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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吴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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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聚仙岭。
段文鸢在稠密的阴影中缓步朝山顶走去,在这里待得久了,他开始能理解阿炎初见他时的好奇。
长久地被困在山岭之中,不知天地日月为何物,周身只有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算起来也有十年了吧,假如那丫头还活着的话。
十年,他的十年在无尽困苦中度过,而她的十年又是怎样的呢?
枯枝被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半山腰上只有这一点动静了。那些整夜不眠不休的腐尸只会在山岭边缘游走,寻找他们渴望的活人之心,于是这里越发安静。
一只腐尸与他擦肩而过,身上零星挂着几块碎肉。它的时间不多了,就算遇到猎物,与尸群在一起,它没有任何胜算,只能去别的地方寻找一丝生机。
看来亦是空手而归了,段文鸢微微抬手,林间拂过一阵清风。那只已经走到远处的腐尸突然碎裂一地,归于尘土。
“不必谢。”段文鸢自言自语,脚下未停。
兴许是心给了那个丫头的缘故,现在的他,情绪上没有一丝波澜。遥想之前,他所期待的、渴望的、痛恨的、嫉妒的,所有一切都归于虚无。
成了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段文鸢自嘲,右手覆上空荡荡的胸腔。抬眸间,眼前出现一个破败的宗祠。
他在山岭边缘死去,却在这里醒来。也是隔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才想到这竟然是一处宗祠。应该是那丫头将他带来这里,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为他找了一处安息之所,可现在不同了。
迈步进去,四方院落中是齐腰的荒草,尽管山顶寒凉,可此时已近夏季,可院中依然没有一丝生机。门窗破败,正堂停放的两口棺木却完好无损。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看不出此地的异常,可现在他既无心脏,灵根也在生前被父亲废去,反而让这具身体成为一个极好的容器。
是谁在聚仙岭上布下这逆天法阵,目的又是为何,他同死前一样,毫不关心。可得益于此,他此刻站在这里,倒是应该感谢那布阵之人。
段文鸢笑笑步入正堂,来到其中一口棺木前,果然看到棺盖没有钉棺钉。
点心、打架、争吵、下毒、大火、出殡,一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他的思绪单薄,承载不了太多情绪,于是手一抬,棺盖被炸得四分五裂,尘埃落定,棺木中的人面目清晰起来。
沉睡之人胸膛静止不动,却面色红润,精致的齐刘海下是宁静的面庞,肌肤泛起淡淡的珍珠光泽。
阵法玄妙,若非早就知道她的魂魄已在群山之外,他当真以为这里能活死人,肉白骨。
段文鸢手肘撑在棺木边缘,仔细打量沉睡之人,她的样貌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丫头重合。
“原来你在这里呀,当年可真是让程泽好找。”
从衣袖中掏出那枚刻有她名字的玉牌,轻轻归还到她手中,莞尔一笑。
“好久不见,阿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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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双晶亮的眸子中,糖人如琥珀色琉璃,被摔得粉碎。
“吴鸣,在本公子生气之前,将人放了!”景飞看着远处的二人沉声道。
“哈哈哈,现在知道着急了?”吴鸣将匕首换到右手,在阿炎耳边狞笑,“小丫头,看到他这么在意你,心里高兴么?是不是很得意?”
阿炎恍若未闻,眼眸中只有摔碎了的糖人。
吴鸣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继续癫狂,“哈哈哈哈,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非你不可?别天真了。他是不是许过你锦衣华服,许过你玉盘珍馐?呵呵,等你习惯了这些,你猜他会怎样?”
“吴鸣!”景飞咬牙。
吴鸣:“他会弃你而去,如弃敝履。到时候你生不如死,而他就喜欢看你生不如死的样子,哈哈哈……”
阿炎仍然没有反应,可景飞却第一次有了想杀人的冲动,转头瞟一眼庄羽。
这一眼被吴鸣捕捉到,匕首距离阿炎又近上一寸,“唉?别动,千万别动。最近没怎么喝酒,手不知怎的,抖得厉害。”
“你想怎样?要钱么,多少,尽管说!”
“呵,你果然还跟之前一样,以为有钱就能将人踩在脚下随意戏弄?”
他这么一说,景飞反而冷笑起来,“别说的自己好像多清高一样,若我没钱,你会巴巴地贴上来么?说是与本公子交朋友,不就是图一个酒足饭饱么。本公子将你从烂泥潭里拉出来吃两天饱饭,现在倒怪起本公子的不是了?怎么,本公子还得日日供着你么?凭什么?”
双方彻底撕破脸,吴鸣手抖个不停,脸上却异常兴奋,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对阿炎道:“你听到了么,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而后抬头看向景飞,“那么她呢,她又凭什么?”
庄羽这时听不下去了,稍稍凑到景飞耳旁低声问道:“公子,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吃醋?”
景飞咬牙,“别废话,先救人。”
“好吧,”看了好一会儿戏,庄羽终于正色,朝对面喊道:“凭她是女子啊,还能凭什么,难道吴公子认为我家公子会放着好好一个乖巧伶俐的丫头不选,喜欢你一个浑身臭气的糙老爷们儿么?”
“你!”
“你!”
二人同时看向庄羽,景飞一张脸更是红了白,白了红,小声恨道:“能不能正经一点!”
“哦,”庄羽委屈,只好重新喊一遍,“将人放了,饶你一命,如何?”
吴鸣:“呵呵,泥潭里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我要命有何用,今日豁出去了,我倒要看看景公子到底在不在意这丫头,”说着又在阿炎耳边低声道:“姑娘,你也别怪我,怪就怪你自己结实了这位景公子?”
话音刚落,手臂稍稍抬起,就要下刺,景飞呼吸一窒,刚想喊一声住手,就看到阿炎扭过脸对上了吴鸣。
“为什么要摔坏阿炎的糖人?”
景飞、庄羽:……
吴鸣:?
阿炎抬手一指,表情更加疑惑,“他叫景飞,姓莫,莫景飞,不应该叫他莫公子吗?”
景飞急地大喊:“阿炎,这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么,还不快跑?!”
吴鸣的表情更加狰狞,眼球似乎要从眼眶中脱出来一般。阿炎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到,她听到四周传来细碎的嘎吱声,比起吴鸣,这声音似乎更加危险,于是环顾四周寻找。
这行为更加激怒了吴鸣,“好好好,竟然连姓氏都是假的,既然你这么了解他,就替他去死吧!”话音未落,抬手就刺。
“阿炎!”景飞猛扑过去,却被庄羽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同时,左边突然传来破空之声,阿炎瞬间判断出声音的方向脚下一错,轻盈避开。她刚想冲景飞得意地笑,忽然脸上一阵温热,笑容直接凝固在脸上。
明晃晃的匕首还在空中闪着寒光,吴鸣睁大眼睛,鲜血从太阳穴喷涌而出。一旁不远的草地上,一支箭已没入土地,只留箭羽将血腥味散播到空气中。
吴鸣“噗通”一声,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地,抽搐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景飞虽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可吴鸣自己找死,他也没办法。于是挣脱庄羽冲到阿炎身边将人抱在怀中,任凭她脸上的鲜血沾染自己的衣袍。
“别怕,我在。”轻拍怀中之人的后背以安抚,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景飞退开一步,看着她的眼眸,轻轻唤道:“阿炎?”
庄羽看着二人若有所思,刚才他看得很清楚,阿炎没有去躲吴鸣刺来的匕首,却抢先一步察觉到未知方向的危险,并在第一时间躲避,就算玄门中人也未必有如此的警觉与敏锐。
二公子真的放心将这样的人放在小公子身边吗?
阿炎这时才稍稍有些回过神来,手轻轻抚上自己脸颊,指尖触到一点黏腻,放在眼前细看,“是……血……”
“不怕,”景飞心中莫名一痛,他没有带手帕的习惯,只能掬起衣袖为她擦干净,擦完手又去擦脸,口中一直重复着“不怕”。心中突然想起那个冬天,二哥也在自己耳边说着同样的话。
他突然体会到了那时二哥的心情,也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阿炎兀自反应了一会儿,却一把将景飞推开。在景飞惊讶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吴鸣身旁。
吴鸣依旧维持着面庞朝下的姿势,鲜血将头部的一大片土地染成深色。阿炎跪在他身边,半晌朝吴鸣伸出手。
“阿炎。”景飞叫她一声,她并不回应,只是将手覆盖在吴鸣的后心位置。
什么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这个行为有些熟悉,景飞忽然想到,他此前拥抱阿炎的时候,她的手也是如此放在自己后心的位置。她似乎很喜欢感受自己的心跳。
自己,或旁人的心跳。
阿炎终于抬眸看了过来,几乎在一瞬间景飞就读懂了她眼中的情绪。
失望。
景飞眼神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