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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离不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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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密集剑声,自残月斜落、鸡犬未啼时便已响起。
杨冽颜竟夕不寐,那清锐剑鸣竟一路伴她到天光微熹,让她惴惴不安,心中难再平静。待到晨光初透、四野寂然,她蓦地坐起身,决意去看个究竟。
“喝——”
树干震颤,碧叶被剑气扫落一地。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沈卿樾那张憋满闷气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似有万千郁气无处可泄。
他已不分昼夜地练了许久,任谁都看得明白,他是想在最短时日里与寻己剑彻底相融,早日真正驾驭这柄剑。
可凡事并不尽能如人所愿。
杨冽颜缓步走近:“欲速则不达。”
“道理我都懂,只是……”沈卿樾心有不甘地抿紧唇。
她轻声接话:“只是你太过心急,究竟何事,让你这般急于掌控寻己剑?”
沈卿樾垂落剑身,声音低哑却清晰:“我想保护你。”
“寻己剑已然认你为主,你本就远胜常人,何须如此急于求成?”
沈卿樾默然不语,心头的焦灼半点也未曾因这句劝慰而散去。
杨冽颜顿了顿,向前一步轻轻牵过他的手:“你已连练十余日,进步神速,不必这般操之过急。”
她岂会看不出,连日以来沈卿樾的剑术愈发狠戾,她数次隐在暗处,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总会想起从前那个温润的他。烹饪时岁月平和的模样,点点滴滴,他的一切,早已让她情不知所起。
她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变成像自己这般沾染满身鲜血的杀手。
“阿樾,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沈卿樾忽而抬眸,神情尽显复杂的情绪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声音轻柔:“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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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四野寂静,唯有几颗星光点缀。
房檐之下,万物更显宁静。
水气正缭绕漫开,一张秀丽脸庞自水面轻探,宛若出水芙蓉。浓雾几乎将整个人裹住,穿过层层氤氲,杨冽颜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血气在热水中缓缓流转,映得人面桃花,双颊绯红,唇瓣微启,呼吸匀净绵长。
她常年身着束身劲衣,极少将肌肤袒露在外,虽称不上肤若凝脂,却也白皙如霜。额间缀着细碎水珠,分不清是热汗还是水雾。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会不由自主地对着镜面,凝视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疤。
偶尔也会茫然自问:我究竟是谁?这漂泊无依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守着粗茶淡饭,过着安稳平淡的小日子。或许早已嫁作人妇,在家相夫教子,一室烟火,其乐融融……
可这些,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杨冽颜猛地回神,用力搓洗着身上的疤痕。她分明知道那些印记洗不净,却仍固执地攥着帕子,狠狠擦过每一寸肌肤,直到眼眶发烫泛红,也未曾停手。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刺破寂静,她动作一顿,望向房门的眼神瞬间覆上警惕。哗啦一声水响,杨冽颜身形轻跃而出,脚尖刚点落地,已利落地披上一件外衫。
天色已深,阿樾从不会这般深夜来访,门外究竟是谁?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愈发急促,比先前更显焦灼。
杨冽颜正要开口询问,门外先传来熟悉的嗓音:“阿颜,你在不在?”
听清声音的那一刻,她松了松拢紧的衣襟。
竟是沈卿樾。
“阿颜,开门开门嘛。”
他的声音与平日不同,带着几分软糯黏糊,像在跟她撒娇。
“你再不理我、不给我开门,我就、就生气了噢!”
“我——”
门一下打开,沈卿樾先是一怔,目光下意识往下一扫,又慌忙收回到她脸上,匆匆打量。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脸颊滚烫。
沈卿樾显然没料到,她会是刚沐浴完的模样。杨冽颜微微羞赧,刚出浴的衣着本就比平日单薄,这般近距离相对,她竟有些不敢直视他。
她问道:“阿樾,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沈卿樾还以为她不想搭理自己,眼角微微耷拉询问道:“我能进去吗?”
“进来吧。”
杨冽颜侧身让他入内,一缕清浅酒香忽然窜入鼻尖。
她抬眸看他:“你喝酒了?”
沈卿樾乖乖落座,轻轻“嗯”了一声。
“你向来极少碰酒。”
窗外月色清泠如水,杨冽颜随手带上门,站在他对面。
“忽然想喝了而已。”
沐浴后的暖意渐渐散去,杨冽颜在他身旁坐下,眼前的沈卿樾酒意未消,眼神恍惚,心不在焉。
“你来找我,有何事?”
沈卿樾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来看看你。”
杨冽颜点头不语。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来看你?”
“……”杨冽颜一时不解,只得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为什么来看我?”
沈卿樾垂着眼,闷声道:“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心尖,杨冽颜眼角弯起笑意,像哄孩童一般轻声问:“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他若是心绪安稳,也不会独自喝闷酒。
沈卿樾犹豫许久,深知这心事若不此刻说开,便会一直扎在心底,终是开口:“你为什么还要说,不需要我保护这种话?”
杨冽颜微怔,没料到他竟将这话,默默记了这么久。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酒意翻涌上来,沈卿樾眼底泛起浅浅红丝:“到现在,你还要推开我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根本保护不了你?”
杨冽颜抬眸,对上他湿漉漉的双眼,轻轻吐出一个字:“也?”
随即蹙眉又问:“你喝了多少?”
“不多。”
沈卿樾气鼓鼓的模样,竟带着几分稚气的可爱,杨冽颜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反倒让他急了,扬声道:“你笑什么?”
“我并不是嘲笑你,”她温声解释,“是你多虑了,我从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能完全依赖我?我们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阿樾。”
“嗯?”
杨冽颜深深望着他,他大概从不知道自己有多令她心安。
他总在毫无保留地给她温暖,给她依靠,让她漂泊多年的心,第一次有了想要停靠的念头,她又怎会没有依赖他。
可她偏偏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太过虚幻,像指尖沙、镜中月,稍纵即逝。
今晚的心绪是如此特别,她心底的情动压过一切顾虑,她宁愿暂时不顾一切,将这份美好紧紧攥在手心——
哪怕明日,她便要孤身离去。
二人情愫正盛,欲望呼之欲出,此情此景之下,终是沈卿樾先吻的她。
沈卿樾的呼吸骤变急促,手上的动作伴随着浓重的呼吸声急切展开,他双手捧过杨冽颜的面容,用力吮吸她的唇瓣,似要揉进自己的身躯中,想要亲手把彼此间无形的隔膜冲开。
外衣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一抹香肩,这一幕看得沈卿樾口干舌燥,二话不说把她抱上了床,继而附身吻住她肩头。
情欲早已冲昏二人的头脑,杨冽颜的心跳得飞快,差点招架不住,却只敢让红晕爬上脸庞。
她未经男女之事,更未曾想过这一日的到来,只双手紧紧攥着沈卿樾的衣襟。
“别怕。”
沈卿樾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肩上、脖颈再到嘴唇,引得她酥麻感愈来愈烈。
身下凉意乍起,杨冽颜按住他的手,却撞进一双翻涌着滚烫情绪的眸子里,连带着他此刻的模样,都染着几分灼人的艳色。
沈卿樾眼神迷离,动作愈加轻柔,“阿颜……”
那一声轻唤柔肠百转,顷刻间黑白是非、孰是孰非都被抛却脑后,只知两颗心为彼此怦然跳动,声声同频、共振不休。
他忽然道:“阿颜,我爱你。”
“嗯。”
“很爱很爱……”
“嗯呢。”
“阿颜,我离不开你了,请你留在我身边……”
唯独这一句,她没有回应,只望着他,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阿樾,你保持如今这个样子便好……”
沈卿樾并未深究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忘我纵情于她。
徐徐清风月绕窗,夜色浓郁伴笙歌,两道身影紧密重叠,相依相偎,心意交融。
一夜清宁,尽是温柔缱绻。
……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
杨冽颜轻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尚在沉睡的沈卿樾,这一夜他似乎睡得格外安稳。
眉峰微敛,没留只言片语,她便悄声推门而去,将一夜温存与未说出口的心事,都掩在了清晨的微凉里,只余下一室空寂。
不知过了多久,睡眼朦胧的沈卿樾下意识往身侧一探,只触到一片微凉空床。
他缓缓睁眼,眸里昨夜的暖意还未散尽,便被一室清冷当头浇下。
枕边平整,窗风轻卷,她身上的气息早已淡得几乎寻不见。
“阿颜?”
沈卿樾低低唤了一声,不敢证实心中的猜测。他将住处寻了个遍,从起初焦灼盼归到最后心灰意冷,心下怅然与疼惜交织,终只化作一声轻浅自嘲。
她素来如此,惯于孤身独行,来去无声。
而最令他心寒的是,她竟全然不顾昨夜他恳切相求,便这般悄然离去。
沈卿樾立在门前极目远眺,风过耳畔,依稀又响起她昨夜那句:“你保持如今这个样子便好。”
阿颜,你这话,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