完全隐入塔楼顶层的黑暗之中,呼吸放缓到近乎停止。他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周围陈腐的空气融为一体。
那细微的摩擦声在下面一层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倾听,然后继续向上。
微弱的光线从楼梯口渗出——不是煤油灯暖黄的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冰冷的磷光。
一个佝偻的、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缓缓走了上来。它提着一盏造型古怪的灯笼,散发着那惨绿磷光。
光线照亮了它兜帽下的小半张脸——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黑洞,但黑洞深处,隐约有两粒针尖大小的、蠕动着的暗红色光点。
它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径直走向段君觅刚刚停留的区域。它在那个乌木抽屉前停下,伸出枯枝般、指甲漆黑尖利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抽屉表面那个模糊的烫印。
然后,它发出一种仿佛无数沙粒摩擦的、非人的低语:
“有……灰尘被惊动了……新鲜的味道……不是镇民的气味……”
它猛地转向段君觅藏身的黑暗角落,那两个黑洞中的暗红光点骤然亮起,死死“盯”了过来。
“找到你了……小老鼠……”
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恶意的无形气息如同触手般蔓延过来,试图锁定黑暗中的段君觅。
段君觅在黑暗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无声的、近乎兴奋的弧度。
被发现了吗?意料之中,甚至……
求之不得。
他不再隐藏,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从阴影中浮现。煤油灯并未点燃,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散发着不祥磷光的佝偻身影,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皮埃尔”的惶恐,只有段君觅式的、冰冷的审视与评估。
“园丁长?”他轻声问道,语气不像疑问,更像确认。
那佝偻身影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甚至还道破了它的身份(或猜测)。沙粒摩擦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疑:“你……是谁?新来的虫子……不该知道这里……”
段君觅没有回答。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已悄然触碰到口袋里那面冰冷的剪刀,这把已饮过汉斯与剪爷之血的凶器。
带着浓重恶意与腐朽花香的气息如同有形的触手,瞬间蔓延开来,试图缠绕、锁定黑暗中的存在。
“你……知道?不对……新来的……不该有这种气味……也不该……认识我……”
它的“目光”(那两粒红光)在段君觅身上反复扫视,尤其在看到他看似空空如也的双手时,那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
它嗅到的“新鲜气味”和某种令它不安的“异常感”,与眼前这个镇定得过分的“皮埃尔”形象产生了矛盾。
段君觅还是没有回答它的问题。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食指与中指,已悄然探入外套口袋,冰凉的、熟悉的金属触感包裹了指腹——正是那把剪刀。
指尖摩挲着剪刀柄上细微的纹路,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标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你的‘眼睛’……是靠气味,还是靠‘根须’的振动来‘看’的?培育园的‘肥料’,还够用吗?”
“肥料”二字,他刻意加重了音节。
园丁长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那沙砾摩擦声陡然变得尖利:“你——!你看到了不该看的!闻到了不该闻的!你是‘变量’!是必须被修剪的毒芽!”
最后两个字如同信号。
它手中的磷光灯笼绿芒大盛,同时,它宽大的黑袍下猛地窜出数条黝黑发亮、布满瘤节、顶端尖锐如锥的诡异藤蔓,撕裂空气,带着浓郁的腐臭与血腥气,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朝段君觅电射而来。
速度比迷宫中的怪物藤蔓更快,更刁钻。
段君觅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柔韧角度侧滑,避开最先两条藤蔓的穿刺,与此同时,右手从口袋中闪电般抽出。
那把沾染过鲜血与“异常”的园艺剪刀,在惨绿磷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毫无反光的乌沉弧线!
“锵!嗤——!”
金属交击般的刺耳摩擦声与利物割裂皮革般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一条刺向他心口的黑色藤蔓被剪刀精准地格挡偏开,而另一条袭向他下盘的藤蔓,则被剪刀锋利的刃口狠狠斩入。
然而,这一次,剪刀并未像之前那样轻易切断。
那黑色藤蔓异常坚韧,且被斩入的瞬间,伤口处喷溅出的不是植物汁液,而是粘稠暗红、腥气扑鼻的浓浆。
藤蔓吃痛般剧烈抽搐收缩,但并未断裂,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绞上来,试图夺走剪刀。
园丁长发出嘶哑的、仿佛夜枭般的怪笑:“凡铁……也想伤害‘荆棘之冠’的触须?愚蠢!”
更多黑色藤蔓从它黑袍下涌出,配合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恶意气息,形成一张死亡之网,向段君觅笼罩下来。塔楼顶层的空间本就有限,退路几乎被封死。
段君觅目光沉静,急速后退,背脊已抵到冰冷的石墙。他快速扫视四周,计算着角度和距离。
硬拼显然不利,这“园丁长”的藤蔓强度和再生能力远超之前遇到的怪物。
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中那几张脆硬的古老羊皮纸。或许……知识,也可以是武器。
就在黑色藤蔓即将合围的刹那,段君觅忽然用清晰而古怪的语调,快速念出了羊皮纸上的一句残破咒文般的短语,那是用古语描述的立约关键词之一:
“——奉吾等之息、之血、之魂,哺育‘荆棘之冠’——”
他念出的并非完整句子,但发音却异常准确,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扑向他的黑色藤蔓,动作猛地一滞。
就连园丁长黑袍下那两粒蠕动的暗红光点,也出现了瞬间的凝固和混乱,沙砾般的声音发出惊怒交加的厉啸:“你……你怎么会……古老契约……不!”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
段君觅眼中寒光骤亮,一直被藤蔓缠绞、看似被困的右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巧劲。
他不是向外拉扯,而是顺势将剪刀沿着藤蔓缠绞的反方向猛地一旋、一推。
“噗嗤!”
粘稠的暗红浆液再次爆溅。这一次,剪刀的尖端深深刺入了藤蔓与园丁长黑袍连接的根部附近!
“呃啊——!” 园丁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所有藤蔓剧烈抽搐回缩,那惨绿磷光也明灭不定。
它显然没料到段君觅不仅知道古老契约,战斗方式也如此诡异狠辣,竟能利用契约言语的震慑瞬间,完成如此精准的反击。
段君觅毫不恋战,趁对方受创紊乱、藤蔓回收的间隙,身体如同游鱼般从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滑出,几步便冲到楼梯口。
他没有立刻下楼,反而回头,对着那在磷光中因痛苦和愤怒而身形扭曲的园丁长,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然后,才转身,迅速消失在向下的黑暗楼梯之中。
他不需要现在就死斗。他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验证了剪刀对“荆棘之冠”衍生物的有效性(尽管需要技巧和时机),并且成功激怒并创伤了这位“园丁长”。更重要的是,他指明了方向——培育园。
身后,塔楼顶端传来园丁长压抑着狂暴怒火的、含混不清的嘶吼,以及某种东西在粗糙石面上剧烈摩擦爬行的声音,但它似乎并未立刻追下来。
段君觅在黑暗中疾行,指尖传来剪刀柄上粘腻的触感(那些暗红浆液)。他轻轻甩了甩手,嘴角的弧度未曾落下。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双方都窥见了对方的一些底牌。
而通往培育园——那个隐藏着“僭越之种”、可能也藏着“镜子碎片”(或“玫瑰之匙”)真正秘密以及最血腥真相的地方——的道路,似乎在这场交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必然更加危险了。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