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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演员”——回忆篇 ...

  •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烫,许星辞捏着崭新的身份证,手心沁出的汗把塑料卡片濡得发潮。

      “许星辞”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忍不住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谢姐姐!!!”许星辞像玫瑰疯狂道谢。

      18岁的许星辞这辈子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有一位天派下来的“天使”帮她改了这个令她自卑18年的名字。

      玫瑰看着女孩弯起的嘴角连带着眼睛也弯起来,像两个弯弯的月牙挂在脸上,小鹿般雀跃的神情让玫瑰心里某处发生了些许异样,这是一种让她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感觉的异样。

      欣慰?太片面了…

      她看着许星辞亮闪闪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藏在床板下的高中毕业证当年为了给母亲治病,她只读了一年就辍学了,那本毕业证的边角早就磨得发白。

      “高兴吗?”

      “嗯!高兴!”

      她突然明白了,这种感觉也许是高兴吧,替许星辞高兴,也替曾经那个无助、无人帮衬的自己。

      两个单薄的身影在县里的小巷中走着…

      “你高中读了几年?”玫瑰好奇发问。

      许星辞老实回答:“读了三年,去年夏天毕业的,我拼了命才考到县里的分数线,可我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烧了。”

      “他们说彩礼钱能给我弟盖房,比读书划算。”

      玫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怒意,随即口直心快的骂道:“我艹,他们脑子有病啊?”

      许星辞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知道,父母这样是不对的,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能做什么呢?对她来说她的命从一出生起就已经定了,因为是个女孩就活该一辈子当个只能附庸男性的弱者,为男性提供价值,提供贡献,做那个世人背后所谓的“贤妻”。

      许星辞虽说营养不良但略比玫瑰高些,哪怕只绑了个简单的低马尾,穿着一件朴素的也可以说有些土的碎花衬衫,但精致的五官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小地方最大的弱点就是容易碰见熟人,认识玫瑰的几位大婶,看到玫瑰旁边莫名多出一位陌生女孩,街坊邻里都清楚,玫瑰单身,从事的行业不太干净,更别说孩子了。

      有人上前用绝对算不上友善的语气问:“哟~玫瑰,小姑娘怪好看,你带的小妹妹呀?看着不大呀,这么小就…”

      “关你毛事啊?一天天吃饱了撑是吧,吃你家大米了?什么事都要管啊?你家住海边啊?也对,就你那啃老儿子住得起海边吗?”玫瑰回怼道。

      被当众扒了“底裤”的婶子,脸上挂不住面,匆匆跑了去。

      “姐姐…”

      “嗯?”

      “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你的样子。”

      “嗯…把好像去掉。”

      玫瑰看着县城里密密麻麻的小楼,抬头望去,一缕阳光照进来,刚好照在许星辞身上,阳光把女孩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仿佛就像被上天选中的天使,下一刻,便要双脚漂浮到天上去。

      莫名的不知什么情绪,像想疯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脱口而出:“你想读书吗?”

      这五个字说的不算多大声,但每个字都清晰的落在女孩的耳边。

      女孩镇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相信,“啊?”了一声。

      玫瑰,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想读书吗?”

      巷子口的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笼在屋檐的阴影里。

      光影切过鼻梁,像一刀没裁齐的宣纸,玫瑰看见她睫毛颤了颤,像雨打湿的蝶翅。

      不是拒绝。是不知该怎么接。

      十八年人生中,从来没人问过她想不想。父母说不能,老师说可惜,邻居说命苦。没有人把选择递到她手里,问她:你想吗?

      许星辞张了张嘴。

      “……想。”

      轻得像用完了全身力气。

      玫瑰没说话。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着,没点。

      蝉声粘在空气里,热烘烘地糊着。

      半晌,玫瑰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没折,又塞回烟盒了。

      “从今天开始,我戒烟。”她说。

      许星辞愣了一下。

      玫瑰没看她,盯着巷口的柏油路:“我供你。”

      三个字。

      许星辞猛地抬头。

      玫瑰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攒几年了。本来想等够了数,去市里盘个小铺子,卖衣服卖化妆品都行。”

      顿了顿。

      “读书要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你考得上,我就供得起。”

      许星辞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不用,想说我们非亲非故,想说你怎么能——

      慢慢玫瑰在她眼里变得模糊。

      玫瑰这才转过头看她。

      “别哭啊。”她说。

      语气硬了一下,又软下来。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妹妹。”

      顿了一下。

      “就当姐投资入股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孝敬姐。”

      她说“姐”的时候,舌尖在上颚停了一瞬。

      像这个字烫嘴。

      许星辞用力点头,眼泪越砸越凶,碎花衬衫前襟湿了一片,她抬手抹,抹不完。

      玫瑰站着看了一会儿。

      “哎,行了。”她说。

      没用。

      “别哭了。”

      还是没用。

      玫瑰抿了抿嘴。她没哄过人,家里老的小的都轮不到她哄,她只学过怎么把嘴闭紧。

      但眼前这个小孩,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比她高半个头,低着头哭,发顶对着她。

      玫瑰沉默了三秒。

      然后抬手,在自己肩上比划了一下。

      “……你他爹怎么长这么高。”

      许星辞抽噎着,愣了一下。

      “我、我也不知道……”

      “吃饭吃的。”

      “……”

      “行了,低头。”

      许星辞低头。

      玫瑰把手按在她发顶上,像按一个不听话的开关。

      没揉,没拍,就那么放着。

      三秒。

      拿开。

      “哄完了。”她说,“好贵的,供你读书还要哄你,这笔投资回报率有点低。”

      许星辞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玫瑰别开脸。

      “走了,回家。”

      她先迈步,衬衫下摆被巷口的风吹起来一角。

      许星辞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回家。

      回到出租屋,玫瑰把换下来的衬衫扔进洗衣机,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旧T恤和运动裤。

      “这是我以前穿的,你先凑合一穿,下午去商场给你买新的。”

      许星辞接过衣服,布料洗得发软,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与玫瑰身上的味道一样,她小声说。

      “不用买新的,这个就很好。”

      许星辞低头看着自己磨破袖口的碎花衬衫,突然想起玫瑰总是穿着得体的裙子和高跟鞋,忍不住问。

      “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玫瑰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玻璃杯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避开了许星辞的眼睛。

      终究还是来了,她该怎么回答呢?直接告诉她吗?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肮脏的人,会不会觉得恶心?不,不能直接告诉她…

      “我是“演员”。”

      刚说出这两个字,连玫瑰自己都不相信,甚至有点想笑。

      “演员”,一个与她职业几乎天差地别的一个身份,她确实会拍一些片子,并且发布出来,但…是那种片子。

      “演员!”

      许星辞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是电视上的那种演员吗?姐姐都演过什么剧?我可能看过!”她兴奋地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是不是要去剧组拍戏?是不是有很多台词要背?”

      玫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没敢说实话,只是含糊地应着。

      “嗯,拍些小成本的片子,就是个小群演你可能没看过。”她把水杯递给许星辞。

      “快喝水,下午还要去县一中报名。”

      许星辞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心里却充满了崇拜。

      在她的认知里,演员是很厉害的职业,能在屏幕上扮演不同的人,能去很多地方。

      不像她,以前的世界只有村子和那片望不到头的大山。

      她看着玫瑰晾在阳台上的裙子,想象着她在镜头前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姐姐更神秘了像北方的雪、深蓝的大海。

      下午去县一中报名时,玫瑰替她填了表格,在“监护人”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师看着许星辞的成绩单,笑着说:“这孩子基础不错,好好学,考大学没问题。”

      许星辞偷偷拉了拉玫瑰的衣角,小声说。

      “谢谢姐姐。”

      玫瑰没应声。

      笔搁在表格上,指尖还在“监护人”那三个字旁边停着。

      老师说什么她没太听进去,就听见衣角那一声姐姐,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出了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边。

      许星辞走在她旁边,影子比她的长一截。

      “谢什么。”玫瑰说,“我投资呢。”

      顿了顿。

      “你得给我分红。”

      许星辞弯着眼睛笑。

      玫瑰没看她,步子却慢了半拍。

      晚上回了出租屋,玫瑰窝在床角翻手机,许星辞坐在床边擦头发。

      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旧T恤上的洗衣粉香,弥漫在逼仄的房间里,像某种无声的侵占。

      许星辞擦完头发,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垂着眼。

      玫瑰划了几下屏幕,又放下。

      “想家了?”

      许星辞摇头。

      “……那干嘛。”

      “没干嘛。”她轻声说,“就是想……今天过得太好了。”

      玫瑰顿住。

      “有点害怕。”许星辞低头抠着运动裤的松紧带,“怕明天醒来,什么都没有。”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她脚边。

      玫瑰看了她三秒。

      然后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块地方。

      “过来。”

      许星辞抬头。

      “明天归明天。”玫瑰把手机扣在枕边,“今天归今天。”

      许星辞犹豫了一下,挪过去,靠在床头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二十公分,像什么无形的界碑。

      玫瑰没再说话。

      晚上玫瑰收拾东西要“去剧组”,出门前换了条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遮住了眼角的红痕。

      许星辞坐在书桌前预习课本,看着她对着镜子涂口红,忍不住说。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像电视里的女主角。”

      玫瑰的手僵在唇边,镜中的自己眼神闪躲,哪里有半分女主角的光彩。

      她扯了扯裙摆,声音尽量自然。

      “剧组要拍夜戏,可能回来得晚,你不用等我,早点睡。”

      许星辞点点头,看着玫瑰的高跟鞋消失在巷口,心里却有些失落。

      她原本想跟玫瑰说,等她以后有能力了,要去看她拍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会给玫瑰添麻烦。

      夜深了,许星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租屋的墙很薄,能听到隔壁夫妻的吵架声,能听到远处夜市收摊的喧闹,却听不到玫瑰回来的脚步声。

      她抱着玫瑰给的旧T恤,闻着上面的洗衣粉香味,才勉强有了点睡意。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落地的轻响,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她想起来看看,却又怕打扰玫瑰,只能闭着眼睛装睡。

      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陌生的香水味。

      然后是轻轻的叹息声,像羽毛落在心尖上,痒痒的又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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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大改中… 锁的那章在前一章。 《栀子花的花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