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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爱从颂歌而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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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处理完大半文件,看了一眼挂钟,已是晚上十点,楼上的琴声也停歇许久,他整理好桌面,便关门向楼上走去。
“不回卧室躺着,就乐意缩在这小沙发上?”星期日走近站在砂金面前,将光线遮去大半。
砂金正抱着果碟,低头看手机,抬脚蹬了一下星期日的腿,嘟囔道:“挡着我光了。”
星期日把碟子端起来瞥了一眼,随后放到茶几上:“一口气吃这么多樱桃?”
“今天的格外甜,你尝尝。”
星期日拿了一颗品尝,点头说还不错,伸手将砂金拉起来,可砂金却故意往后挪,赖在沙发上不起来。
“抱你?”
“你这身板,抱得动吗?”
“质疑你老公?”
“非常质疑。”
星期日俯身刚搂住砂金的腰,砂金蹭的一下就从空隙钻了出去,利索地把手机揣进兜里,双手叉腰,笑眯眯地说:“开玩笑啦老公!你的厉害,我比谁都清楚!”
“话里有话?”星期日牵过砂金伸来的手,跟在他后面走。
“没有哟!我看是某个人,心里有鬼。”
星期日从身后搂着砂金,脑袋枕在他肩上,贴在他耳边低语:“什么样的鬼?如你一般艳丽的鬼?”
“别来这套呀,孩子都快生了,让我休息一下吧,就当是养精蓄锐了。”砂金瞬间就浑身紧绷,连忙摆手,“算我求你。”
“怕成这样?”星期日脸上的笑意渐深,去捏砂金的脸。
砂金没回答,只是点头如捣蒜。
“不折腾你,今晚你好好休息,安心睡。你把我说成什么样了,跟豺狼虎豹似的。”
“就今晚?”砂金不太满意。
“那今晚也没了。”
“行行行!有一晚是一晚,你别说,我还真有这么点困了,赶快上床躺着吧,趁我这身子骨还没什么反应。”
星期日听见砂金这话,却默默变了脸色,揉了揉砂金的脑袋。
两人拉拉扯扯地躺到床上,砂金坐着给自己的头发编了两条短短的小辫子:“我看网上说,这样第二天起来,头发就会变成卷发,我也来试试。”
砂金编完,又拍了拍星期日的胸膛,问道:“老公,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头发掉得多了?”
“是因为头发长长了的关系吗?我还是应该把头发剪短吧?”
“你的错觉,而且就算你头发多掉几根又如何?你头发这么多,还禁不起多掉一点?每次给你吹头发都得吹半天。”
星期日躺着,伸直手臂,搭在砂金肩上,把玩着砂金扎好的小辫子。
砂金啊地大叫一声,半倚在星期日身上拍打:“就是给我吹个头发而已!你这就不耐烦了?!”
星期日把砂金乱动的手放进被子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你明明知道我没这个意思,别一有点精气神,就要用来找我的麻烦。”
“我怎么知道你的心思?”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哪来的复读机?”
“还睡不睡了?不睡的话,那我就....”
砂金连忙把脸往被子里面拱,暖洋洋的热气轻飘飘的一股股通过豁口涌向星期日的口鼻,他又嗅到了那股浅淡的花香。
“睡睡睡!马上睡!老公,祝我做个美梦吧!”砂金的手指拽着他的衣扣。
“晚安,祝我的妻子,每晚都酣然入梦,神圣福音将永远庇护你魂灵的栖居。”
砂金听得想笑,本想打趣对方几句的,但这暖和的温度与舒适的毛绒,让他昏昏欲眠。
他的脑袋靠在对方的胸膛上,伴随熟悉又平稳的心跳声跌落另一个世界。
“你把头埋着干嘛?喏,你要喝的水。”
有人推拂他,试图让他睁开双眼,那个人的声音,他早已忘却最初的语气,只能从他那逐渐淡薄的记忆深处一次又一次的拼凑。
“嘿!小家伙!真困了,也别在这打盹呀!回帐篷里睡吧!”
那个人又加重力气,推了推他。
砂金抬起头,直起腰,看向旁边坐着的金发少女。
“接着呀!”少女把杯子塞到砂金的手中,“你不是说口渴吗?喝呀!”
大概是砂金紧盯的视线让她感到微妙的不自在,她有些局促地挠了挠脸庞,嘟囔道:“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难道蹭了什么脏东西吗?”
“姐姐。”砂金缓缓伸手去抚摸少女秀丽的长发。
“怎么了?”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跟你发脾气的。”
少女一愣,随后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呀,就这么一点小事,我根本没在意啦!快点把水喝完,我们一起去跳舞吧!”
“好久都没见过别的族人了,今天是个难得的....”少女仰起脑袋,望向星空,“宁静的夜晚。”
“听说,他们都去参加宴会了,我们茨冈尼亚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聚会呢!才不输给那些人!”
砂金喝水的动作一顿,他抿住嘴唇,被粗略过滤后的水仍带有一股泥腥味。
他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军队的人,而那场宴会是为了欢迎「公司」的到来。
“姐姐。”他又唤了她一声,目光一刻也不愿从她脸上离开。
“今天怎么这么腻歪呀!你也开心吗?为了这场不易的聚会,说不定会结交到好朋友呢!”
砂金放下水杯,起身跟着对方走向远处的篝火。
他拉扯她的裙角,说道:“姐姐,跟我跳一支舞吧。”
砂金讲究的用词令少女不禁蹙眉,她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在这里生活,没人会这么说,这些考究的词语,属于都城的人。
她弯腰揉搓着砂金的脸蛋跟双手,可面前的人真真切切是她的弟弟。
“好呀,走吧。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孩童生涩的脚步对比少女灵巧的舞步始终慢顿,僵硬的腿脚偶尔会绊住她的鞋跟与裙摆,但少女始终面露笑容,没有松开牵住他的手。
“姐姐。”
“嗯?怎么了?”
“你有想过没有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少女猛地停下旋转的脚步,蹲下来抱住男孩的腰,吃惊道:“卡卡瓦夏,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好奇怪。”
“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少女说完,又摇头,自顾自地往下说,“算了,这都不重要。”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跟你分开。”
砂金想笑,装出调皮的语气,说这只是一个玩笑,可他看见少女瞳孔里的忧虑,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笑,想做出一个他过去几年来最常做的一个表情,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而已,可他却只能颤动嘴角。
“但万一,我们真的分开了呢?”砂金不合时宜地继续问道。
“我会找到你的,无论再遥远,无论再辽阔,哪怕是天与地的距离,我都要见你。”
砂金垂下眼眸,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小声地问:“姐姐,如果我....”
那个孩子,他想问她,他该如何对待?但他不知从何说起。
“我...我要怎么找到你呢?”
“我的小卡卡瓦夏,你尽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找人就交给姐姐好了,你纵然聪明,可每次捉迷藏还是我找人最厉害了!”
“可你一次也没来见过我。”砂金嚅动嘴唇,轻不可闻。
“什么?”碍于喧闹的人群,少女什么也没听清,便凑到他嘴边来。
“姐姐,要是以后我又有了新的家人,可那个家人是个意外......你觉得,我该接纳他吗?”
砂金的目光停留在少女紧握的手上,喃喃自语:“我要爱他吗?就像你爱我,我爱你这般的爱?”
少女皱眉,对方莫名其妙的话让她彻底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去理解,想要让她的弟弟重新露出笑容。
“既然与你相遇,那就不是意外,这一切都是早就编织好的命运,要遇见的人,无论如何,终究会遇见的。”
“你既问我,那代表你的心里其实有他,你为他思虑,摇摆不定,也许是讨厌,但也许,是喜欢。”
“不过,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砂金抱住她,如此陌生的触感,如此怀念的气息,如此飘渺的温暖,仿佛那月光,看得见摸不着。
“如果....”
男孩的话被少女笑嘻嘻地打断:“你哪来这么多如果呀?”
“可我现在就是有很多如果嘛!”
“好吧好吧!你说吧,小卡卡瓦夏,你总是有这么多问题!”
“如果有来世,你还会希望我是你的弟弟吗?”
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一般,捧腹大笑起来,惹来旁边的人频频观望,她牵着男孩的手,离开了篝火堆。
“当然!你是我永远的骄傲!”少女抬头凝望月亮,说话的声音清澈又响亮。
砂金笑了,也跟着一同仰起脑袋,只是没去看那一轮明月,而是怔怔盯着少女的脸庞看。
“那来见我吧。”
“我还要怎么见你?我就在你面前呀?!”少女把男孩抱起来,哄小孩似的,悬于半空旋转。
“明晚,来我的梦里见我吧。”砂金揽住她的脖颈,闻到了淡淡的草木香。
“明晚?那今天呢?不要了吗?”少女以为这是男孩新讲的笑话,小孩嘛,总是有许多的奇思妙想,她并未当真,也没有细究,只是顺着往下说。
“今晚....你已经来见过我了。”
“我很开心,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那首你常哄我睡觉的歌谣,还能再唱一遍给我听吗?”
砂金靠在她的肩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可这一次,他回去的道路不再只有漆黑与荒芜,那是一条盛开着繁花绿叶的林荫小径。
旁边淌过溪水,天空盘旋鹰隼,翠绿的森林深处奏响鸟鸣,而不知从何处,又或是说从哪些隐秘的角落,传来轻盈的歌声。
去吧卡卡瓦夏,快走,快奔跑,跃过荒漠的尽头。
看见了吗?看见那湛蓝的海洋了吗?看见那倒映金光波纹的船身了吗?看见那高挂帆布的巨轮了吗?
去吧我亲爱的孩子,我们唯一的孩子,被母神祝福的孩子。
去登上那艘船,然后永不归来。
你闻到了吗?树木的味道。
那是与枯枝落叶截然不同的味道,不是死亡般腐朽的味道,是清新的、焕发生机的味道。
你尝到了吗?果实的味道。
那是与蛆虫蠕动溃烂果皮截然不同的味道,不是苍老般干涩的味道,是水润的、蓬勃生长的味道。
来,张开你那纤细的双臂去拥抱最猛烈的风,酣饮春日的蜜露,品尝秋日的果实,触碰雪花融化的冰冷。
卡卡瓦夏,你的人生不再只有漫长的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