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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我必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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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明,我没有动你东西的意思,”郭母开口了,“想着你好久没回来了,帮你打扫下房间,擦擦书架上的灰,结果不小心把这个盒子碰掉了。”
她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盒子。那个盒子原先应该被妥帖地放在了书架顶上,全家只有郭睿一个人能很轻松地够到。
郭睿大脑一下子一片空白。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那你们看了吗?”
母亲的目光与他直视,语气平静而坦诚:“我本来只想着捡起来帮你收回去的。但……盒子摔开了,信纸散了出来,我不可能装作没看见。我不想骗你,儿子,我看了。”
郭父坐在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腿上,一直保持着沉默。但郭睿只需看他爸那紧锁的眉头、复杂的眼神,以及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无措和试图理解的表情,就立刻明白了——老爸肯定也看过了,而且看得一字不落。
姚杰写给他那几封信,虽然语言并不露骨,但也已经完全不是朋友之前通信的范畴了——字里行间流淌的温情、依赖和超越友谊的亲昵,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亲爱的郭睿......”
“我很想你......”
“爱你的姚杰......”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这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所以儿子,你确实没有女朋友对吗?”郭母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语气平静得吓人,“你有男朋友,是小杰,对不对?”
郭睿继续沉默。他明白自己要是承认了将会面临什么。但现在铁证如山,他再否认也没有意义了,只会显得很虚伪很可笑。
郭父也开口了,语气中带点强颜欢笑的感觉:“老婆,先别那么说嘛!说不定这样表达喜爱是年轻人的时尚呢?男孩子之间,关系好,写信肉麻一点也是有的……”
“老郭,你先别讲话。”郭母瞪了丈夫一眼。
郭父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于是郭睿迎上爸妈的目光,一字一句承认道:“......对。姚杰是我男朋友。”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爸妈反对,就算天塌下来,他也绝不可能和姚杰分开。虽然他今年才十六岁,但他已经无比确信,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像爱姚杰这样去爱第二个人了。
郭母深呼吸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郭睿感觉,他妈要发飙了。
但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
“我得冷静一下。”郭母最终说道,然后走出了郭睿的房间。郭父赶紧追出去。
郭睿有点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
就这样?他妈……什么都没再说?没逼他立刻分手?没歇斯底里?
或许是因为刚才精神高度紧张,加上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学习和训练早已耗尽了郭睿的精气神,巨大的情绪波动过后,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郭睿忽然觉得什么也不想再思考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五分钟后,他脸朝下陷入了沉睡。
......
消毒水的气味。郭睿来到了医院里。
他站在病房门口,愣愣地看着里面的两个小孩。
一个有着漂亮的银灰色头发,脸色有些苍白,靠在病床上;另一个顶着一头酒红色头发,正趴在床边。
“小郭,医院里好无聊啊。”银灰色头发的小孩说。
“那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踢球好不好?”酒红色头发的小孩说。
郭睿认出来,这两个小孩似乎是小时候的姚杰和自己。
“可是,医生说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银灰色头发的小孩看上去有点难过。
郭睿突然心一阵绞痛。他很想冲进去,抱住那个小小的姚杰,对他说你不要难过,你站起来了,还成为了东亚悠悠球第一人!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小孩开始哭鼻子,吹出两个鼻涕泡泡:“呜呜呜,那怎么办啊小杰,我不要你站不起来......”
真蠢。
郭睿很想揍小时候没用的自己一顿。人家姚杰都不哭,你哭个锤子!能不能有点用!
银灰色头发的小孩看自己的朋友哭了,也开始哭,两人哭作一团。
两人的母亲听到孩子哭了,赶紧从门外跑进来,直接穿过了站在门口的郭睿的身体。
两位年轻的母亲开始手忙脚乱地安慰两个哭得乱七八糟的小孩,过程十分混乱。
小时候的姚杰先止住了哭泣,开始安慰小时候的郭睿:“别哭了小郭,我答应你,我一定能站起来的!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踢球!”
小郭睿还在那一抽一抽地号,但听到姚杰的话,还是努力止住哭声,把小拇指伸了出去:“那......那我们拉钩......呜呜呜呜......”
......
“儿子,儿子!”
是老爸的声音。
郭睿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他爸正坐在他床边。
“什么事,老爸?”
“你还睡得着?!你妈都快气死了!”郭父本来内心无比纠结,不知该如何跟儿子沟通这件棘手的事,一推门却看见这小子竟然没心没肺地睡得正香,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语气也冲了不少。
郭睿从床上坐了起来。
郭父看儿子基本恢复了清醒,便开始絮絮叨叨:“儿子啊,你听老爸说,刚刚……刚刚我查了些资料。你这个情况,对,就是一种‘青春期同性依赖’!对不对?你看啊,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小杰,你只是觉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特别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把这种依赖误会成了……那种感情,对不对?”
“老郭!你别在那里自欺欺人了!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他是那种分不清依赖和喜欢的人吗?”这时郭母走了进来。
郭父沉默了。很明显他也在努力欺骗自己,但刚刚被妻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给小杰打电话,和他说明白,说你要和他分手。不然东亚赛你别去了。”郭母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平静地说。
郭睿难以置信地猛地抬头看向他妈。郭母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通情达理的,虽然有时严格,但从未如此强硬地逼迫他做某件事,尤其是用他视若生命的悠悠球比赛来威胁。
“妈!你不能这样!我真的很爱姚杰……”郭睿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抖。
“爱?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爱?”郭母声音尖利地打断了儿子,“你们才多大?知道什么是责任吗?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啊?!”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郭睿,我知道小杰很好,但你不能那么自私,”她说,“我和你阿姨有多好,你知道的吧?”
郭母口中的“你阿姨”就是姚杰他妈,两人的友谊从学生时代就延续到现在了。
“我们当年觉得,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我们的孩子一定也会是好朋友,可以互相扶持着长大。结果呢?”郭母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悲凉,“你和小杰……你们......”
“郭睿,你也知道你阿姨她……她常年和老姚在国外奔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那么信任我,让我多照看照看小杰……要是让她哪天知道,我儿子和她儿子,是……是这么一种关系!你让她怎么想?!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我们几十年的友情还要不要了?!”
郭睿沉默。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公开恋情可能会面临的阻碍,但在他的想象中,那应该是在他和姚杰都足够强大、有足够底气面对一切风雨之后。他从未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早,如此猝不及防。
他妈说得没错,他什么都承担不了。只要他妈一句话,他甚至连东亚赛都不能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分一秒流逝。
“不说话是吧?好,好。”郭母点了点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东亚赛你别想了。这几天,你哪儿也别想去,就给我待在家里好好想清楚!”
郭睿终于开口:“妈!东亚赛我和姚杰已经准备了一个学期了!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这关系到他的梦想,关系到我们整个团队……”
“你很在意东亚赛是吧?”郭母冷冷地说。
郭睿点点头,盯着自己被子上的条纹。
“你知道在意东亚赛,那你能不能也在意一下我和你爸的感受?!在意一下我和你阿姨几十年的情分?!”郭母积压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她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撕裂,“郭睿!我没有打你骂你,还在这里跟你讲道理,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郭睿,东亚赛的事,你别想了!”
然后她转身猛地甩上门,离开了郭睿的房间。
客厅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郭睿从来没见过妈妈发那么大的火,也没听过妈妈哭。
“儿子啊……”郭父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疲惫,“你看你把你妈气的……要不,你就……就先答应你妈妈吧?暂时……暂时先和小杰分开,冷静一下?就当是……权宜之计?”
郭睿硬邦邦地说:“不可能。”
郭父看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着急又是无奈,试图换一种方式劝说:“儿子啊,爸还是觉得,你可能……可能并不是真的那种喜欢小杰。这更多的是一种对特别好的朋友的欣赏和依赖,对不对?你想啊,无论怎么样,就算……就算分开了,你们都还是最好的朋友啊,对不对?这份友谊不会变的。”
“儿子,你听爸一句劝,年少时能遇到一个像小杰这样知根知底、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真的非常不容易。你又何必……何必一定要改变这种纯粹的朋友关系呢?非要走到……这一步?”
“唉,你也知道你妈妈的脾气,平时是最好说话的,但她一旦真正决定了什么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爸爸妈妈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也是第一次处理这些事情......你要是真的想去东亚赛,不想让你妈妈彻底伤心,就……就跟她服个软,行不行?”
“唉,你先自己想想吧,老爸去看看你妈妈。”
郭父带上门离开了。
郭睿继续盯着自己被子上的条纹发呆。
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姚杰吗?绝对不行!姚杰心思那么细,又那么在意、喜欢自己的父母,如果让他知道,他一定会想很多,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难过,会觉得是他破坏了郭睿家庭的和谐。
郭睿始终觉得,自己父母这边的压力和阻力,应该由他自己来解决和承担,绝不能把这份沉重分担给姚杰。
可是他也太了解他妈的脾气了。她要是铁了心不让他出门,他绝对去不了东亚赛。毕竟他现在还未成年,“监护人”这三个字,在法律和现实面前,拥有着绝对的力量。
像老爸说的,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这更是天方夜谭!这无论是对他们之间珍贵的爱情,还是对那份深厚的友情,都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和侮辱。以他和姚杰现在的关系,他们可以是恋人,也可以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已经绝不可能“仅仅是朋友”了。况且,如果他这样单方面、毫无理由地向姚杰提出分手,姚杰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追问原因,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解释?无论编造什么理由,都会深深地伤害到姚杰。
明明白天分开时,他们还一切正常,约好了明天见,一起为了东亚赛努力……
但是东亚赛!那个最重要的东亚赛!郭睿比谁都清楚这次比赛在姚杰心中的分量,那是姚杰向悠悠球坛真正证明超速打法、实现梦想的关键一步!
郭睿比谁都清楚姚杰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那些凌晨的练习,那些拧青的大腿……如果自己缺席了,对姚杰、对整个团队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他绝对不能缺席!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吗?
郭睿,你真没用啊。
时间在痛苦的挣扎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半小时,或许更久,郭睿感觉自己像在油锅里被反复煎炸。
终于,郭睿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走出房间,看向客厅里仍在啜泣的妈妈和在一旁递纸的爸爸:“妈,爸,我想明白了,我和姚杰分手。”
郭母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这头刚才还倔得不行的倔驴现在竟然想通了。
“但东亚赛,我必须去。”郭睿说。