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怏怏道士冲喜》言寺云

40、争端

　　“李材？我这里有肉包子你要不要吃？”
　　沈蓝之和李材已经对峙了一个多时辰。从茶楼跑出来李材就随便找桥洞子钻进去。他身形小，钻进钻出自如。沈蓝之身上带了东西行动受限，只好站在桥上，扒着头，隔空和李材对话。
　　“不吃我可吃了”
　　沈蓝之手下动作加快，打开油纸拿出一个透油的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味立马瓢老远，“还是羊肉馅的，肉真多，真香。羊肉包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沈蓝之咂摸味道呢，一个黑头小子探出了头，伸出脏兮兮的手，“包子给我”
　　沈蓝之笑着将包子放回包装内，“肯出来了？”
　　李材低着头没说话，“包子呢？”
　　看着满是黑泥和皲裂的手掌，沈蓝之握住他的手，往前走，“这么脏还吃包子，早知道手这么脏，刚刚连红薯都不应该给你吃”
　　见沈蓝之要拉他走，李材连忙向后退，“你干啥？”
　　沈蓝之扬了扬手里的包子，“洗手，吃包子”
　　看着还不到自己腰的孩子一口气吃完四个包子沈蓝之的表情可谓十分精彩。李材抹抹透油的嘴唇目光搜寻了一遍桌面。
　　沈蓝之恰好看到，默默递出去自己吃了一半的包子，“还有半个……”
　　话都没说完，李材立马拿过来，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坐在椅子上回味。
　　沈蓝之将“但是是我吃剩的”咽了回去。
　　“吃饱了，我们走吧”沈蓝之作势就要牵他的手，被李材一个转身躲过。
　　“走，走哪去？”
　　李材眼里满是防备警惕，肩膀缩着随时准备逃走，这一切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八岁小孩身上。
　　“吃了我的包子就要跟我走”
　　李材打了个嗝，肉馅香味在口齿间回荡。他看了看桌上的油纸又看了看沈蓝之，终有定夺，点头，“好！”
　　沈蓝之诧异，前两次要带他走，他不是跑就是装傻，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也不问问跟我去哪。干什么？”
　　李材抹抹嘴，“不问。你和那个人的谈话我听到了，你不是坏人。还给我吃肉包子，想要拐我是不舍得给我吃五个肉包子的”
　　听着这番推论，沈蓝之眼眶有些泛酸。她抬手摸摸李材干枯毛躁的头发，“以后天天都可以吃肉”
　　沈蓝之从未想过成为拯救世界的真主，是年幼时一次次无奈迁徙，路上为了活着的不择手段。以及人命的轻微。让她越来越关注那些平凡的人。
　　流放的路上。一条条没有价值的生命无辜葬送，成为达官显贵升官加爵名册上的邀功卷。没人在意一个人的生死。
　　所以，沈蓝之父母蒙冤入狱，累死在路上，离世闭眼前也没有等到平反的消息。死了也要背负贪官的骂名。无人在意，死了就是死了。人们唯利而活却不知为什么而死。死亡没了意义，活着也没了意义。所以人比草贱。
　　沈蓝之只是想托举起一个活着希望。
　　“树生，宋婶，郭叔…大家都出来一下”沈蓝之回到镇子上就招呼大家出来。
　　宋婶带着围裙，满是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怎么了怎么了？”
　　几十个人蜂拥而至，场面还是不容小觑的。
　　见惯了大场面的李材见状后退一步，藏在了沈蓝之身后。
　　大伙到齐，沈蓝之开始宣布正事：“从今天开始李材就是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了，李材……李材？”
　　沈蓝之从背后揪出李材，“别害怕，他们都很好相处。戴围裙的宋婶做饭超级好吃，郭叔算账是一把好手，扬大哥有的是力气……”沈蓝之生动有趣的介绍，一点点抚平了李材的焦虑。
　　“还有杨树生，你俩差不多大，以后就是朋友了”
　　杨树生率先打了个头，他走到李材面前，伸出手，学着大人模样，“欢迎你”
　　小孩子与小孩子之间是毫无芥蒂的。
　　李材看着那双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手，缓缓握上，及其含蓄的应了一声，“嗯”
　　沈蓝之：“从今以后你就同他们一样称呼我吧”
　　李材：“什么？”
　　沈蓝之：“迷喇”
　　*
　　沈蓝之看着面前的草药陷入沉思，体内又是一股翻涌的力量往上涌，被她强硬的摁下去，那股力量刚刚消失，喉头立即涌起一股腥甜。
　　这是怎么回事？
　　距离上次炼药闭关过去大半年了，她体内的毒素不但没有往下落还有往上返的架势。
　　沈蓝之右手搭在紊乱的脉搏上，来不及屏气凝神就听屋外李材高喊，“迷喇，您快出来一下吧”
　　沈蓝之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门口向外望，一眼就看见了挺身而出的李材和瑟缩在他身后的杨树生。视线再往后，便被那个身材欣长的男人吸引过去。
　　他穿着白色的衣衫，身姿挺拔，眼中好奇，盯着还没杨树生高的李材，他微微弯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引得李材两人频频后退。
　　见这一幕，谢尘缘没控制住笑了出来，“这么怕我？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李材混迹于市井街巷，凶神恶煞还是见过的，但是笑里藏刀的没见过，更没应对过。被谢尘缘这么一问，顿时没了话，只断断续续的回答，“知……不……”他吞吞吐吐，不知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正想定论时，衣衫被身后的杨树生一扯，他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他是坏人，别和他说话！”
　　一听是坏人李材立马来了气焰，瞪着眼睛说：“快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防止李材说出更大不敬的话，沈蓝之即使出声，上前揉了揉李材的头，“之前怎么教你的，对人还是不礼貌”
　　“不是不是”李材着急解释，“是树生，他说这个人是坏人，而且……”
　　后面的话吞吞吐吐也说不出来。他不用说，沈蓝之也明白，谢尘缘见李材第一面就说出他十三岁会死于一场盗窃案中。管他是真是假，单冲这句话就不受欢迎。
　　谢尘缘也猜到了其中原由，本来对着两孩子的冒犯也没放心上。现在刚好，两人扯平了。他目光落在沈蓝之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蓝之笑笑，“有吗？”
　　随后，拍拍李材的头，“带着树生去后山摘草药，别让宋婶一个人忙”
　　“好”李材巴不得离这个男人远远的，爽快的应下，带着杨树生就往后山跑。
　　两个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跑起来你追我赶，热闹又美好。
　　“后山还有草药？你这一块地方选的倒是好”
　　谢尘缘在身后淡淡出声，听不出是褒是贬。
　　“这里不好，春冬都没有食物。这里没有淡水，如果要洗澡，要到几十米后的后山去。因为在山坳深处时常会有野兽出没，这种令人叫苦不迭的环境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几岁小孩都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们愿望很简单就是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有些人活着就已经耗费了太多心力，而有些人简单的活着都是奢望。
　　山野的风不带温度的一遍又一遍吹起谢尘缘的衣衫，原本一物不挂的衣衫上沾上了花草，乍一看有些滑稽。
　　他不甚在意的看了看脚底，“我不会动他们……”
　　冷淡的声音混着风声全然进了沈蓝之的耳中，令她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沈蓝之眼中的雀跃和她十三岁那年的她如出一辙。谢尘缘收回目光，淡淡的“嗯”了一声，“既然都救了，那就留下来吧。不过，你不能参与了，他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你要跟我回去，从今以后他们是生是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蓝之眸中碎光随着谢尘缘的话一点点黯淡，直到他说完，那片闪烁又回归了沉寂。
　　“如果我不在，等着他们的会不会又是一场天灾呢？天灾不可避免可我知道却置之不理那就是人祸”
　　谢尘缘面露难色，“你还有什吗不满足？阿蓝，贪心也要有限度”
　　沈蓝之比谢尘缘矮一些，她刚刚情绪激动眼眶有些发红。谢尘缘却永远和记忆中的一样，翩翩公子，气宇不凡。她突然想起凡人庙宇之中，神佛高高在上，看着百姓一个又一个请求会不会真的动动佛心帮他们一把？而那些虔诚叩拜的人会不会因为久不的回音而气急败坏不信神佛呢？
　　可现实是，两者都不会发生。
　　人对神的信仰是天生的——如同敬畏生命一般，不会违抗。
　　哪怕沈蓝之，也不例外。
　　“谢尘缘，我求求你，帮帮他们吧”沈蓝之深鞠一躬，腰弯的很深，背上背负的是几十条人命。
　　谢尘缘站在一旁，他不该心软，该时刻记得师傅的教导，入凡尘，莫染尘埃。可是在沈蓝之身子弯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
　　他握着沈蓝之的胳膊将她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留在这里？”
　　“对”有风将几片嫣红的花瓣吹到了沈蓝之头上。人比花娇。
　　谢尘缘看了眼，却又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我会将那78个人的名字从生死薄上划去”
　　沈蓝之还未高兴就听谢尘缘说：“不过，你要给我下个蛊”
　　“什么？！”沈蓝之怀疑自己是不是炼药出现幻觉了，“下蛊？你身上？”
　　谢尘缘笑着，“怎么，不敢？”
　　“我……”下蛊不是小事，必须在中蛊者不知不觉中放好蛊虫。且蛊虫功能多样虽不算毒药但在人身上终归是不好受的。
　　“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防止你出什么意外，下个蛊相当于把你的近况告诉我。怎么样，不亏吧？”
　　谢尘缘不惜身中蛊毒，竟然是为了她？
　　沈蓝之心里突然很乱，心事纵横交错几乎网住了心脏。她从缝隙中将目光投向谢尘缘，“为什么一定要下蛊？”
　　谢尘缘没回答，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重峦叠嶂，“师傅说得对，世界很大，我太局限了，打算出去看看。游山玩水，心中迷惑解了自然就回来了。你这段时间修炼小心，小心走火入魔。这段时间我不一定顾得上你，万一你出事那78个人怎么办？”
　　缠住的心脏一瞬间解开绳子，却远远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沈蓝之闷闷的应着，“好”
　　谢尘缘附身上前，将沈蓝之头上停留许久的花瓣取走，“这个，就给我吧”
　　谢尘缘的身影越来越小，那道白衣与远处地平线融合，留在眼中的人越来越模糊。她想的或许不对，沈蓝之默默低头，抬手碰了碰谢尘缘取走花瓣的地方，混着凉风，却摸出了温暖。
　　神佛也会动凡心，也会对他的信臣心生怜悯，不惜沾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