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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等夜榛回来 他不会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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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够了!”
顾珩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大得连桌子都震了一下。
因为实在太过难受,他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上来,被他死死压住,压得眼眶里的水汽差点溢出来。
接触到莫桐明显不相信他的视线,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夜榛的事,和你的事,不是一个性质。”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已经不爱他了!”顾珩吼出来,声音沙哑到几乎破音,“我恨他!我想杀了他!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恨一个人和不在乎一个人,是两回事。
他恨了夜榛六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
莫桐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顾珩慢慢坐回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和夜榛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
“从六年前开始,就没有了。”顾珩说,“我恨他。”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啦啦的,敲打在玻璃上,显得更加刺耳。
过了很久,莫桐抽了抽鼻子,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擦干了脸上的泪,又抽了一张递给顾珩。
顾珩没接。
莫桐把纸巾塞进他手里,重新坐下来。
“那个澄清函,”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发。”
顾珩偏头看她。
“但不是为了你。”莫桐别过脸,盯着窗外模糊的雨幕,“是为了我自己。你说得对,我不想走得那么难看。”
顾珩沉默了几秒,把那团纸巾攥在手心里,慢慢点了点头。
“你男朋友那边——”
“我会跟他谈。”莫桐打断他,“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应该能理解。如果不能……那就不能吧。”
顾珩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不剧烈,只是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化不开。
莫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用力攥紧的拳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顾珩,你真的不考虑去医院看看?”
“看了。”顾珩闭着眼睛,“医生说死不了。”
莫桐的声音很轻,“死不了,但很难受吧。”
顾珩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抽屉边缘,摸到那个被拉开又合上的缝隙,摸到里面那些过期药盒的棱角。
从六年前那个雨夜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珩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缓缓搅动,推动着。
他记得二十岁之前的自己。
顾家唯一的继承人,生来就拥有一切。
住在城北最大的别墅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养的猫都比别人家的金贵。
他的身体不好,顾家就在主卧旁边专门辟了一间阳光房,四季恒温,铺着空运来的手工地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好的风景。
他在那间阳光房里养病、读书、发脾气。
更多地,是发脾气。
佣人们都怕他,因为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发火,莫名其妙地被哄好。
而夜榛是唯一一个不怕他发脾气的人。
夜榛比顾珩大四岁,个子也高出整整一个头,十四五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少年人的清隽模样,往顾珩面前一站,像一棵沉默的树。
顾珩使唤他,他倒十分乐意。
顾珩十八岁生日那天,夜榛送了他一家娱乐公司。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送。
夜氏旗下新成立的娱乐板块。
那天夜榛把公司的钥匙和公章推到顾珩面前,说:“你不是想当经纪人吗?”
顾珩当时正趴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眨了两下眼:“我就是随口说说的。”
“那……试试。”夜榛说。
顾珩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三秒钟,笑得眉眼弯弯。
看夜榛确实不像开玩笑,他伸手把那些东西捞过来,往怀里一揣,语气娇纵得理所应当:“那行吧,既然你非要给,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夜榛看着他笑,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后来那家娱乐公司真的办起来了,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夜榛的人脉和资金加持下,也算有声有色。
顾珩那时候身体好些了,偶尔去公司晃一圈,指手画脚地提意见,心血来潮就签个艺人。
夜榛由着他折腾,从不干涉,只是在背后把所有漏洞都悄悄补上。
顾珩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身体不好有什么关系?有整个顾家兜底。
脾气差又怎样?有夜榛惯着。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怕,他只要好好地、漂亮地活着。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惜突然,顾家破产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
快到顾珩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家的宅子就被查封了。
佣人们一夜间走光了,连那只金贵的猫都被保姆带走说是帮忙照顾,再也没还回来。
顾父顾母连夜出了国,说是去处理债务,临走前在机场给顾珩打了个电话,让他先去找夜榛。
顾珩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但他不怕。
他有夜榛。
夜榛说过,不会离开他。
顾珩打车去了夜榛的别墅。
那是夜榛成年后独居的地方,顾珩去过很多次,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进去。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空中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砸在皮肤上冰凉凉的。
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又按,一直按。
没人。
他打电话,关机。
发消息,不回。
顾珩在门廊下站了半个小时,雨越下越大,风灌进衣领里,冷得他牙齿打颤。
过了好久,实在太冷了,他蹲下来,缩成一团,雨水顺着台阶往上漫,浸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
他想,没关系,夜榛可能是在忙,等会儿就回来了。
等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再等了一会儿。
雨下了一整夜。
顾珩在夜榛别墅的大门外,蹲了一整夜。
凌晨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浑身滚烫得像被火烧,意识开始模糊,身子靠着墙壁滑坐下去,雨水和泥水弄脏了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
可他依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夜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他发的那条“你在哪”。
没有已读。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没关系,他会回来的。
但夜榛没有。
第二天顾珩是在医院醒来的。
高烧烧到了四十度,肺炎、心肌炎一起发作,在ICU里躺了将近一周才脱离危险。
住院的那些天里,顾珩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没有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任何关于夜榛的消息。
就好像这个人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他出院的那天,护士递给他一张账单。
顾家的账户全部被冻结了,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打了十几个电话,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们,要么不接,要么说在外地,要么支支吾吾地挂了。
最后是送他来医院的莫桐替他付了医药费。
那时候莫桐虽然出道很久了,但也没多少钱,还是咬着牙把账单结了。
她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顾珩站在医院门口,张了张嘴,想说“我等夜榛回来”,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夜榛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想回来,不会等到现在。
如果他有苦衷,不会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如果他还把他放在心上,不会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珩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我要去工作。”他说。
“什么工作?”
“他给我办的那家公司还在。”顾珩的声音很轻,“我总不能辞职吧。”
莫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的日子,顾珩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件事。
不期待夜榛会突然出现。
不期待夜榛会回来。
不期待有人会像从前那样惯着他。
不期待自己还能回到那个阳光房里当一辈子琉璃娃娃。
他学着看合同、谈商务、处理公关危机,学着在艺人面前板起脸当恶人,学着在投资方面前赔笑脸装孙子。
他学得很快。
快到所有人都忘了,这个每天加班到凌晨,咳嗽咳到直不起腰还坚持开会的顾经纪人,曾经是一个淋不得雨、吹不得风、动辄发脾气让人端茶倒水的娇气包。
只有那些过期的药盒,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顾珩?”
莫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顾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还好吗?”莫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没事。”顾珩松开手,把掌心的汗蹭在裤子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调子,“你想好澄清函怎么发了?要不要我让公关部帮你拟个稿?”
莫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追问。
只是站起身,把那件半湿的风衣重新披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顾珩。”
“嗯。”
“你说你和夜榛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恨他。”她的声音很轻,“但你抽屉里的药盒,过期六年了,还舍不得扔。”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顾珩一个人。
他低下头,盯着抽屉的缝隙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些过期的药盒一个一个拿出来,铺在桌上。
整整二十三个,每一个都贴着夜榛用尺子比着写的标签。
顾珩拿起其中一个,对着光看了看。
「每日三次,每次两粒,饭后服用。」
顾珩盯着那行小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最后他只是把药盒一个一个放回抽屉里,合上,锁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光,像是某种迟到了六年的天光,终于肯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