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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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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仙岭位于天澜江以北,是沿江流域为数不多的山岭地区,又因靠近上游水流湍急,是以水陆皆不便利,交通十分闭塞。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传闻曰此地灵气充沛,是难得的风水宝地,甚至可活死人,肉白骨。
只是阿炎不喜欢这里,山岭虽大,却也拥挤。到了晚上那些丑东西就会醒来,然后在山岭的各个角落游荡。
他们大多都被装在一只只大木箱子中送进来,然后在某个夜晚从箱子里爬出来,围着山岭一圈又一圈地游荡,不知疲倦。经年日久,皮肉慢慢腐烂,掉落到山岭的任何一个地方,最后只剩一具白骨。
阿炎曾在山背面的某处瞧见过从白骨之中生出的嫩芽,之后她日日都去看。发现那嫩芽慢慢长大,最后长成一棵大树。□□腐烂的过程腥臭难闻,可埋骨之地长出的树木高大挺拔,且阴凉得很。
夜风从林间穿过,阿炎坐在树上听着环绕在周围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骨骼断裂声,想起几个时辰前那颗刚刚被捏爆的心脏,心里一阵难过。
她应该早些赶过去的,如此便不会被那只丑东西抢了先。还有那个被她救下的人,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正想着,一阵强劲有力的心跳突然从山岭边缘传了过来。
“噗通、噗通——”
沉重缓慢却有无穷的穿透力,在这黑夜的山岭中不断回荡,那是活人的心跳!
阿炎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先一步循着声音赶过去。
今天怎么回事,晚上人简直要打了堆堆。要来就白天来啊,她巴不得有人进来陪自己,可是晚上进来会死的耶。
夜风在耳边极速掠过,聚仙岭上常年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只有在山岭边缘才有些细碎的光亮,再往里便是如深渊一般的黑暗。凭着感觉,阿炎灵巧地避开黑暗中的树木以及同样被心跳声吸引而来的丑东西。只是其数量越来越多,那味道熏得阿炎直皱眉头,只好一跃而上,踩着树枝在林间跳跃穿行,速度丝毫不减。
这里就是这样,身体越新鲜,行动越迅速。大多数的丑东西都是刚进来的时候最为灵活,攻击力也越大。随着身体慢慢腐烂,行动逐渐变得迟缓,等最后变成一棵树就完全动不了了。
阿炎刚醒来时也曾日夜担心自己会同这些丑东西一样烂掉,然后变成一棵树。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会到河边观察自己的影子,好在一天一天也并没有什么变化。
渐渐地她又发现,自己似乎与那些丑东西不太一样,虽然同样都是被困在这里,可当那些丑东西白日里躲起来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在半山腰唯一的一处开阔地带晒太阳。
一边想着,山岭边缘的月光开始在黑暗中逐渐显现,一个瘦得出奇的男子远远站在那里,与他相对而立的恰好就是白日里刚刚送进来的那只,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
此刻男子胸口已被刺入一个指节,若不是双手紧紧锁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利爪,恐怕早已是一具尸体。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熟悉又陌生,面色灰白双目紧闭,一股微微的酸腐隐藏在血腥之下。他知道这人已经死去多时,看着他时眼中情绪复杂。
利爪寸逼寸近,男子已无力抵挡,刚想放弃,余光瞥见黑暗中红光一闪一抹残影瞬间就到了眼前,接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上了什么又反弹回来,胳膊脑袋散落一地。
阿炎轻巧地落在男子面前,叉着腰单脚站立,还保持着刚才踢出的模样。她极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所以脚下重了一些,看着咕噜噜滚到一边的脑袋,才将另一只脚落下。
方才站稳,男子突然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把阿炎吓了一跳,连忙闪到一旁,小心翼翼看向地上的人。
男子垂头跪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他胸口的血窟窿涌出。阿炎见他脸上的颜色渐渐褪去,想了想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下来,小手伸过去,想将那血窟窿堵住。
她知道,血流干了人就会死。
只是刚刚伸到一半便被另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再无法前进半分。一阵温热带着少许灼痛从手腕处传来,阿炎抬头,发现男子正盯着自己。
山里的丑东西要么闭着眼睛,要么没有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自己之外的人的眼眸。与自己的很不一样,他的眼眸狭长,黯淡无光,仿佛珠宝蒙尘,里面翻滚着阿炎看不懂的情绪。
原本想要伸向对方胸口的小手改变方向,她想去摸一摸他的眼眸,可手腕被紧紧攥着动弹不得。阿炎稍微用力想要挣脱,男子却又猛地喷出一口血来。阿炎见他冷汗混着血水一起流,便不敢再动了。
阴影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些丑东西正朝这边聚拢而来。继续待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被包围,可若是直接将人赶出去,以他现在的伤势估计也是活不了的。
正犹豫时,感觉一直攥着自己的手动了动。转头就发现男子正盯着她的手,拇指不断在腕间游移。
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与妖艳血红的指甲形成强烈反差。阿炎不知男子在看什么,却想起那些丑东西的指甲也如她的这般血红,不禁弯曲手指,想将指甲藏于掌心。
她与他们不一样,阿炎想告诉男子,可她说不出来,只能可怜巴巴地将人看着。
男子足足盯着看了半晌,不知怎的忽然笑起来,紧接着又咳出一口血。阿炎不知他是不是在笑自己,只是他的脸色看上去就快死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男子兀自笑了一会儿才开口,“但,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换。”话音未落,手上突然用力一扯。
阿炎猝不及防,小手被男子扯着覆盖到那血窟窿之上,温热的肌肤之下,一阵轻微的跳动传来。
“噗通,噗通——”
阿炎睁大眼睛,原来这就是心跳,活人的心跳。
她素来知道人的心脏都是装在小小的腔子里,却从不晓得它跳动时是这样微弱,若不是紧紧将手覆盖在上面,几乎察觉不到。可就是这一点点的跳动,此时却如闷雷一般在阿炎耳畔炸响,她抬头瞧着男子,眼中满是羡慕。
男子的手指在她腕间探了又探,眼神却平静地瞧着树林深处依稀可见的身影,一个古老的传说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你在这里一定很寂寞吧,”男子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喃喃。
阿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一边感受到身后的丑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一边仰头将人瞧着,见他尖瘦的下巴上有一滴晶莹的水光,越来越饱满,然后滴落到自己眼角,有些灼痛。
男子终于低下头,看到一张干净的娃娃脸上红唇妖艳,眼尾邪魅,一双眸子却如琉璃般璀璨。
“你不属于这里,”男子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胸前那只冰凉的小手上,“我送你……出去。”
话音未落,阿炎觉得自己的手被牢牢锁住,鲜红色的指甲顺着之前的血窟窿直刺进去,她惊慌失措,抬眼看到男子对自己温柔一笑。
“作为条件,青绍远……你去帮我杀了他。”
阿炎还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手中突然握住了个什么东西。
刺入胸腔内的手被男子的体温灼痛,可远不如掌心传来的蛊惑。
惊恐、羡慕、渴望、挣扎,阿炎看向男子时眼神复杂,却见他薄唇旁鲜血溢出,神色似已癫狂,狭长的眼眸中满是决绝,也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这一刻,她与那些丑东西并无分别。
“不要!”阿炎终于尖叫出声,红着眼眶想用力将手抽回来。
心脏被锁住,男子疼得几乎将身子弓起来,却依然死死得不肯松手,死死咬牙抽着冷气道:“记住……这是交换。”
这时,山中几乎所有的腐尸都已围拢而来,有的甚至已经走出树影,离他们不过几步的距离。
阿炎急地哭出来,只能无助得看着他,刚打算不管不顾用力将手抽出时,突然感觉手背上力道一紧,下一刻一颗鲜活的心脏直接被带了出来。
一瞬间,周围突然变得极为安静。原本已经靠得很近的腐尸,不知为何突然止了脚步,低垂的头颅纷纷抬起看向这边。
“噗通,噗通。”
温热的鲜血从指缝中滴落,阿炎忘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竟然真的挖了出来,她竟然如那些丑东西一样将人心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男子的身体如破布一般滑落在地,看着自己的心脏在另一只小手中跳动,画面有些诡异。可他依旧看着她,眼中只有平静。
跪在月光中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他不知道她是谁,为何在这里,也不知这背后是阴谋还是偶然,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他马上就要死了,青绍远绝对不能活。
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希望,当她第一次看他的时候,第一次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她的渴望全都被他看在眼中。谁说只有人才有欲望,鬼物一样能被欲望驱使。
所以他将心给她,让她得以逃出这牢笼。她的眼神那么干净明亮,怎么可能违背一个人临终前的嘱托,而且还是一个将命送给她的人。
男子无力地笑起来,他这不算漫长的一生已经十分疲惫,好在马上就要结束。意识慢慢陷入虚无,周围逐渐暗下来,眼角处被一抹光亮吸引。
那是戴在女子颈间的一枚玉牌,只有寸许长,眼泪滴在上面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光。上面繁复的花纹他已然看不清楚,可左下角的缺口,以及中间那两个古朴的文字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洛炎。
似乎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男子身体逐渐冰冷,仅剩的意识却翻涌起来,隐约听到一阵少年的哭声。
“这是阿炎给你的,快吃吧……”
“阿炎玩闹惯了,你莫要介意……”
“我妹妹真的没有死,求你帮帮我……”
……
阿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俯身去看躺在血泊中的男子。颈间玉牌垂落,她看到男子不知为何突然激动起来,即将涣散的双眼努力睁大,头拼命往上抬,双唇颤抖似乎有话要说。
阿炎将身子压得更低,耳朵附在他唇边。鲜血一股一股地从男子口中涌出,打在阿炎耳畔,脸颊。
可直到最后阿炎也没有听到一个字,手中的心脏依然还在跳动,男子却已然没了声息。身后的尸群没有散去,却也不敢轻易上前。
阿炎抹了抹脸上的血渍和眼泪,转头看过去,一脸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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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亥时末。
尖锐的疼痛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全身,指尖也微微跟着发抖。
景飞躺在二楼厢房内,浑身衣衫被冷汗湿透,眼中猩红若隐若现。陪酒的姑娘已被赶了出去,还好庄羽反应及时,不然自己手上便要多一条人命。
他从不收无辜之人的性命。
正暗自庆幸间,一波更猛烈的疼痛从胸口涌向四肢,景飞疼得身体反弓起来,牙齿几乎就要咬碎,一声闷哼还是溢了出来。
纱帐外一个身影晃了晃,“公子可还好么。”
“滚!”
景飞心中异常烦躁,可那人影并不知晓,被喝一声后依然站在原地,低声道:“小公子这是何苦,这药早一刻晚一刻都得喝,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况且家里的两位也都在想办法,小公子再耐心等待些时日,未尝不能等来解决之法。”
等?景飞紧咬下唇,不知如何理解这个字眼。
离家十年,他从未等来一封家书,难道二哥已经将他视作怪物,任他在外面自生自灭了么?
桌上烛火噼啪炸响,紧接着纱帐被掀开,庄羽端了碗药走了进来。
“公子?”
景飞敛起眼底的清冷,朝庄羽疲惫地笑了笑。庄羽会意,将碗递到他唇边,原本是想喂,却见他极费力地将手抬起来,便将碗递到他手中。谁知这边刚松了手,那边就被扔了出去。
细腻的白瓷碗落地即碎,暗红色汁水溅了一地,草药的苦涩掩不住血腥。
“你!”庄羽始料未及,只能强压火气。
景飞嘴边勉强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庄羽不知他在高兴什么,叹了口气在床榻边坐下,弯腰从脚边随意捡起一片碎瓷片握在手中,缓声道:“左右不过这样,小公子又何苦为难属下。”说罢手中突然用力。
景飞眼角见他手心中涌出鲜血,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奈何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用尽,只能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再等等罢……或许这次能扛过去呢。”
“时辰到了,再拖下去恐怕有危险。”庄羽不为所动,另一只手伸向他颈后。
景飞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后颈突然一痛,意识瞬间模糊起来。
朦胧中,滴滴鲜血入喉,温热咸腥。身体不再发抖,可疼痛消退还要好长一段时间,景飞逐渐陷入昏睡,耳边似乎听到庄羽的叹息。
“家里来信了,让属下带小公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