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在这里 ...
-
明月在一丝薄云之后若隐若现,夏日的雨前总是异常憋闷。景飞坐在凉亭下,三步之外,有些分不清是庄羽靠着廊柱,还是廊柱倚着庄羽。
抬手再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满口都是馥郁清香。
“庄羽,你觉不觉得这里少了些什么。”酒杯捏在指尖把玩,眼神若有若无地在庭院中扫视。
庄羽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向云层之上的那轮渐盈之月,不禁叹口气,“公子觉得少了什么,属下明日就去置办。”
“少了……”一阵眩晕,景飞以手抚额,酒杯从指尖滑落,在石桌上转了几圈,最终还是从桌上滚落,“阿炎是不是还在怪我?”
汉白软瓷触手温润,落地同样清脆悦耳,庄羽被动静吸引,终于转过头来,“属下不知。”
景飞瞥他一眼,庄羽只好继续道:“若换做是属下,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属下也是不敢见公子的。”
“本公子很可怕么?”
见人已醉得差不多了,庄羽终于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夺过酒壶,仰头灌上一口,可怕二字最终没有说出来。
“属下若是阿炎姑娘,必然会想,同样是公子的朋友,今日死的是吴鸣,说不准哪天死的就是自己。”
景飞嗤笑一声,“吴鸣那是自己找死,若非他拐走阿炎,本公子能有闲心跟他纠缠?他怎么配跟阿炎相提并论,你内心能不能阳光一点?”感觉头有些疼,索性直接趴到桌上,“阿炎才不会这样想。”
庄羽点头,“也对,但凡有点脑子的丫头都不会跟一个陌生男子形影不离。”顿了顿,“可公子不觉得那日的话重了些么?”
“唉,”醉意汹涌而来,那日的话,他有些记不清了,唯有阿炎那一双晶亮的双眼满盈泪水,却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傻样子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你找人跟着,莫要让人欺负了去。”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扫过空荡荡的庭院。
-------------------------------------
阿炎垂着脑袋,独自一人在狂欢过后的街道上游荡。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本公子,若非是你轻易被他制住,他本不必死。阿炎,你并不无辜。”那日,景飞这样说。
将脚下的石子踢开,踢踢踏踏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偶尔回头看看身后,长街尽头除了被夜风偶尔吹落的叶片外再无其他,就连街道两旁透出的烛光也凝固一般。
阿炎撇撇嘴,复又垂下脑袋继续往前走。
她不喜欢一个人呆着,若在往常,此时她应该是与景飞在一起看月亮,或是在明亮的屋子里听烛火噼啪。而非像现在这般,孤零零地站在冷冷清清的街道,这让她想起在聚仙岭的那些日子。
想到聚仙岭,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抬手摸摸胸口,掌心之下沉缓的心跳仍在继续,阿炎长舒一口气。
人是脆弱的,在聚仙岭的时候她就知道。一颗心被裹在那样小小的腔子里,而后躯干四肢才可以活动如常,但凡稍微刺破一个洞都不行。
可吴鸣死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除了心脏,人竟然还有如此多的弱点,能活着真的很不容易。想到这里,她复又抬起双手贴在自己太阳穴两侧,同时抬眼环顾四周。
那日的一箭,景飞和庄羽都不意外,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周围?可自己为何没有察觉?
若是在聚仙岭,哪怕跨越大半个山头,她都能察觉有人进入,为何下山之后就不行了?还有她的力气也早在下山的时候就消失了。她得到了很多,似乎也失去了很多,可是,比起在山上孤零零的日子,她愿意承受这些失去。
只是,若无法察觉周围是否有人,那岂不是很危险?
她边走边想,视线上抬从每个屋顶扫过,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后被猛地一撞险些摔倒,眼前有什么东西洒落一地。
“啊,对不住对不住,”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刚没留心,冲撞了姑娘。”
阿炎被这一撞分了神,等回头再看时,那人已经没了踪影。无奈之下,这才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男子。
也不知是对方过于清瘦,还是衣服太过宽大,阿炎总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布口袋,身上满是补丁,针脚却十分细腻平整,就连补丁的排列也都十分整齐。
阿炎先是指了指他的衣衫,后又指指地上,那是撒了一地的中药,其中有熟悉的味道,“你的东西洒了,阿炎帮你捡起来。”说着蹲下身子,想要将药材拢一拢。
布口袋没想到她会如此,先是一愣,紧接着回过神来忙道:“不必了姑娘,快走吧,夜深了危险。”说完自己扭头先跑了。
阿炎拢了半天,一抬头眼前没了人影,只好撩起裙摆将药材兜住。好在景飞为她买的衣裙总是有很多层裙摆,即便现在天气热了,也是如此,只不过面料变得轻薄许多,转起圈圈来就像盛开的花朵。
布口袋跑出去没多久,复又折回来,朝阿炎略施一礼,“得罪了。”说着就想去拉阿炎一起跑。
可不知怎的,阿炎忽然想起景飞的话,看着拉着自己手腕的手有些抗拒,她不能再轻易跟人走了。
那布口袋拉了一下发现拉不动,先是转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这才解释道:“姑娘放心,在下不是什么坏人,姑娘深夜在此实在危险,个中缘由来不及解释,在下的家就在附近,还烦请姑娘一起过去先避一避。”
声音温柔,好像莫景玉说话也是这样的,只是话没有这布口袋多,想着想着阿炎就对布口袋多了一丝喜欢,于是任由自己被他拉着往前跑。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响亮,阿炎无所谓,布口袋像是被这脚步声追赶一般,越跑越快。无奈这补丁摞补丁的长衫于他而言确实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绊上一跤,更是惹得阿炎咯咯直笑,这一笑布口袋又害怕地频频回头,看不清脸上是红还是白。
阿炎被拉着七拐八拐,终于来到小巷深处的一户人家,而后见他将门关上,一边喘气一边将耳朵贴在门上。阿炎见状又忍不住想笑,布口袋忙做个“嘘”的手势,透过门缝看向外面,压低声音道:“姑娘莫要出声了。”
到底有什么啊,阿炎好奇地不行,视线却穿过院子看向屋内。这时又听布口袋小声问,“你是哪家的姑娘,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街上?”
阿炎这才转过头,也学着他的样子凑到门缝前面,小声道:“莫家的,阿炎是莫景飞他们家的姑娘。”
“原来你叫阿炎,”布口袋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身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许是贴得近了些,鼻尖传来一阵香气。那香气十分清淡却凛冽。他虽不太懂,可也知道这不像是女子所用的香,连忙直起身子后退两步,“这么晚了,阿炎姑娘为何独自一人在街上?”
这次阿炎不说话了,也直起身子看着布口袋,踮起脚尖想将兜着的药材还给他。
布口袋虽清瘦,人却被阿炎高出一个头。见状连忙微微屈膝双手环抱去迎。阿炎小手一把一把的抓起,再在他怀中一把一把地放下,心中还在想他刚才的问题,想着想着哇地一声又哭出来。
一大颗一大颗的眼泪掉到怀中晒干的药材上,布口袋立马腾出一只手将阿炎的嘴紧紧捂住,“姑娘莫哭了,莫哭了,在下错了,不问了不问了。”
阿炎见他脸上已然变了颜色,眨了眨眼睛,算是勉强同意,可心中仍是委屈得不行,嘴巴依旧撇着。
布口袋连忙捧着药材躲到一旁,将药材安置妥当,一转头见阿炎正朝屋中走去,连忙将人拦下来。
“阿炎姑……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于礼不合,还请姑娘莫要再……再往前走了。”
这时拒绝的意思吧,阿炎低头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胳膊,又向屋内看了一眼,最后看着布口袋,转身直接在台阶上坐下来。
布口袋长舒一口气,也陪她一处坐下。
“今日真是谢谢你,”布口袋缓缓道,“若不是阿炎姑娘,那些药材起码要被在下洒落一半。”
阿炎实在喜欢他说话温声细语的样子,忍不住要将脑袋靠到他肩膀上。之前每当她累了,或者想事情的时候,也会将脑袋放到景飞肩膀上,而景飞总是口中说着大胆,敢拿他当枕头一类的话,一边戳一戳她脑袋却从未将她推开。
可眼前这个清瘦的男子却如触电一般,一个机灵躲出去好远,嘴里也打起磕巴,“阿炎姑……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亲,还请阿炎姑娘……”
“不亲……亲,”阿炎学他说话,还忍不住白他一眼,心想景飞就不会嫌弃自己。
布口袋脸红了又红,咬牙道:“姑……姑娘不用担心,天一亮,在下就送姑娘回去。”
“为何?”
布口袋一愣,“难道姑娘……”是不想走了吗?!
“为何只能等天亮?”
“夜里危险,不然在下也不会带姑娘来此。”
阿炎突然抬手指着身后的屋子,看着布口袋疑惑道:“可是怪物,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