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凤凰涅槃。 ...
-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醪泉不饮。亘古以来，它们世居苍岚之巅，以梧桐为巢，饮醪泉为露，翅展时赤霞漫天，鸣啼处百鸟朝贺。那时的苍岚山巅，梧桐成林，凤影成双，连风里都裹着金红色的暖意。
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不知多少回天劫劈落，紫电撕裂苍穹，将梧桐古木烧成焦炭，将同伴的悲鸣碾入风雪。一劫一劫渡下来，苍岚之巅愈发寂寥，最后只剩下一只孤凰。它的翎羽依旧华美，赤金与暗红交织，落时能铺满半座山巅，却再无人替它梳理；它的啼鸣依旧清越，却只在空谷间撞出孤零零的回响。参天的梧桐只剩最古的那一棵，落雪终年不化，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白纱，盖着山巅的孤寂——这是小道君初上苍岚时，映入眼帘的模样。
小道君来的时候，裹着一身人间烟火气。他背着半旧的桃木剑，踩着云气落在雪地里，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凰那时正蜷在梧桐枝桠上假寐，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只懒懒拂了拂尾羽，金红色的翎羽扫过积雪，簌簌落下几片。它见过太多生灵来此朝圣、求丹、或仅仅是好奇，大多来了又走，走了便不再回头。
却没料到，这碍事的小道君，竟在山巅住了下来。他在梧桐树下搭了间竹屋，白日里对着凰打坐，夜里就仰头数星子，偶尔对着飘落的凤翎念念有词。春去秋来，雪融了又落，几百年光阴在苍岚山巅仿佛只是弹指，那竹屋换了三次茅草，小道君的发间也染了些霜色，他却依旧在那里，成了比落雪更恒久的存在。
凰起初懒得理会，后来渐渐习惯了那道身影。直到某一日，它为避天劫显出人身，却被恰好推门而出的小道君撞了个正着——玄色王袍曳地，金纹如流火，墨发松松挽着，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偏那双凤眸含着未散的戾气，像困在俗世的神。
自那以后，小道君便日日缠着它：“阿凰，变人吧！你看这雪，这梧桐，两个人看才有意思。”
凰被缠得没法，显了人身斜倚在梧桐旁，王袍铺在落雪上，像绽开一朵暗色的花。他不说话，只垂眸看着指尖凝结的霜花。
小道君凑过去瞅了瞅，咂咂嘴：“哎，变了人也还是这副闷样子，跟你蹲枝头有什么区别？”
见对方依旧沉默，他却忽然收了玩笑的神色，正经起来：“阿凰，我昨日卜了一卦。”
凰抬眸，凤眸微眯。
“你尘缘未了，”小道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不了断，这辈子都别想飞升。”
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能飞升，是它卡在心头百年的刺。当年父兄历劫飞升，独独留下它，便是因它心头有放不下的执念，可它守着苍岚百年，却连执念是什么都快忘了。
“与你何干？”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愠怒，周身的空气骤然升温，落雪在他脚边化作水汽。
小道君却像没察觉那迫人的热浪，自顾自道：“凤凰涅槃，向死而生。你若以涅槃真火撕开轮回之眼，入凡尘历劫，或能了却尘缘……”
话未说完，一股灼人的热浪已扑面而来。小道君猛地低头，只见一团跳动的凤凰真火正悬在自己喉间，焰心是纯粹的白，几乎要将他的魂魄都烧化。
他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疯癫：“来啊，烧啊。反正我活了这千八百年，早就活腻了。”他挺直脊背，脖颈微微扬起，露出脆弱的喉骨，“我这半仙之身，说是不死不灭，倒想试试，你这凤凰真火能不能烧得干净！”
凰的瞳孔骤然收缩。真火在他喉间明明灭灭，映得小道君的脸忽明忽暗。他看到对方眼底的决绝，那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怕死。指尖的灵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最终，那团真火还是缓缓消散了。
小道君心里一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有迟疑，就有转机。他索性豁出去，将话说得更明白：“昨夜我夜观天象，你我命盘交缠——你入凡尘历劫，我亦有一劫要渡。咱们同去，渡得过，便是拨云见日，证道飞升，指日可待。”
他说得慷慨激昂，抬头时，却见凰已转身走向梧桐深处，玄色王袍的一角隐入树影，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小道君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他知道凰的性子，看似冷傲，实则比谁都重情。转身回了竹屋，他开始翻阅古籍，琢磨着如何帮凰撕开轮回之眼，哪怕要耗损自己的修为。
就在他对着星图写写画画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雪粒的寒意：“明夜，替我护法。”
那夜，清云霁月，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下，在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青黄。不知从何处来的百鸟，竟在苍岚十里外聚集起来，仙鹤唳鸣，青鸟振翅，却都只在边缘盘旋，不敢靠近那棵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梧桐——那里是凤凰的领域，是即将开启轮回的禁地。
子时刚过，冲天的火光骤然炸开！不是凡火的橙红，是带着金紫的烈焰，像从地底喷涌的岩浆，瞬间舔舐了整棵梧桐。一声凤鸣穿破层云，尖锐得像是悲鸣，又像是解脱，震得远山的积雪簌簌而落。
凰悬坐在梧桐最高的枝桠上，涅槃真火从它体内涌出，顺着翎羽的纹路燃烧，将它整只裹在火团里。火光越来越烈，竟将漫天星月都比了下去，长夜亮如白昼。
它的凤眸中，渐渐映出一道虚幻的光门——轮回之眼正缓缓开启，门后是流动的星河，是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是它遗忘了百年的尘缘。凰缓缓站起身，火焰从它足尖流淌而下，每向光门踏出一步，脚下的空间便荡起一圈水波般的涟漪，仿佛踏在无形的镜面上。
火光照亮了它的侧脸，也照亮了树下小道君的脸。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百鸟的躁动与山风的喧嚣都挡在外面。
就在凰即将踏入轮回之眼的刹那，它忽然停住了脚步。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怅惘，它转过身，深邃的凤眸里竟有水光潋滟。目光掠过熊熊燃烧的梧桐，掠过树下凝神护法的小道君，最终落在虚空处——那里，仿佛站着父兄飞升时的背影。
“父兄早已位列仙班，我却守着这空寂山巅……”它低声喃喃，百年孤寂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可下一秒，那点迷惘便被决绝取代。它猛地转头，不再犹豫，纵身跃入了那道轮回之眼。
光门在它身后缓缓闭合，只留下漫天烈焰，依旧在梧桐树上燃烧。
涅槃真火烧了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时，小道君才缓缓睁开眼。山巅一片狼藉，梧桐叶被烧得焦黑，却在根部冒出了点点新绿。可那只金红色的凤凰，连同那道玄色王袍的身影，都已消失无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烬，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一步，一步，他朝着那片尚未完全冷却的焦土走去。火灭后的余温灼着他的皮肤，可他像是毫无所觉，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小凤凰，”他轻声说，声音被山风卷着，散入空寂的苍岚之巅，“我们来生再见。”
话音落时，他已踏入那片残留着凤凰真火的焦土，身影被渐渐升起的烟气吞没，像一只扑向余烬的飞蛾，又像一个走向宿命的朝圣者。
只有那棵历经焚烧的梧桐树，在灰烬中抽出了第一片嫩绿的新叶，迎着初升的朝阳，静静等待着下一次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凤凰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